沒想到會被偷襲,月婵反手一較力,撲通一聲,一道人影重重的撞在一顆大樹上。
“婵兒……”
虛弱、澀啞的聲音響起,月婵盯睛一看,終于清楚此人黝黑的臉,“木然嘉,你在這裏幹什麽,是不是傷着了,讓我看看……”
“你愛他們嗎?”木然嘉突然問道。
“愛……”
月婵愣住了,自從那一刻她知道所有真相,愛,就再也不屬于她,與王君府,更勝親人,與薩孤城,最初隻是利用,至于淩逸辰、無憂,完全是稀裏糊塗就變成了她的男人,可是……似乎又不一樣,因爲有了他們的存在,她的世界似乎不再孤單,可這能是愛嗎?
“如果不愛,你爲什麽又與他們……婵兒,你怎麽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體!”
木然嘉瘋了似的沖上來,這一回她都沒有回手,任由着他一直将她向後推,她看得出來,木然嘉很痛、痛的心都揪成一團了,而她的心……居然也在痛,這不是她的感覺,不是!
“怦……”
月婵的身子直接撞在粗糙的樹幹上,她後背就是一痛,可始終都沒吭一聲。
“霞露月婵,你變了,變得不自愛了,變得讓我看不懂了,你知不知道,爲了你,我這十三年來忍受一切痛苦,就是希望能早些解救你,可你居然自報自棄……”
聽着他痛苦的闡述,她的胸口痛的越來越重了,她很肯定這不是她的感覺,這是來自另一個人的,也就是這身體原主人的,難道霞露月婵其實愛的男人是……他?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講,即使我講了,你也恐怕很難理解,我隻能跟你說的是,那個人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隻是一切都變了,再也回不到過去。”
“真的一切都變了,真的再也回不去了,爲什麽要對我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如果我能早一點回來,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嗚……”
月婵扶住他有些搖搖欲墜的身體,看着他痛苦,她也跟着痛,刹那的記憶像流水般劃過她的腦海,荒涼的宮殿裏,亂石雜草堆中,一個小女孩拼命的大哭,可沒有人來救她,也不會有人來救她,隻有一個惡婆婆拿着一碗黑湯湯的藥水,毫不留情的掰開她的嘴巴灌了下去,好苦、好苦……苦的她快要以爲自己就要死去了,這時,一個小男孩闖了進來,像頭小牛似的一頭撞倒了那個惡婆婆,抱住她,月色下,酸酸的加應子被含在嘴裏卻是那麽的甜蜜,原來,霞露月婵也有過那麽幸福的時候。
可……
有多少往事可以重來,有多少人可以再相逢,木然嘉不會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已經不再是他心頭上時時記挂的女孩,她早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雖然月婵不知道,當她跳河自盡的那一刹那,有沒有想到曾經這個小男孩,可她可以感覺得到,她對他并非無情,畢竟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又有幾個,而他,就是這重情重義的一個!
“婵兒,我帶你走,離開這裏,我們歸隐江湖,從此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好不好,不要再想着那些仇恨了,好不好……”
木然嘉歇斯底裏的叫着,無憂聽到聲音也奔了過來,見到這一幕連忙過來想扯開他,“你幹什麽,我不會讓你傷害婵兒的。”
“我沒事的,他隻是有些話想跟我說而已,無憂,你去外面等我。”
“可是……”
“我讓你出去!”
無憂無奈,隻好出去,月婵擡手摸了摸他的面頰,果然,他哭了,“仇恨之所以爲仇恨,就是因爲它有足夠的力量讓心不斷的痛,如果不能報了這個仇,不管我是隐歸江湖,還是與他刀劍相對,這痛都會永遠壓在心底,你應該明白。”
“那……我是逍遙國的王子,我回去跟我父王說,讓他發兵替你報仇,我不要看着你爲了報仇而出賣……出賣身子!”
原來他在乎的是這件事情,月婵笑了笑,說道:“我沒有出賣身體,我跟他們在一起完全是自願。”
“那你愛他們?”
木然嘉的手一松,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消息,月婵的雙眸垂了下去,愛,這個字已經随着裴子明永遠的消失在她的世界之中,“木然嘉,你喜歡的那個小女孩已經死了。”
“不!”
他悲痛的一拳擊在樹幹上,月婵明顯感覺到樹幹晃了幾晃,血腥的味道在空氣之中漫延開來,可是,她又能幫他什麽呢。
月婵無奈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步向外走去,身後,傳來木然嘉鬼泣般的嚎啕哭聲,月婵從未羨慕過之前的那個她,可這一刻她真的羨慕她了,至少,她得到過一個男人的真心,而她……月婵看向身邊的無憂,爲什麽,她沒有曾經心跳的那份憚忌,這樣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婵兒,你沒事吧。”無憂見她走出來,一把抱住她,月婵依偎在他懷中,淡淡的說道:“沒事,我就是覺得有點累,我們回去吧。”
“好,那我抱你回去。”
無憂不疑有他,抱起月婵回了大帳,又給月婵受了傷的後背上了藥,不免又哆嗦幾句,可看月婵讪讪的,也沒有再多說了,深夜躺在床上,月婵依偎在無憂的懷抱之中,聽着他清微的鼻息之聲,那一個問題,又浮出她的腦海。
愛情,到底什麽是愛情?
她曾經執着的追求過,可血染的人生,早已經讓她的心如一潭死淵,所有的惡氣都積在胸口,就如同一把鈍刀般慢慢的割着,細細微微,卻血流不止……
放下?
木然嘉,如果你知道霞露月婵因爲裴子明而死,你還會放下嗎,恐怕不能吧,不然,你爲什麽如此傷心?
而她,被血浸染的樓梯、梁城的斷垣殘壁、燒焦的殘骨……更是一下又一下的鞭撻在她的心頭,離開,不可能,她怎麽能放下這所有的一切愁恨離開呢。
孩子沒了;
無辜的百姓死了;
年老的父母被趕出來了;
她一手創立的裴氏拱手送人,……
她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她是上一世的賈郝、裴子明讨債的,還是向這一世的賈郝、裴子明讨債的,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早已經說不清,隻剩下被血漬染的世界,而那血也越來越來多,越來越多,直化成一個胎兒的模樣,雪白的身體從鮮血之中慢慢浮現出來……
“不要……”
精神恍惚中,她大叫着坐了起來,原來,她睡着了,無憂被驚醒也坐了起來,這時,薩孤城安排完一切剛走到寝帳外,一進來就聽到月婵的聲音,幾個箭步就沖了進來。
“怎麽了,婵兒,别怕、别怕,我在這呢。”
他抱着月婵,隻覺得她全身上下濕濕的,連忙讓無憂挑開油燈,隻見大床中央一片鮮紅,原來她的癸水來了,月婵心頭一松,她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她沒給裴子明再懷上孩子!
“無憂,快去拿熱水來,再找些幹淨的衣服,還有……你研究的那些血帶。”
薩孤城都不好意思說無憂,婵兒離開這些日子,他腦子裏裝的除了丹藥,就剩下女人的玩意了,不一會兒,無憂拎着一桶熱水走了進來,手裏還夾着一包東西,月婵的心緒也穩定下來,隻是臉色有些蒼白,淨過身,她接過無憂興奮遞過來的亵褲,有些艱難的問道:“穿這東西就可以嗎,還是多找些布來吧。”
“婵兒,這裏面有棉花的,而且這棉花我都處理過的,我保你三天都不用換一條,最适合你們女人了,嘿嘿……”
那還是月婵雙腿不能動的時候,他發現這個問題,聽他說完,月婵身上的汗更多了,一個大男人怎麽研究這玩意,“你們兩個,都給我出去,我要睡覺了。”
“你現在身體不便,我們剛好照顧你,來,你快躺下吧。”
“我不需要,你們都出去!”
月婵冷眉橫對,無憂完全不在狀況,剛才她不還溫柔似水的嗎,怎麽一下子變得兇巴巴的了,不過,薩孤城可是有過前車之鑒,一個破鞋就曾惹的她大發雷霆,他連忙拉起無憂,陪笑着說道:“是、是、是,婵兒說的對,無憂,你怎麽這麽不懂規矩呢,我們回去睡。”
“不嗎,婵兒需要照顧的……”
“乖,聽話。”
二人終于消失在月婵的視線裏,她又躺回床上,月婵突然覺得原本不大的床變得好大,跟着這帳子,也瞬間變得空蕩蕩起來,爲什麽他們不堅持一下,或許,她……算了……
“王兄,你爲什麽非要拽我出來呢,婵兒現在需要照顧的。”
帳外,無憂翹着小嘴不滿的看着薩孤城,他叉着腰警告道:“告訴你,别以爲你得到婵兒的身體就怎麽樣了,你了解婵兒嗎,特别是在她不舒服的時候?”
“我怎麽了,這關我什麽事?”
薩孤城擡手就戳了戳他的腦門,教訓道:“我怎麽說你呢,女人總有幾天是會無怨無故發脾氣的,難道你不懂嗎,還妄你是學醫的。”
“你是說,剛才婵兒是在發脾氣,就因爲癸水來了?”
我倒,難道不是嗎,薩孤城真是對自己這個弟弟一點辦法都沒有,“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也回去了,婵兒這個時候是最不喜歡别人打擾的。”
“不行,我一定想辦法治好婵兒這個毛病。”
無憂若有所思,掉頭向自己的帳裏走去,就是翻遍古今藥典,想破腦袋,他也要讓婵兒不再受這種罪,望着他消失的身影,薩孤城偷笑着又轉了回來,悄悄進了大帳。
“城……”
月婵本來就沒有睡着,見他走進來,胸前那空蕩蕩的感覺頓時消失不見,隻是礙于剛才的臉面,不好再說什麽,薩孤城走過來主動問道:“是不是特别不舒服?”
“嗯……”
月婵小聲的哼了一聲,身子卻是悄悄的向床裏面湊了湊,薩孤城怎麽能不解風情,連忙坐下來,半倚在床頭,将月婵抱入懷中,溫暖的大手放在她的肚皮上細細揉了起來。
“好點沒,是不是非常的不舒服?”
“嗯……”
此時的月婵乖的像一隻小綿羊,薩孤城心中得意極了,其實他早就知道,每當這個時候月婵發完脾氣,就是最乖的時候了,他才不會讓其他男人知道的,這是他的專權!
“睡吧,婵兒,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的。”
“城,你愛我嗎?”
當木然嘉在樹林裏對她吐露真情時,她突然特别特别的想知道,他們愛她嗎?
“當然了,這還用說嗎。”
哈哈,終于有回報了,他一定要讓自己在婵兒的心中份量最重,這樣子,婵兒就永遠也不會不要他。
“可是,我不止有你一個男人咦,之前你可不是這樣了的,不是說要娶我做王妃嗎?”
“呃……”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說真的,每想到這個問題他就挺不舒服的,可今天……似乎也不難接受,“罷了罷了,隻要你喜歡就好,而且我讓你們真的離開他們,你會幹嗎。”
“不會,而且無憂還是你送上門的,要怪,就怪你自己。”
“這個……”怎麽越說越讓他心裏酸酸的,“我還不是因爲你,而且我們是親兄弟,總比淩逸辰……”
“讨厭,連這個你也耍心意。”月婵輕捶了一下他的胸膛,薩孤城故意呃了一聲,吓得她連忙坐起身,緊張的問道:“怎麽了,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是,我的心都快碎了。”
“心碎,讨厭,你又騙我。”月婵一擡手就要捶他,卻被他一把拽住手,薩孤城深情的看着她的鳳眸,輕聲說道:“我愛你,所以我甯願自己心碎,也不願意讓你心碎。”
“城,我好像……有一點愛上你了。”
愛,她可從來沒說過這種字眼,薩孤城一時愣住,反而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月婵仰起頭,看着俊美邪魅的臉,悠悠說道:“所以,如果你敢背叛我,我會毫不留情的将你殺掉!”
第二天早晨,月婵用完早膳,隻等着薩孤城安排她出戰,還别說,無憂特制的亵褲還真挺好用,她本想問問用什麽草藥制成的,可等到薩孤城安排回來找她,也不見無憂。
她随着薩孤城出了大帳,隻見所有将士都已經披盔冠甲,老百姓們也都穿上軍士的衣服,雖然他們不會打仗,可這會被裴子明已經逼上絕境,居然也透出一股置死地而後生的架式來,慘雜在兵士裏面氣勢也不見得差多少。
“公主,本王已經爲你安排好龍舟了。”
在将士面前,薩孤城依舊稱月婵公主,月婵也點了點頭,正聲說道:“今日本宮就要向晟天問個清楚,爲何對薩孤發動這場不義之戰,衆将士不必随行,隻留在岸邊爲本宮助陣!”
“婵兒,這太危險了。”
薩孤城一聽,連忙俯在她的耳邊勸說,月婵微微一笑,說道:“王爺不必擔心,本宮乃雲玥長公主,如果他敢對本宮大不敬,本宮再定他罪不遲。”
“這個……”
“另外,我這身邊不還有你呢嗎,嘿嘿……”
月婵低聲這一句話,說的薩孤城特别有男子漢的感覺,立即應聲說道:“本王遵命,誓死保護公主殿下。”
“那就有勞王爺派一隊人馬随本宮上船去向他問個清楚。”
“諾。”
薩孤城這一次可不馬虎,調的都是帳下最爲得力的,一行人随着月婵上了龍舟,這舟可不比梁城時候他們乘的船,長、寬、高都有三丈有餘,龍旗招展、威風凜凜,正中央,鬥大一個婵字,這可是派人連夜敢制的,陽光下異常醒目。
薩孤城身披銀色戰甲,腰挎七尺寶劍,宛如武曲星轉世,就這長相,比裴子明就要強上百倍,月婵坐在船艙裏,都覺得倍有面子。
前面先鋒船引領,來到渭水河中央,今天天氣清朗,微風陣陣,幾十丈寬的渭水河面比昨夜要平靜了許多,可也是波濤滾滾、大江東去、一洩千裏、氣勢十足!
對面,幾十條戰船雁字排開,緩緩迎了過來,裴子也頂盔冠甲立在船頭,當船駛到渭水中央,他這才發現薩孤隻派了兩條船,一大一小,小的是先鋒船引路,後面是龍舟,上面還繡了一個婵字,他就是一愣,這是怎麽回事?
“對面來人,可是裴子明!”
薩孤城的先鋒船先到了河中央,對着裴子明這邊大聲喊話,裴子明這邊的先鋒船也立即迎了上來,叫道:“大膽薩孤城,還不速速投降,我們六王或許網開一面,饒你不死,否則,定讓你們去喂這渭水的河蝦!”
“放屁,你們休得猖狂,這渭水之畔,就是裴子明的葬身之地……”
汗,兩國開戰原來也是先罵人的,不過怎麽罵的這麽沒感覺呢,月婵倚坐在貴妃榻上實是忍不住了,她出了船艙,縱身跳到喊話官的先鋒船上,對着他說了幾句,喊話官有些臉紅,問道:“真的要這麽說嗎,公主?”
“讓你怎麽喊就怎麽喊,怎麽這麽多廢話。”
月婵一甩袖子,拿出公主的威嚴來,喊話官不敢不聽,撸起袖子,支起腿踩在船頭,扯開肚子大聲喊道:“裴子明,看你玉樹臨風,英俊潇灑,風流倜傥,人見人笑,花見花開,想必一定是人渣中的極品,禽獸中的禽獸,左臉欠抽,右臉欠踹;驢見驢踢,豬見豬踩;天生就是屬黃瓜的,欠拍!後天屬核桃的,欠捶!教你練刀,你練劍,你還上劍不練,練下賤!金劍不練,練淫賤!給你劍仙你不當,賜你劍神你不做,非死皮賴臉哭着喊着要做劍人!真是的,何必呢?”
“……”
對面的喊話官哪裏聽過這種喊話的,整個就呆住了,其實不光是他,連龍船上薩孤城都望向他,什麽時候自己的喊話官變得這麽厲害了,不過當看到月婵站在她旁邊,心中這才明白過來。
“看看啊,你這小臉瘦得,都沒個豬樣啦!現在把你丢到茅坑裏,茅坑都能吐了,把你扔進豬窩裏,豬也能自殺!快過節了,送你一副對聯:上聯: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下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橫批:人之賤無敵!”
“咳……你長得挺有創意,活得挺有勇氣,醜不是你的本意,是上帝在發脾氣……長公主,上帝是什麽人?”
“你管他什麽人,繼續罵!”
“遵命……人賤一輩子,豬賤一刀子,活着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在家浪費銀子,十八般兵器你不學,偏學劍,上劍不學學下賤,下劍招式那麽多,你學醉劍,鐵劍你不學去學銀劍,終于,你練成了武林絕學:醉銀劍!最後達成人劍合一的境界……劍人!……長公主,這麽說可以嗎?”
“不錯不錯,你小子學得挺快,雖然有點重複,不過,發揮的挺好。”
月婵很滿足這個效果,縱身又跳回到龍船旁,站在薩孤城旁邊,他強忍着笑,壓低聲音說道:“婵兒,我覺得做爲你的男人非常幸福。”
“這話怎麽講?”
“你看對面!”
薩孤城擡手一指對面的主戰船上,裴子明手裏握着劍,不上不下的,全身抖的跟什麽似的,他後面跟着的人被憋的滿臉痛紅,就差沒笑出來了,月婵一拍薩孤城的小蠻腰,低聲說道:“昨晚上,你不也挺賤的嗎。”
“讨厭……你不怕這麽罵打起來呀?”
薩孤城有些擔憂,月婵胸有成竹的說道,“所謂虛張聲勢,越讓對方摸不清楚我們的實力,越能發揮作用,否則,他就不會站在哪裏發抖了。”
“婵兒,我發現跟你在一起,膽子得變得越來越大。”
“錯了,是心理承受能力越來越強了。”
“心理承受能力?”
“裴……子……明……”
月婵沒功夫給茫然的薩孤城解釋,腳踏船桅,飛身落在半空的龍旗桅杆上,青絲飄飄、衣裙翻飛,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映出一圈柔黃色的光芒,宛如日光中的仙子,淡然、清朗的聲音劃破整個蒼穹,落在這天地之間,讓每一個人都足以聽到。
薩孤城啞然,擡頭仰望着她,他沒想到月婵已經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地步,到底她的武功有多高?
“你是誰?”
對面本來就心慌意亂的裴子明一聽到這聲音整張臉瞬間變得蒼白,最後一絲血色,也随着看清月婵那張俏麗俊美的臉都消失在耳際……她,還活着!
“子明,别來無恙呀?”
月婵一臉冰霜,俊美如斯的面孔仿如帶着淡淡的哀唱,旁邊那個婵字随她而動,帶走了多少凄涼……
“聽說你是在爲本宮報仇,可爲什麽本宮不知道薩孤王爺殺了本宮呢?”
她一句話出口,晟天幾十萬将士都看向了裴子明,是呀,你打的就是這個旗号呀,怎麽現在長公主活了呢?
原來那日薩孤城、淩逸辰幾人去找慧約和尚要人,自然是沒有結果,可卻被晟天抓住了把柄,非說慧約和尚與他們串通,而慧約和尚反說他們受薩孤所指派,是薩孤國的奸細,現在棄暗投明了,向天下說梁城那一戰,其實就是薩孤城早就設下的圈套,好嫁禍給晟天。
可現在月婵沒死,而且還出現在薩孤的戰船之上,那這說法自然不攻而破,所有矛盾瞬間就全指向裴子明了。
“大膽妖孽,居然敢假冒長公主之名,看本道如何教訓你!”
半空之中,一道青光詐現,原來對面的戰船之上亦有高手在裴子明的身畔,此人正是梁城之戰中從背後襲擊月婵的葛虹真人,他見裴子明發愣,心中一琢磨這事如果承認了,就麻煩了,所以這才突然出手。
“臭道士,本是方外之人、不問世事,卻助纣爲虐,還敢辱罵本宮,本宮如果不教訓你,雲玥皇朝天威何在!”
月婵拂起兩袖,不見她動用任何力量,卻是霞片一片,青光立隐于半空之中,這時,她也從桅杆飛落到先鋒船上,将喊将軍用力一提,就給扔回龍舟上去了,不用漿,隻用真氣催動船隻前行。
那道士見此情景,也落在先鋒船上,腳底一用力,又跳到迎面而來月婵的船上,月婵不急不緩,結氣爲冰向葛虹胸口刺去,葛虹身子一轉,躲過這掌,就來到了月婵的身後。
“小賤人,拿命來。”
背後偷襲,之前他可就是用過的,月婵早防着了,葛虹的掌還沒到她的身後,月婵立即飛了出去,這就落到晟天的先鋒船上了。
“本宮到底是不是長公主,自有玉玺爲憑,輪不到你這個臭道士在這裏自以爲是,倒是你偷襲本宮,罪不容誅,今日本宮就要将你就地正法。”
月婵話音一落,冰光閃過,直通到葛虹所在船上,瞬間小船附近就被凍住了,在陽光之下顯得格外詐眼,畢竟現在是夏天呀,裴子明的眼睛都立起來了,扶有船頭觀看戰狀。
葛虹這才想起月婵所學的玄冰掌可是最适合在這水是做戰的,可再想逃,有點難,畢竟他離裴子明的龍船太遠了,如果想逃就得跳到薩孤城的船上,那裏一大堆人正抽着刀等着他跳呢,正在他左右爲難之際,從裴子明的船上跳下一個人,也落在月婵站着的船上。
“阿彌陀佛!”
月婵一轉身,原來是慧約和尚,她冷然一笑,喊道:“那一日梁城之戰就是你們兄弟二人在本宮身後偷襲吧。”
其實她是不知道的,這都是她回來之後聽說的,她也沒見過他們二人,這也是猜的,慧約一施禮,又喝了一句彌陀佛,這才說道:“這位姑娘,放下屠刀,立地正佛。”
“呵……呵……哈哈哈……”
月婵實在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這話如果從另一位得道高僧嘴裏講出來,她是要聽一聽的,可這話從慧約嘴裏講出來,怎麽琢磨不是個滋味呢。
就在這時,立于她身後的葛虹道人可沒閑着,見到慧約與她講話,而月婵就是一陣瘋笑,趁機擡手使出月光斬全力向月婵劈了下來。
“霞露月婵,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葛虹道人以爲這一次又像上一次一樣,手到擒來,這一得意,還把月婵的名字給念出來了,可那知,月婵其實是早有準備,雖然慧約和尚的話讓她發笑,可還不到控制不住的情形,她這耳朵一直聽着葛虹的動靜呢,就在他出掌之時,整個人騰空而起。
“撲通……”
慧約和尚和那喊話的将士毫無準備,一頭栽進渭水裏面,你不是喜歡偷襲嗎,這回也讓你們自己嘗嘗這滋味。
“兄長……”
葛虹一見此情形,什麽也顧不得了,飛身跳到慧約的船上,隻見慧約正在河裏面撲通呢,這也就得說是慧約,剛才跟他一起倒下來的将士早就沖沒影了,他伸手就去拉。
就在這時,月婵已經落下,雙掌冷風驟起,寒光陣陣,往日之仇,今日之恨,都随着這一掌轟的一聲全部消失在渭水河裏。
五彩冰晶四散而去,船毀人亡,葛虹、慧約一起消失在這滾滾渭水河之中,月婵獨立于一大塊冰上,催動而行來到裴子明的龍舟旁邊,踏着船身跳落到他的身邊。
“六王爺,臣妾這廂有禮了。”
雖說有禮,可她卻一動未動,裴子明怔怔的,好半天才說出口,“婵兒,你還活着?”
“不錯,我還活着。”
淡淡的桅子花香,就在鼻尖四溢,裴子明眼睛直直的望着她,似乎想要把她看到心裏面,月婵低頭拉起他的大掌,将自己的柔荑放在上面,摩挲着他粗糙而溫暖的大掌,雖未言,卻意在不言中。
“我……”
面對此情此景,裴子明一時之間不知何去何從,心裏是希望她活着,可理智上卻知道這可麻煩了。
月婵自然也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所以才撫摸他的大掌,她這是故意的,可裴子明卻不知道,還以爲她對他留有餘情,就在這時,月婵趁機說道:“六王,既然你是爲本宮起兵,本宮尚在人間,這中間可能是有所誤會吧,但能否先退兵,讓百姓們休養生息?”
“婵兒……”
不等裴子明開口,月婵就打斷了他,繼續說道:“畢竟百姓是無辜的,這一路上,本宮看到家家關門閉戶,莊嫁更是無人收種,六王,難道你忍心看到餓孚滿地、赤地千裏嗎?”
既然事情是因爲我起的,那我活着,這裏面是有誤會的,至于這誤會嗎,跟這百姓就沒有關系了,但是你舉國入侵,現在正是收莊稼的季節,莊稼都不收了,到了冬天老百姓們吃什麽、喝什麽,你身爲一個王爺怎麽也得替老百姓考慮吧?
月婵這些話字字珠玑、句句經典,又都站在一個理字上,其實這前因後果沒有比裴子明心裏更明白了,什麽叫因爲她呀,她把所有的因果都歸結于自己一個人身上,給他留下了轉寰餘地,這又肯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裴子明一廂情願的這麽想,心裏更是亂如麻,一時不察,沒仔細琢磨月婵就這幾句,已經把晟天,乃至天下的人心都争取過去了,還在繼續糾結呢。
“婵兒……我、我們……”
月婵擡手捂住他的嘴,雙眸充滿痛苦的說道:“一錯再錯、錯上加錯、錯、錯、錯,所有事情的起因居然隻因爲一個小人的陷害,子明,你我無緣呀?”
一根細細的針劃過他的心髒,如此的輕微,卻又如此的綿延不絕,這一刻,裴子明才知道什麽叫悔恨,婵兒沒有追究,卻歸結到一個緣字上,這讓他情何以堪,不錯,要怪就怪谷雪兒,如果不是她,他和婵兒合合美美、白頭偕老,恐怕就是那皇位,也是名正而言順,那像現在……這一次回去,他一定要把谷雪兒這個賤女人宰了!
“退兵吧,子明,你我之間的恩怨已經牽扯到太多人的性命,讓将士們也回家看看家裏的妻兒老小吧,不要讓他們爲這皇位再流血了,其實誰坐不一樣,如果你想,我也無怨無悔!”
一句話頓時激起千層浪,本來衆人對月婵的身份是有所懷疑的,可葛虹道人那句話已經證實了她的身份,那麽屠梁城、攻薩孤,他們是爲什麽?
更要命的是,自從裴子明與薩孤城結盟,準備進攻逍遙國,一拖至今,已經快兩年了,這些士兵們早就打的不耐煩了,隻盼望有機會能回家看看去,而月婵一句爲了皇位流血,隐隐的,将士們似乎有所頓悟,跟在他後面的雖然大部分都是親信,可也有一心一意侍奉當今晟天皇帝裴子喻的人呀,賈郝把月婵下嫁給裴子明,就已經引起衆人懷疑了,再加上月婵今天這翻話,這回全明白了,原來你小子要謀朝篡位!
月婵冷眼旁邊,早就将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看在心中,她心裏冷笑,本來篡國之人就不光彩,可畢竟他們還打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呀……她是女人,不能繼位!
可現在呢,你還要篡位,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順了,她就是要讓衆人知道這一切,如果裴子明此時拿出點魄力來,叫一句:我就篡了怎麽樣!那她還敬他三分,也算他有志向的,可她就是看不起他這猶猶豫豫的神情,當初就是因爲他猶猶豫豫的,她才有機會被賈郝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計着,這一回,她就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賈郝,這一次,我倒要看看鬥不鬥得倒你!
裴子明在衆人注視面前,也覺得萬分的難受,他與裴子喻可是兄弟,本來這事他就不願意,可賈郝卻總是威脅他,他這才被趕鴨子上架,今天卻被月婵給挑明了,他的臉頓時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抽了無數耳光般。
“六王,本宮爲晟天的将士給你跪下了。”
月婵見他沒動,心中一狠,雖然女兒膝下有黃金,但如果能把晟天的人心給跪回來,值!
衆将士沒想到她突然跪在了裴子明的面前,頓時驚恐萬分,雲玥長公主都跪下了,他們還敢跟着,就都連忙跪了下來,主将們跪了下來,旁邊的船上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也都跪了下來,頃刻間,隻見晟天戰船之上,一波又一波,如浪濤般,幾十萬人都跪了下來。
而站在對岸的薩孤将士見此情形,驚訝不矣,這怎麽回事,長公主一到他們船上,他們怎麽就都跪下了,原來月婵身材嬌小,再加上隔得實在太遠,他們沒看到月婵跪下,隻看到晟天的将士全跪下了,心中還想呢,長公主就是長公主呀,一淚退千軍,現在居然隻幾下子,就讓晟天将士全跪下了,跟着她幹,我看行!
而戰船之上,薩孤城氣的直跺腳,他站在船頭看得清楚,心想,婵兒怎麽給裴子明還跪下了,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裴子明的腿給打斷了,以報此仇!
“子明,難道這樣子還不行嗎,就算本宮代雲玥的列祖列宗求你了。”
而這邊,月婵還在表演呢,說的那個誠懇呀,隻是這幾十萬大軍已經馬上就到薩孤國都,勝利唾手可得,裴子明心裏清楚,這一退,再找這機會可就沒有了,隻是月婵說的情深意切,這可怎麽辦呢?
“不然,你暫且退到宗城,也讓你的将士休養生息一下,讓百姓們将那莊稼也收拾一下,你再來攻,本宮必定不再管了。”
月婵看到他的表情,也猜出一二,其實真打起仗,什麽理由不什麽理由的,正所謂:成王敗寇,隻是她的突然出現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顧忌而已,可隻要争取到時間,木然吉的那幾十萬大軍也就到了,而她再派人偷襲,到時候裴子明不退都得退!
裴子明大腦裏此刻也在做着天人交戰,将那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來了,好半天才緩緩說道:“唉……既然如此,本王就退到宗城。”
咚……
月婵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了,可這表演還得繼續下去,她立即撲到裴子明的懷中,哭着說道:“我就知道你是最懂我心的。”
裴子明懷抱着她柔軟的身體,鼻尖是淡淡的香氣,他的心底就是一慌,洞中那一幕幕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臉紅的都有些發紫了,他好想就這樣子抱着月婵,直到天荒地老……
這時,月婵輕輕推開了他,面帶不舍,一付無可奈何的樣子,輕輕的一聲,“愛一個人,爲什麽如此痛苦。”
說完,她轉身跳下戰船,這輕輕的,隻有兩人可聞的一句話宛如一顆炸彈,瞬間就炸開了裴子明的心,他沖到船頭,遙望着月婵遠去的身影,心痛如刀割。
而月婵回到薩孤城的身邊,立即命令戰船後退,那一點點滑開的距離,就像是一道永遠無法靠近的鴻溝,讓裴子明隻覺得永遠也摸不到她,可偏偏她又在眼前,這種滋味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