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與此同時,門被推開,一身風雪的程琉璃搓着雙手,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
“阿洛,阿昊,你們都在啊?外面突然下起大雪來,好冷啊,對了,你們吃過晚飯沒?這是媽媽親手包的蒸餃,放在保溫飯盒裏,你們趁熱吃一點?”
夜斯洛逡巡的目光在她臉上盤桓,妄圖在她臉上看出一星半點的端倪。
可是沒有,程琉璃的神色自如,笑容燦爛,滿臉都是探望母親之後的滿足和喜悅,和以往的她,沒有半點區别。
“是嗎?”夜斯洛笑容也跟着倏忽綻放,“雪下了多久了?阿馳和阿南不是跟着你嗎?這會兒死到哪去了?”
“他們在車庫擦車啊,真是倒黴,好容易出一趟門,還趕上這場大雪,你瞧瞧,衣服和靴子都髒了!”
程琉璃一邊嬌嗔着,一邊将身上的大衣脫下,旁邊一個傭人走來接過大衣,拿去處理。
這邊,夜斯洛已經體貼地走了過來,拿起毛巾仔細幫她擦去頭發上、睫毛上黏着的星星點點的雪花。
然後,半蹲下身,将她安置在玄關處的座椅上,仔細地,幫她脫下足上的長靴,換上一雙舒适的棉拖鞋。
身後,阿昊呵呵地笑着,“隻羨鴛鴦不羨仙啊!嫂子好福氣,還從沒見過哥哥對哪個女孩子這麽溫柔寵溺呢……”
夜斯洛的目光移至阿昊的身上,倏忽一點寒光掃射,“阿昊,你該閉嘴了!”
“是是是,”阿昊一邊嬉笑點頭,一邊自知理虧地朝下退去,“我就不當這一千瓦的超級大燈泡了,哥哥、大嫂,你們繼續、繼續……”
“看來雪下得還真是不小,”夜斯洛粗大的拇指輕輕滑過程琉璃的嘴唇,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别的緣故,嘴唇的色澤有些失血,不似往日鮮豔,他輕輕擡起她的下巴,蜻蜓點水般印上一個吻,“瞧,連嘴唇都是冰的。”
下一瞬,程琉璃撲進他的懷抱,“好冷,洛,抱抱我,抱抱我……”
夜斯洛單手摟着她的腰肢,隔出一點的距離,聲音是冷的,“琉璃,你都聽到了,對麽?”
“聽到什麽?”女孩在他懷中瑟瑟仰起頭來,“洛,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對勁呢……”
“聽着,不管你曾經聽到什麽,或者以後将會聽到什麽,用你自己的心去辨别這些話,有很多時候,你親耳聽到的,你親眼看到的,并不一定會是事實。事實,是需要用心來看的,懂嗎?”
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盛滿無辜與懵懂,“洛,你今天到底怎麽啦?爲什麽總說這些讓人莫名其妙的話?還是,你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對了,是不是關于我媽媽的?是不是我媽媽的病情又有反複?我今天看到她精神不太好,關節疼痛又加劇了,是不是我媽媽……”
夜斯洛雙手握着她的肩膀,目光中有種不易察覺的疼痛,“琉璃,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我對你隻有一個要求……”
“什,什麽要求?”程琉璃仿佛是被夜斯洛如此的鄭重其事吓壞了,似水的大眼霧騰騰的,充滿無盡的疑惑與不解。
“不論是現在,還是将來,假如你對生活有任何的疑問,我希望,你第一來求證的人,是我,而不是别的任何其他人,可以嗎?”
“當然,”程琉璃直視着他的眸子,眼睛水盈盈,似純粹的水晶,通徹明淨,似乎讓人一眼就可以看到她透明般的内心,“不然,我還可以去問誰?”
緊握着她肩膀的大掌慢慢松了下來,然後,下一瞬,她被一陣大力緊緊地攬進他的懷抱!
“琉璃,知道嗎?你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将我們兩人分開!”
程琉璃緊緊地貼着他的胸膛,纖細的手臂同樣熱情地抱着他的健腰。
可是,假如夜斯洛的雙眼能看到她垂下的小臉,就會赫然發現,程琉璃的目光,已經跟适才的截然不同。
如同凝結了薄薄一層碎冰般寒冷徹骨,有隐隐的殺氣,從那層冰棱之下透出,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當兩人随後慢慢分開,她如玉般的臉龐又恢複了适才的純淨無邪。
“洛,今天好累,你能抱我上樓嗎?”
“當然。”微微俯身,一個公主抱,完全不費力氣地将她抱在懷中。
程琉璃雙手攬着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的胸前,無比親密,毫無戒備的一個姿态。
等夜斯洛将她抱上三樓,低下頭來,才發現懷中的女孩已經睡着了。
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在吹彈得破的臉頰上投下一片迷人的陰影,鼻息起伏,将散在臉旁的秀發輕輕掃過來,又輕輕拂過去……
夜斯洛忍不住低頭,在她光潔如斯的額頭印上一個纏綿的吻……
累壞了吧,小女人,昨晚根本沒有怎麽休息,今天又急着跑去看望母親,冒着這麽大的風雪,他本沒有催她的意思,可她竟然還能惦記着回到這個家。
是真的開始把這裏當做自己的家了麽?
開始對他不設防,逐漸放下滿心的戒備?
可是,他真的值得她這樣做嗎?
尤其是,一想到他曾爲了得到她,所做過的那些林林總總的事情,一幕幕一場場,血雨腥風,慘絕人寰……
遠得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遠得就好像阿昊若不提起,連他自己都已刻意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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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節的素描基礎課。
程琉璃照例聽得格外認真,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與周圍那些玩手機、帶着耳機聽mp3、嗑瓜子、課本豎起來聊天的同學們判若兩人。
可是,如果有人仔細看她的瞳眸,會發現她的眼睛根本是毫無對焦的,也就是,人好好地坐在課堂上,魂魄卻早已魂遊九虛。
今天早晨,照例是夜斯洛親自開車送她入學。
按說今天已不是她第一天上學,夜斯洛已經用不着親自送她上學,并且,夜斯洛上班的夜氏集團與她上學的路途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但他依然固執地親自送她到達目的地,依然溫柔寵溺給她一個擁吻,然後才驅車駛向夜氏集團。
她竭盡全力地配合他,微笑婉爾,眼神柔軟,與他嬌嗔對話,拉下面前的遮陽闆對着上面的鏡子嬌俏補妝……
竭力做到,跟以往一樣。
是的,一樣,隻有完全一模一樣,才有可能麻痹坐在旁邊這個人面獸心的惡魔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