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保證楊雲溪倒是沒太往心裏去。因爲她很清楚，這事兒不可能就這麽算了。哪怕太後爲了自己的臉面，必也是會深究的。還有朱禮……若他真對她有那麽一星半點的不一樣，那也不會就這麽算了。

所以，當下楊雲溪便是直奔正題：“有些話，我想單獨跟太後您說。”肚子裏依舊是疼的，隻是她自己都感覺得到，最開始十分明顯的收縮感，卻是越來越弱了。孩子也沒再往下移動。

這意味着，她的時間不多了。

太後點點頭，叫其他人都出去了。末了又看向王嬷嬷：“将孩子推進去，再試試。”這樣做，其實塗太後也是遲疑過的。小孩子骨頭嫩，用力推進去，說不得就會有什麽損傷。而且推進去再重新來過，對母體的損傷也是十分大的，最關鍵的是，怕一旦母親一旦沒了力氣，孩子就隻能卡死在産道裏頭。其實舍母保子的方法最簡單也最穩妥的，是破開肚子，将孩子直接取出來。但是如此一來，楊雲溪是必死無疑的。

塗太後本也不該猶豫，畢竟和孩子比起來，楊雲溪又算得了什麽？可是看着楊雲溪沉靜的樣子，又想着朱禮特地叫劉恩過來傳話，便是猶豫着到底還是冒險了一回。但是塗太後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若是仍不行，那就隻能……

王嬷嬷自然是盼着楊雲溪能熬過來的。當下忙不疊的點頭，往手上抹了厚厚的一層油膏，然後将手一點點的探進了産道。頂着那隻柔軟嬌嫩的小腳丫微微用力，慢慢的将小腳丫頂回去。

這個過程漫長又艱難，王嬷嬷一點點的用力，滿頭的大汗。

而楊雲溪也是疼得臉色發白，渾身冷汗。她忍不住用力攥緊了被子，然後看向塗太後。此時其他人都出去了，她必須抓緊時間将話說完。

“若是這個孩子是男孩，太後您可否将孩子養在您跟前？等到大一點，就送去皇子所……也不要再給他指個母妃，行麽？”楊雲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太疼了，實在是太疼了。她怕張口張得大了，她就會忍不住慘叫起來。

塗太後自然是知道楊雲溪此時受的是什麽罪，心中微微一軟，便是也沒多做猶豫：“你這是怕他擋了墩兒的路，有人将來覺得他礙眼。養在我跟前可以，這點你放心。我縱是死了，畢竟是我親自養過的，隻要他自己不去作死，一輩子榮華富貴，那是跑不了的。”

塗太後這番保證，可謂是擲地有聲。在聽見這話之後，楊雲溪隻覺得自己心頭的石頭都是落了一些。若是男孩，能得到塗太後的庇護，那也是造化了。

“若是女孩……便是給太子妃撫養罷。長生她……應該會願意的。”想起古青羽，楊雲溪有些恍惚：不知古青羽現在如何了？若是這個孩子跟了古青羽，必然不會受一丁點委屈的吧？

“好。”這個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塗太後毫不猶豫的點頭替古青羽應下了。事實上，一開始她就是打算過将這個孩子是不是過給古青羽，如今……卻是有點造化弄人的意思了。

“我此番被算計，總脫不出去那幾個。胡萼如今是不可能，長生更不可能。徐熏沒好處犯不着如此，倒是秦沁……我與她有過嫌隙。”楊雲溪沒将話說完，隻是提醒了一句便是移開了話題：“此番的事，還請太後替我瞞着宮外。莫要讓薛家和我姐姐知道個中原委，隻說我受了炮火驚吓，便是難産了。”

唯有瞞着，才不會再生出别的事端來。

至于薛月青的仇……最終楊雲溪沉默片刻，到底還是出了聲：“再請太後替我傳話給楊家，就說我娘當年的死，必要弄個水落石出才好。”

塗太後聽了這話，倒是有些驚奇——她卻是不知道楊家和薛家鬧的事兒，隻是驚奇楊雲溪的态度。别人交代遺言，總歸是要麽不甘要麽悲傷難忍，可是楊雲溪卻是連一滴眼淚都無。

楊雲溪太鎮定，鎮定得不像是一個知道自己今日極有可能就會死在這裏的人。

塗太後隻覺得驚訝和……贊賞。在塗太後看來，作爲女子，還是朱禮的普通妾侍，竟是能有這份氣度，着實也是不容易。

當然，這點小小的要求，塗太後也沒拒絕，直接點頭應下。

楊雲溪也沒再開口說話——她是沒什麽力氣開口了。此時因了疼痛，她的衣衫都是打濕了好幾層。

王嬷嬷也終于是吐了一口氣：“向嬷嬷，你去推一推肚子。”孩子塞回去了，再推動一下肚子，估摸着孩子的位置去推，便是可能将胎位弄得正了。不過這最終還得看運氣。

向嬷嬷推肚子的時候，雖然盡量輕柔了，可是楊雲溪還是疼得悶哼出聲。死死咬牙撐着，這才等到了王嬷嬷一句：“好了，來，再來！咱們這次一鼓作氣将孩子生下來！”

王嬷嬷話裏的鼓勵味道，讓楊雲溪也是振作了幾分。她幾乎是忍不住的心頭生出了希望來：若是能母子平安，那就好了。

秉着這個念頭，借着這一點信念，楊雲溪便是也不知道已經是沒一絲力氣的身上又從哪裏冒出了力氣。

這一刻，她什麽也不敢想，也沒功夫去想。隻是卯足了勁兒的配合着宮縮的力道将孩子往外生。

畢竟是經曆過一次，這一次倒是顯得格外輕松了一些。

很快楊雲溪就感覺到了孩子在往下一點點的動。

然而最終的結果卻是讓人覺得崩潰——王嬷嬷将手探進了産道後，這次摸到的不是腳，卻是一隻小小的手。

王嬷嬷當即面色就灰敗的看向了塗太後。

塗太後看了一眼滿頭大汗，嘴唇已是見不到一點血色的楊雲溪。

“還是不行麽？”楊雲溪強忍着疲憊，難掩絕望的問了這麽一句。

卻是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楊雲溪深吸一口氣，認命的閉上眼睛：“保孩子罷。”這麽耗下去，孩子活命的機會也在不斷的變少。

她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