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春的整個童年都是在平安孤兒院度過的,那是他這輩子都不願提及的回憶。
十四歲時,他千方百計聯系到陸遠山。當陸老爺子出現在那個弱不禁風的孩子面前時,鐵打的漢子也會老淚縱橫。
一個清秀瘦高的少年,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話特别少,臉色蒼白,神色呆滞,那雙宛如星辰的眸子裏總是藏着很多秘密。陸老終究覺得對不起陸氏子孫,把他接回陸家,有了現在陸三爺的身份。
鑒于特殊的身份,陸遠山在起名時犯了難,可那時一向寡言的男孩卻不停地說:“陽春,我叫陽春……”于是,便有了現在的名字。
半年時間,陸陽春的身體稍有恢複,可他對所有姓陸的人均是冷冷淡淡,一副敬而遠之的姿态,還多次提出要單獨到國外生活,但陸遠山并未應允。
年少的他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冷漠深沉,絲毫不見這個年齡段孩子該有的朝氣。因爲極少接觸上流社會,經常來往的朋友也就是在孤兒院一同長大的倪畢。
有一回,陸陽春有事去院裏,恰在那天,倪屁/屁不明原因,将院長王美蘭從樓梯上推下,王院長重傷成植物人,肇事人被判入獄。
所有人都知道,王美蘭是陸陽春的恩人,倪屁/屁是他的好友,大概是受了這個刺激,自那以後,他就将自己鎖在房間裏,不和任何人交往,十八歲那年甚至服毒自殺,險些喪命。陸老爺子舍不得孩子如此頹廢,又找人暗中算了一卦,最終答應了他留學的要求。
誰知,陸陽春這一去竟是十幾年。或許是換了天地,換了心境,他的身體愈加健康,很快從病秧子變成了三胖子。他結交各界名流,朋友遍布全世界。陸氏在海外的子公司也在他的手下風生水起,發揚光大,他甚至獨自開發了署名爲“陽春白雪”的實業集團。
陸陽春在國外實力巨大,手眼通天,但他卻遲遲不肯回國,直到今年,陸老爺子三次抱病,才把他騙回身邊。
陸家的晚餐,堪比酒宴之席,長方形的餐桌上,滿滿當當全是各色菜品。
陸遠山笑看祖孫三代,福至心靈。他剛想夾起一塊排骨,身邊的女人便開了口。
“爸,排骨太膩了,對心髒不好。”曾倩笑着提醒。
“好,我吃涼拌藕片。”
“今天的藕片鹽重了,您還是多喝點清炖雞湯吧!”曾倩親手盛了一碗清湯端到陸遠山身前,“小心燙!”
“好。”陸遠山淺嘗一口,濃淡适宜,清香可口,不免點頭,“味道不錯。”
二爺陸天亮莞爾,“這麽多年,大嫂實在太辛苦了,不但主持陸家的家務,還把公司管理得蒸蒸日上,就連爸的起居飲食也親手料理得井井有條。”
“二弟擡舉我了,我不過是盡一個兒媳該有的義務,替你大哥盡盡孝道。”曾倩挽唇,“再說,如果我不好好照顧爸爸,下次秦炎源體檢時,又該數落我的不是了!”
陸遠山颔首,“秦醫生盡職盡責,我這把老骨頭多虧他了!”
“盡孝固然要緊,大嫂的身體同樣重要,這樣下去是要累壞身子的。”陸天亮鄭重提議,“既然老三回來了,不如讓他早點上班,公司由他接手,大家都不必太操勞了。”
曾倩表情僵了僵,不置可否。
陸遠山嗯了一聲,表示同樣,接過話頭,“陽春,你打算什麽時候回集團總公司工作?”
彼時的陸陽春正在擺弄手機,和馬助理了解一些事情,以下便是聊天内容:
主君(網名,以下簡稱主):她下班了?
總管(網名,以下簡稱總):素滴。沐小姐好像在躲誰,故意走學校的後門。
主:她回家了?
總:木有,去了市立康複醫院。
主:她生病了?
總:乃會不會太緊張捏?我有說過是康複醫院吧!
主:馬總管,少廢話,到底怎麽回事?
總:呃……回主君,沐娘娘是去醫院看妹妹的,沐二小姐那天好像受了點驚吓,情況不太穩定。
主:想辦法聯系院方,找最權威的大夫接診沐白霜,有機會給她做一個全方位的檢查,從頭發絲到腳後跟的那種。
總:奴才接旨。
主:嗯,跪安吧!
陸陽春放下電話,笑着擰起眉心,莫非真的因爲自己的一句話,惹得沐白霜舊疾複發?
“陽春,陽春?”陸老爺子見兒子忽樂忽愁的模樣,又喊了兩聲。
“爸爸,您有事?”陸陽春這時才發現在場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一家人難得一起吃飯,非玩遊戲不可嗎?”陸遠山明顯不高興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曾倩解圍,“琪琪就是手機控。”
“媽媽,好好地怎麽說到我了?”陸琪琪扁扁嘴,一副不服的模樣。
曾倩的眼神似不經意從他的手機上掠過,蜻蜓點水,“陽春,你在和Monica聊QQ嗎?婚期馬上到了,不用這麽如膠似漆吧!”
陸陽春自然地潤雅一笑,“大嫂别笑話我了,結婚的事還很遠,Monica和我鬧别扭呢!”
“因爲什麽事?”
“怎麽說呢?一言難盡啊!”
曾倩目光停頓。
陸天亮放下筷子,動作沉穩,“大嫂這麽關心老三的事情,倒顯得我這個二哥粗心了。”
“長嫂爲母,我一直将老三當成親生兒子看待,每次看到三弟,就會想起你大哥年輕時的樣子,”曾倩說到此處,有些動情,雙瞳濕潤,“倘若我和天明的第一個孩子活着,也有陽春這麽大了。”有些舊事不說則已,一說便是滿眼傷心淚。
陸陽春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多謝大嫂厚愛。”
陸遠山重聲一歎,“别提了,那件事終究是天明對不住你,陸家對不住你。他現在病了,你還不離不棄地照料,這些恩情所有人都記在心裏。”
曾倩擦了擦眼淚,“爸爸這話說得太重,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陸天亮眼眸漸深,“大嫂,爸爸說得對,過去的事不要再提,眼下還是先讨論三弟進入公司擔任什麽職位爲好。”
目前的陸氏企業,陸遠山挂名董事長,一般不處理事務,陸天亮因爲身體欠佳,隻出任董事的閑職,絕大多數的權利都發放給曾倩這個總經理。
陸陽春歸來後,職位就成了一個難題。
陸遠山有心将董事長的位子傳給三子,又擔心旁人非議。首先,曾倩這個賢惠媳婦,始終兢兢業業,爲家族立下汗馬功勞,卻連個董事都不是。
如果他的兒子像空降兵一般,回國就是董事長,難免公司元老閑話,說陸家老爺子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何況曾倩管理公司多年,必然有自己的心腹,更加無法服人。
曾倩扯着嘴角笑,“爸爸不用爲難,陽春回來勢必要接任您的職務,這一點毋庸置疑。”
陸遠山和陸天亮相視一眼,均是一驚。
“我管理隻是一個過渡,将來遲早要交到陽春手上,”曾倩接着又說,“終究我不姓陸,如果我的那個兒子沒有夭折……”
陸陽春對她露出一抹假笑,“大嫂,董事長還是由你出任最好,我對國内的業務不熟悉,還是你勞苦功高。”
兩個人一推一讓,場面有些莫名其妙。
“算了,都别謙讓了。”陸遠山沉了沉眸子,“陽春代理董事長的職位,倩兒任副董事長,即日起正式任命,你們兩個一定要齊心協力将陸氏發揚光大。”
陸天明率先鼓掌,陸琪琪也跟着拍起巴掌,塵埃落定。
曾倩很平靜,“爸,過幾天陸氏旗下一所商超開業,您可以安排陽春剪彩,正好通過這次機會宣布委任的事。”
陸遠山還沒點頭,陸陽春先接了曾倩的話,“不如,咱們一道去吧!畢竟升遷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大嫂你呢!”
“我恐怕沒有時間,”曾倩勉強地笑了一下,“那幾天是寶寶的忌日,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飛去美國陪他。”
有了這個理由,其他人不好再說什麽。
這頓飯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夜宵結束後,陸陽春起身告辭。他歸國後都在外面的公寓住,就是不肯回陸園與其他人共同生活。
“老三,回來住吧!”陸天亮看似心情較好,勾起弟弟的肩膀,“咱們畢竟是一家人!”
陸陽春邪魅挑唇,“我一個人住習慣了,睡得晚起得晚,别影響大家休息。”
曾倩笑了笑,“還是搬回來吧!你沒見爸爸多器重你嗎?”
這時,二樓走廊的女傭喊了一句,“曾夫人,大爺醒了。”
陸琪琪立馬往樓上奔,跑到一半站住腳,回頭,“三叔,和我一塊兒去看爸爸,你從回來到現在還沒見過他呢!”
陸陽春渾身一僵,“不了,太晚了,改天吧!”
曾倩卻執起他的手臂,往樓梯口走,“去見見你大哥,你們十多年沒碰面了,有些事情該面對就面對,該放下就放下。”
“陽春,你還恨他嗎?”陸遠山拄着拐杖走了過來,拍拍他的後背,“那件事永遠忘了吧!”
忘了?陸陽春苦笑,傷你至深的人和事,難道說忘就能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