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的皇宮内,慢悠悠的步辇後亮着火把,像是兩行無聲鬼火緩緩行進。
步遠閣坐在步辇中閉目小憩,步辇停下,趙公公來伺候下地時,一抹厭倦疲憊的表情自精緻面容上快速閃過。
步辇落地處,正是曳鳳宮門口。
百步開外的花園拱門後,一道纖瘦身影在步遠閣進入曳鳳宮後,悄無聲息沒入黑暗之中,循着無人小路徑直奔向壽康宮。
壽康宮是仁禧皇太後的居所,因爲太後聲稱喜歡清靜、厭煩吵鬧,所以這裏伺候的奴才隻有寥寥數人,反不如後宮一些身份低微的嫔妃身邊多,那道身影一直走入仁禧皇太後卧房亦不曾引起任何人注意。
“太後娘娘。”站在卧房門口,那人低低喚了一聲,嗓音婉轉,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麻木之氣。
仁禧皇太後正坐在暖榻上給花草剪枝,聽聞呼聲略一擡手,房中四個宮女和兩位姑姑齊齊鞠躬退出,到門口經過那人身邊時又鞠了個躬,而後将房門關上。
“軒妝,走近些,本宮有些日子沒見過你了。”
待那女子走到暖榻前,仁禧皇太後伸出手,将那女子一雙凍得通紅的手用自己溫熱手掌包住,輕輕呵了幾口熱氣。
這樣待遇不是随便誰都能得到的,即便是最會讨仁禧皇太後歡心的嫔妃,或者穆陽公主,也從不曾有這麽親近仁禧皇太後的時候。
唯獨這人,雖不是皇子天家血脈,卻備受皇太後疼惜。
夜軒妝,十多年前被丢棄在後宮井邊的棄嬰,如今皇太後身邊最得寵信的晚輩,她就像是屬于深夜皇宮的人,總遊走在不見天日的角落。
除了壽康宮的一些下人們,很多人都以爲,昔年的棄嬰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剛從曳鳳宮回來,皇上乘步辇過去了,身邊跟着的是趙公公。”夜軒妝并沒有恃寵而驕的表現,低着頭恭敬道。
“這幾日,皇上往曳鳳宮跑得勤了些,朝上決意諸多改變,已經有大臣開始非議了。”仁禧皇太後皺皺眉,拿過手爐塞給夜軒妝,半倚暖榻扶手微微蹙眉,“我聽說今日晌午靖親王來過,可有此事?”
夜軒妝點點頭:“确是來過,直接去了禦書房找皇上。靖親王孤寡已有十數年,近幾日傳出消息說他打算迎娶淮良侯府大小姐,這次來,據說就是爲了安排婚事。不過……”
“不過什麽?”仁禧皇太後嫌夜軒妝拖沓,緊追問一聲。
夜軒妝有些猶豫,遲疑半晌才道:“目前尚隻是聽說,并不能确定。按禦書房伺候的杏蝶說法,靖親王來找皇上不是爲求指婚,而是來替铎親王世子牽紅線的。”
“铎親王世子……”仁禧皇太後失聲笑道,“這老東西,他素來與晚輩沒什麽交情,怎麽突然想起給秦先尋親事了?不妥不妥,他肯定又受了什麽人唆使,不知好歹去惹皇上生氣呢。”
“聽杏蝶說,皇上也覺着十分荒唐,當場便駁了靖親王的建議,還說靖親王多管閑事,至于是開玩笑還是真的動了龍怒,這就不得而知了。”
“皇上一向主張得過且過,不願與靖親王這種老糊塗起沖突,怎麽這次如此生硬回絕?”仁禧皇太後覺察到蹊跷,倒吸口氣,“軒妝,你可知道靖親王給秦先安排的姑娘是哪一家的?”
“杏蝶有提起,但不太肯定。”夜軒妝露出一抹困惑神情,低聲道,“靖親王爲铎親王世子求的,似乎是淮良侯府二小姐,先前上朝聽賞的那位,樓雪色。”
仁禧黃體後目光緊了一下,而後放開夜軒妝的手,微微閉目沉思。
少頃,一聲意味深長歎息幽幽吐出。
“哎呦哎呦,這事兒可不是好兆頭,難怪今晚皇上要去曳鳳宮……軒妝,眼下情勢漸緊,反正皇上早知道你存在,索性你就去皇上身邊伺候吧,順便給皇上帶個話——告訴他,該怎麽做就這麽做,别忘了自己身份。”
夜軒妝無聲點點頭,默默退出卧房。
仁禧皇太後在暖踏上靜坐一會兒,又拿起金絲小剪刀去修建那盆盆栽,不時自言自語一句,目光裏帶着幾分不合年紀的精光。
“你們啊,好自爲之吧,可别亂了先帝留下的盛世江山,否則……本宮,絕不手軟。”
玉無瑕在鳳落府被關了兩天,放出後又被皇帝請進宮住了四五日,正月初十便傳來消息說,長甯街風水居那邊出了點兒狀況,猜測是榮格又來滋事了。
君墨離亦步亦趨緊跟着樓雪色,兩個人都心煩不已,最後一商量,索性催促起玉無瑕早日離開帝都。
這一催,玉無瑕倒爲難了——皇宮那邊,芷清公主非要留他在宮裏,多聽幾天他撫琴,偏偏這無理要求步遠閣沒有反對,裝聾作啞再不提讓樓雪色盡早離開之事。
樓雪色實在無奈得很,想一個人走,又抵不過玉無瑕期待她同行的可憐眼神,不走,又擔心榮格再來報仇,連累更多無辜百姓。
“真是死腦筋,乖乖回劍門不就好了嗎?也省得我天南地北跟着你到處跑。”
君墨離等得煩了,又一次提出讓樓雪色返回劍門,不過這一次的理由與之前不同,總算能讓樓雪色靜下心仔細考慮。
重返師門,樓雪色堅決反對,但回去請援兵是另一回事,這就沒理由反對了。
“憑你一人之力對付不了那妖人,而劍門仙宗口口聲聲成以驅魔誅邪、蕩滌天下爲己任,去請劍門仙宗道行高深的高人來幫忙,這總沒什麽可說的吧?況且你那位叫什麽華的師叔死在那妖人手裏,讓劍門仙宗來誅殺妖人,不正好是爲你師叔報仇麽?”
如果是朝廷出面求助,清高孤傲不願與權貴交往的劍門定然不會答應,單個人去,又未必找得到面見劍門掌門的途徑。
樓雪色仔細想了想,似乎君墨離這個提議十分有道理,盡管本質上還是要她返回劍門一趟才行。
“回去請人來幫忙是沒問題,不過……你還要跟着我嗎?”樓雪色斜眼瞥向君墨離。
君墨離仰頭曬太陽,不情不願一聲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