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碧空,一道黑色漩渦沖天而起,直達天際。
遠遠望見驚人異象,紀塵的心咯噔一下,拔出匕首在馬尾一刺,令得馬匹吃痛狂奔。
風劃過耳垂,帶來冰冷之感,紀塵就在這種難熬的感覺中飛快接近那一處怪異之地,全然沒有考慮,自己一個功夫平平又不懂陰陽之術的凡人能做些什麽。
他隻想快些趕到樓雪色身邊,能夠竭盡全力幫助她,哪怕僅僅是陪着她,面對任何兇險。
他能做的,隻有這麽多。
策馬如風,景色倒退,當紀塵接近出事的地點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場景驚呆。
足有五人高的巨大空洞突兀地懸浮于地面,無數纖長扭曲、隻剩森森白骨的手臂從晦暗空洞中伸出,死死纏繞住樓雪色,拼命将她往空洞中拉扯。
此時的君墨離,就站在空洞之下仰望。
樓雪色被抓到半空,他無論如何也觸及不到,他又不能像謝疏歸那樣,使着長劍和法術徒勞無功地攻擊空洞。
紀塵懵懵懂懂跑到謝疏歸身邊,臉色蒼白:“這是什麽東西?”
“鬼門,被強行打開的陰間通路。”謝疏歸絕望地跪在地上,失神呢喃,“我的力量不夠,不可能關上鬼門……榮格……榮格是想讓惡鬼把小雪拖進陰間,他之前給小雪埋下的蠱蟲,一定是用來吸引陰靈的!他好狠毒……”
無聲腳步停在謝疏歸面前,帶着濃郁殺伐之氣。
“怎麽才能關閉鬼門?”君墨離低頭,過于沉靜的目光讓紀塵險些誤以爲,他根本不在乎樓雪色的死活。
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那是焦躁到極點的表現,是波瀾之後,近乎死寂的哀絕。
謝疏歸顫抖着吸氣:“關閉鬼門并不難,隻要有相當強大的陽氣,陽氣壓過鬼門内陰靈力量的刹那,有人及時切斷纏住小雪那些陰靈就行。陰靈最怕陽氣吞噬,他們得不到小雪身上的陰氣,自然就會逃回鬼門内。但必須小心的是把握時機,如果不能提前切斷小雪與陰靈的聯系,小雪的生魂會随陰靈一起被帶入鬼門内。”
君墨離擡頭,定定看着越掙紮越無力的樓雪色。
“陽氣或是罡氣,要多少随便你取,就算把我的血肉都獻上也沒關系。”握緊手中長劍,君墨離聲音平靜低沉,“我隻要雪色活着。”
謝疏歸這才想起,君墨離就是雲蘇,是體内蘊藏着難以想象霸烈罡氣的奇人。
盡管罡氣與陽氣是不同的東西,但用來壓制陰靈的效果,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種時候反倒比陽氣更有用。
一點點的可能,令得謝疏歸絕望心情迅速纾解,沒有半點猶豫,起身以舌血祭劍。
“我送你上去,你抓緊小雪,按照上次師父教你的方法,盡可能把罡氣灌輸到她體内對抗陰靈!”謝疏歸單膝跪地,咬牙低吼,“上!”
君墨離将長劍丢在一旁,一腳踩在謝疏歸背上;謝疏歸使盡力氣站起,托着君墨離向上一竄,君墨離又趁這機會再一踏高高躍起,總算能夠與樓雪色比肩。
君墨離本想拉扯那些抓住樓雪色的枯骨手臂,然而那些手臂力氣大卻十分脆弱,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迫不得已,君墨離隻好抱住樓雪色,頓時感覺身子一沉,連帶樓雪色一起下降三寸。
那些枯骨又增加許多,穩穩将樓雪色抓住,總算足夠禁住兩個人的重量。
小心翼翼從樓雪色袖中摸出黑金匕首,君墨離咬住把柄在自己掌心劃出一道傷口,又握起樓雪色的手另劃一刀,隔着匕首手掌緊握。
這時的樓雪色已經體力耗竭,處于極度虛弱近乎昏迷的狀況,君墨離一邊極盡可能以最快速度灌輸罡氣,一邊與樓雪色額頭相抵,不停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樓雪色輕顫眼皮,仍無法回話或是睜開眼,卻輕微地握了下君墨離的手。
隻爲告訴他,她還活着。
見君墨離準備妥當,謝疏歸深吸口氣以血淬劍,一道血色符咒畫好的同時長身躍起,猛地朝鬼門中伸出的無數白骨淩空揮斬。
咔嚓,咔嚓——
無形劍氣将白骨根根斬斷,掉落的碎屑未等垂落地面便消失無蹤,樓雪色和君墨離則一點點下沉,似乎剩下的白骨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們二人的力量。
隻差一點點,他們就可以成功了。
不過謝疏歸也好,君墨離也好,似乎都忘記還有一個不希望樓雪色獲救的人在場。
謝音憐費盡心機才把樓雪色騙到這裏,精心布置的陷阱眼看就要在謝疏歸的指揮下被破壞,早就心急如焚。
待到發現謝疏歸和君墨離必須全神貫注、通力合作才能救下樓雪色,根本無暇理會她時,謝音憐悄悄撿起君墨離的長劍,一步步朝謝疏歸悄悄走去。
如果隻剩君墨離一個人,樓雪色就回天乏術了。
而她,并不在乎謝疏歸是死是活,也不在乎君墨離是否會恨她,反正榮格已經許諾,事後會施法篡改君墨離的記憶。
隻要能阻攔他們,讓圈套順利生效,她就算大功告成。
腦海中回想着兒時對君墨離的癡戀,謝音憐緩緩擡起沉重的長劍,瞄準謝疏歸後心,心一沉,猛地刺過去。
一聲血肉撕裂悶響,地面斑斑點點落滿殷紅血珠。
謝音憐沒能得逞,千鈞一發之際,紀塵徒手握住劍刃,将謝疏歸身後悄無聲息的緻命危機斬斷。
紀塵定定看着謝音憐,一向溫潤的目光裏,竟有九分兇狠之意,生生吓得謝音憐丢下劍。
謝音憐以爲,紀塵一定會殺了她,紀塵稍作猶豫,卻沒有這麽做,一拳揮過去将謝音憐打昏,搬到遠處不再理會。
這邊,拯救樓雪色的計劃接近成功,束縛着樓雪色與君墨離的白骨枯掌隻剩下最後幾叢,隻需要兩三劍就能斬斷。
唯一讓謝疏歸擔心的是,君墨離已經顯現出力竭狀态。
“紀大人,幫忙!”
謝疏歸狠下決心叫來紀塵,踩着紀塵肩膀一躍而起,在斬斷最後幾叢白骨的同時,推開君墨離代替他抱住樓雪色。
“小雪,師兄總算……還有些用處吧?”
淡淡一聲低笑随着風聲飄走,紀塵最後的記憶,是轟然響起的雷鳴般巨響,以及滿眼刺目白光。
之後,他便陷入沉沉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