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來了。”
氣氛緊繃的風水小店内,樓雪色猛然睜開眼,彈指将床頭蠟燭熄滅。
“引魂燈一滅,就算他法力通天也追蹤不到晨栩所在。”小心翼翼把蛋黃放入半睡半醒間的孩子口中,樓雪色将晨栩抱起交給杜老闆,柔聲輕道,“他已經沒事了,休息幾天就會康複。後門我設過結界,可以放心離去。”
杜老闆抱緊兒子點頭道謝,回頭看看秦先和君墨離,稍稍有些遲疑。
秦先撇嘴:“有我和墨離在呢,有什麽可擔心的?還是讓紀塵小心些吧,他那邊别出問題就行!”
送走杜老闆,秦先按照樓雪色吩咐退出店鋪,八張黃紙朱砂畫的符咒分别壓在八門位置大石下,而後與顧展俦悄悄躲進對面茶樓,靜靜等待樓雪色信号。
雲蘇還沒有到,屋子裏隻剩下君墨離和樓雪色,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君墨離才想到說些什麽。
“既然能強制召回魂魄,上次在謝家你大可不必冒險,今天這樣做不是安全多了嗎?”
“情況不同。所謂母子連心,晨栩年紀尚小,魂魄裏還存留着杜老闆能夠感知的殘餘,所以我能憑借他們母子間的關系找到他丢失的靈魄。至于能否擺脫兇手的封印,這要看晨栩的勇氣,所幸他年紀雖小卻是個勇敢的孩子,這才能順利掙脫封印返魂。”
坐等的時間總是過得很慢,樓雪色不是很想和君墨離交談,爲了緩解交鋒在即的緊張情緒,也隻能盡量心平氣和回應。
剛才杜老闆爲兒子喚魂的一幕猶在眼前,樓雪色親眼看着堅強的杜老闆抱着兒子淚流不止,竭盡所有力量試圖把親生骨肉從魔掌中解救回來,那場景令她本該靜如止水的心無法抑制地泛起漣漪。
忽然之前,她想起很多事情。
十六年,這漫長的光陰裏她與娘親和妹妹相見次數有多少?從有記憶起到娘親逝去,她從沒感受過阖家團圓是怎樣一種幸福,每每盼來家書,不是讓她繼續等,就是帶給她冰冷噩耗。
她完全不記得,被母親擁抱是什麽感覺。
“别走神,提起精神。”恍惚間聽得淡淡一聲,樓雪色擡頭看去,君墨離正靠在窗邊望向外面,并沒有看她。
門外是長甯街後巷,安靜無人,隻有一道身影站于樹後,飄蕩披風與映着日光的面具說明,那人正是雲蘇無疑。
君墨離關上窗子,同樣用咒符封好,百無聊賴坐到桌邊:“雲蘇不喜歡和外人接觸,也是不願秦先看見與他糾纏,他說就在外面守着,反正隻要他在百步範圍内,那些髒東西輕易不敢靠近。”
樓雪色對雲蘇的罡氣算是有些了解,深知他在身邊也防不住道行高深的兇手,能防的僅僅是普通妖邪陰靈,紀塵找他過來不過是想多一份安心而已。
其實雲蘇會來,已經讓樓雪色頗感意外,又怎會強求他做什麽?
能召集起這幾個立場各不相同的人,完全是靠紀塵臉面。
屋外無風,窗子忽然自己震了一下,樓雪色急忙收起遐思集中精神,向君墨離遞了個眼神。
君墨離拔出佩劍交給樓雪色,看她割破手指在劍身上用血畫出符咒,不着痕迹皺了皺眉。
樓雪色并未注意君墨離神情,仍在低聲交待:“這咒術隻對陰靈之類有效,傷不到活人。血迹幹涸之前你必須斬除所有後患,一旦我與兇手較量起來,絕不可能有精力保護别人。”
“保護好你自己就夠了。”君墨離拿回長劍挽個劍花,在空中留下華麗餘光弧線,“見情況不妙我會當機立斷自保逃命。爲了不被秦先抱怨一輩子,請你盡力保證自己活着,就當作還我這個人情。”
嘴如利刀。樓雪色一笑置之。
窗子震動越來越劇烈。
樓雪色知道,追蹤她的那團毒瘴就在外面,隻要她打開窗,外面緊随毒瘴而來的兇手就會發難,或是他死,或是她亡。
深吸口氣,樓雪色凝力于掌,與君墨離對視一眼:“準備好了嗎?”
君墨離點頭,橫過劍刃擋在胸前,猛然揭去窗上咒符的瞬間,輕飄飄丢來一句話。
“一切終了後,我請你喝上一杯。”
樓雪色挑起潤澤唇瓣,留下淡淡淺笑殘影。
爲了喝上這杯免費的酒,她必須拼盡全力,無論是自己還是其他人,都要平平安安活下去才行。
明明是陽光明媚的晌午,風水居外卻刮起遮天蔽日兇猛風沙,街上百姓驚慌失色紛紛逃走,躲到遠處扒望風沙之中的詭異情形。
被八門咒符護佑的風水居并非銅牆鐵壁,随着風沙越來越大、呼号聲越發凄厲,壓住咒符的石頭開始搖晃移動。
那風沙裏夾雜着混沌不明的霧氣,風沙越大霧氣顔色越深,待到離遠看已經望不透一片灰暗時,西瓜大小的石頭竟然扛不住風沙肆虐,硬生生被吹離地面。
單薄咒符卷入風沙之中,眨眼被撕得粉碎。
沒有八門咒符的護佑,風水居無力地暴露在狂嘯風沙面前。
很快,窗子門闆都被狂風掀起,卷到半空互相撞擊發出巨大聲響,落在樓雪色耳中,刺耳更刺心——那都是花真金白銀買來的,壞掉就要再買,哪一樣不是錢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疼表情過于明顯,樓雪色瞥見君墨離古古怪怪看她,收回視線憋口氣,半蹲下身一掌拍在地面上。
有些東西旁人看不見,樓雪色則看得清楚。她知道外面晦暗風沙并不是人爲操縱的結果,更進一步說,其實那風沙并非真正風沙,而是有人操縱大量生靈魂魄聚集而成的陰氣漩渦,蘊含着巨大陰靈怨氣。
這些冤魂或是無辜枉死的,或是身體還在卻被抽出魂魄的,每傷害一個都将是一直冤魂的終結,所以樓雪色放棄使用直接毀掉的方法,而是以風水居爲中心,準備了一場精簡後的度魂法事。
随着吟咒聲輕柔響起,混沌風沙的速度明顯下降,偶爾有幾團黑色霧氣沖破法事結界闖進來,均被君墨離利落一劍斬斷消弭。
風沙漸漸散去,風水居正門外街道上,衣衫褴褛的蒼老身影陰冷站立。
盜取大量魂魄的兇手,終于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