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悠然帶着兩個娃出了客棧，走在曾經無比熟悉的路上，看着路過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她的步伐走的極其緩慢，似乎是想好好看一看這京城，看看它和自己當初離開的時候，有什麽不一樣磐。

拜良好的記憶所賜，很多人的容貌都深深的印刻在祁悠然的腦海裏。這裏曾經是她的地盤，這街上的人見到她都要叫上一聲三姐，不知，如果他們現在看到了自己，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祁悠然直接去了飄香苑，扔下銀子，定了包房和酒菜，告訴了他們時間之後，就出去逛了。

飄香苑以前是小白的地盤，但現在，應該也到了楚雲逸的手上吧？那魂淡斂财從來都很有辦法，明裏暗裏，現在不知道有多少個來錢的路子，以鞏固他的皇位。

“娘，這裏真繁華，我們以後要住在這裏嗎？”子涵好奇的左右張望着，看起來對這兒還挺感興趣的。

“比北冥的京都還要繁華嗎？我怎麽沒覺得。”祁悠然不答反問，轉移着她的注意力。“走，去前面看看。候”

最熱鬧的冶海門，能吸引小鬼頭的東西自然不少。雜耍賣藝的，擺攤賣首飾小吃的，人們臉上都露着開心的笑容，即便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好像也都很享受這裏的一切。

京城很太平，邊疆的戰争并沒有影響到他們的生活。和那裏的殺戮緊張相比起來，這裏平和的，有些過分了。

“娘，我們去那裏瞧瞧，那裏有好多人呢！”

子軒趁着祁悠然沉思的時候又發現了好玩的事情，兩個小鬼一左一右的拉着祁悠然往前面跑去，鑽進了人群裏，總算是看到了裏面。

有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坐在那裏，他面前擺着一張小桌子，桌子上面擺着三個碗，碗下面，則是有一個藏着錢币。觀衆可以下注，賭錢币在哪個碗下面，猜對了，錢就歸你，猜不對，你的錢就歸他。

規則很簡單，看起來好像也有點意思。金錢的誘惑擺在那裏，當然會有很多人願意嘗試。

祁悠然看了兩眼就看出了睨端，嗤鼻一笑，心想，這完全就是糊弄小孩子的玩意，怎麽會有這麽多沒長腦子的人上當？

祁悠然這麽一想，便轉移了視線，掃視着圍觀在這裏的人們，想看看他們都是什麽人，又有多少是會上當的。

本是當成笑話看的，但視線在某一瞬卻發生了變化。祁悠然在看到斜對面站着的兩個人時，她的身子都不由得一僵。

怎麽……會那麽巧，怎麽……那麽快就能遇到？

斜對面的人不是别的，正是楚雲逸和蕭子缃兩個。祁悠然拉着孩子的手，不自覺間就放開了，她握緊了拳頭，屏住呼吸，凝望着那張臉，雙眼之中，充滿了恨意。

也許是自己的眼光過于明顯了，也許楚雲逸本就是個警惕的人。總之，在祁悠然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後，楚雲逸就感覺到了她的視線，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隔空相對，短暫的接觸之後，祁悠然聽到了子軒的聲音。

“娘，這個人他搞鬼耍賴，騙人錢。”看出蹊跷的人看來不光隻有祁悠然一個。

祁悠然順勢收回了視線，低頭摸了摸子軒的頭，看他小聲說：“耍錢鬼耍錢鬼，沒有鬼要怎麽耍錢？乖，我們該走了。”

祁悠然感覺得到，楚雲逸還在望着她這邊。想想也對，在大街上平白無故的就被一個陌生女人瞪着，是人都會覺得奇怪，更何況他楚雲逸的身份不一般。

“楚爺，怎麽了？”蕭子缃注意到了楚雲逸的不對勁，扭頭問他，順着他的視線看去，隻看到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的背影。

“沒事。”楚雲逸眼底劃過一絲疑惑，那女人剛剛看他的眼神似乎有點不對勁，是他的仇人？還是他的錯覺？在他的仇人之中，應該沒有這樣的人吧？

“走吧，去飄香苑。”楚雲逸轉身離開，蕭子缃寸步不離的跟在他的身後，觀察着他的表情變化。

“難得出來一趟，爺就别想朝廷的那些煩心事了。”蕭子缃低聲同楚雲逸說：“今天出來，不就是想散心的嗎？”

“嗯，不想。”

楚雲逸答應的痛快，可他越是這樣，就越是讓蕭子缃覺得，不可能。

祁悠然大步離開人群，她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的樣子，讓兩個小鬼都感覺到了不對。

“娘

？”扯着祁悠然的衣角，祁子軒一扭頭，正好就看到了祁悠然緊握着的拳頭。她的指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鉗進了肉裏，血順着她的手流了下來，她卻渾然不覺。

“娘，你的手流血了。”祁子軒見她不理自己，皺着小眉頭，又叫了她一聲，說：“不疼嗎？”

祁悠然這才回過神來，垂眸看了看自己受傷的手，趕緊笑了笑，然後蹲下了身子，解釋說：“對不起，娘剛剛在想事情走神了。小傷沒事的，包紮一下就好了。”

“那你現在就包紮。”子軒撇撇嘴，不明白祁悠然好端端的爲什麽要弄傷自己。

“好，現在就包紮。”祁悠然說完話，從衣服上扯下一條布料纏在了手上，問：“這樣總可以了吧？”

子軒點點頭，三人繼續往前走，回去叫上了白洛等人，一起往飄香苑走去。

到了飄香苑，進了包廂，一推門，就聞到了四溢的香氣。有菜香，當然也有酒香。

“幾位客官，有什麽事就喊一聲，小的就在外面侯着。”把幾人領進來的店小二點頭哈腰着賠笑，服務态度，可圈可點。

祁悠然坐下後，見他已經走到了門口，就叫住了他。

“站住，我有些事想問你。”

小二轉身看她，笑道：“姑娘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便是，小的隻要知道，就一定告知。”

“我們幾人初到京城來，聽聞這飄香苑，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地方所以就來的。不過，聽說這裏出了名的不光是好酒，還有能歌善舞的漂亮女子。我怎麽一個都沒看到？你去把你們這兒最有名的姑娘給我叫來，銀子，不會少的。”

小二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點頭去安排。

“沒想到你對這兒還挺熟的。”白洛坐在祁悠然的身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說道。

“有嗎？”祁悠然挑眉輕笑，擡手給他倒了杯酒，說：“都是這飄香苑太有名氣了，讓人不想了解都不成。”

“手怎麽了？”白洛目光陰沉的看着祁悠然包紮的手，問。

“沒事，不小心被貓撓了一下。”祁悠然随口敷衍，白洛聽得出來，也知道她不想說實話，便不再追問了。

店小二很快就帶了一些姑娘進來，祁悠然的視線一掃過去，果然，各個美貌如花的。

“你們，誰叫清竹？”祁悠然微笑問道，見那些姑娘們面面相觑，而店小二則有些尴尬的表情，她問：“不是說了，把最好的給叫來嗎？怎麽，怕付不起你們銀子不成？”

“姑娘息怒，不是這樣的。”

祁悠然臉上雖然還有着笑意，可任誰都聽得出來，她這話中可是透着一股子寒意。

店小二連忙解釋說道：“清竹她在陪我們老闆，所以暫時抽不開身，等她有時間了，一定會馬上過來陪各位的。”

“老闆？”祁悠然想起在街上遇到的那兩個人，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平穩着心情，然後，她低聲開口，道：“退下吧，沒你的事了。”

祁悠然這話讓店小二松了口氣，卻讓白洛起了疑。她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今天怎麽這麽輕易就讓了步呢？不想惹事生非？還是有别的原因？

房間内歌舞升平，除了祁悠然身邊，每個人都有溫柔似水的姑娘陪着，包括白洛。那邊還有彈琴的跳舞的，喝着美酒，摟着美人，見識了異國的風采，人人臉上都映着笑意。

兩個小鬼眨着眼睛，好奇的望着房間裏的每一個人，時不時對視一下，狡黠的笑笑，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而祁悠然，眸光則是一直很清冷。她一聲不響的喝着酒，不能否認，楚雲逸的出現擾亂了她的計劃。

他就在這裏，在那麽近的地方。多麽好的機會？他們這麽多人，不可能合力還打不過他一個吧？

事情過去那麽久，祁悠然還是想不明白，楚雲逸他當年爲什麽不一劍殺死自己。自己真的就能給他帶來那麽多的樂趣？他看着自己一步一步煎熬，折磨自己真的就那麽開心？那她是不是也不能讓他死的那麽痛快呢？

同一層樓，走廊的最裏面，房間内，楚雲逸和蕭子缃正喝着酒，聊着天。

“你先下去了，這裏不用你伺候了。”蕭子缃見楚雲逸一直悶悶不樂，就叫退了他身邊的女子。等房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之後，蕭子缃笑道：“你瞧瞧，把人家姑娘都給

吓到了。怎麽說也是這裏的頭牌，楚爺卻連看都不看一眼，是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喜歡？”楚雲逸擡眸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揚，慢慢說道：“你要是喜歡的話，可以跟我說，賞你就是。放心，蘇墨瞳那邊我會幫你說好話的。至于其他的，還需你自己努力。”

“得，饒了我吧你。”蕭子缃搖搖頭，完全受不起他的這份“好意”。“說吧，今天是怎麽了？難得出來次，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在你臉上卻看不見高興的模樣呢？”

“這京城的每個角落我都再熟悉不過，飄香苑我來過不知多少次了，再說，看着你這張每天都能看見的臉，我有什麽好高興的？”

楚雲逸這嫌棄的語氣可是太明顯了，明顯的讓蕭子缃想裝下傻都不成。

“我說楚爺，今天找我出來的人，好像是你才對吧？”

蕭子缃的話一說完，見楚雲逸眉頭稍稍那麽一皺，立刻就改了口。

“是奴才記錯了，是奴才找楚爺出來的才對。”

“瞧你這點出息。”楚雲逸戲谑一笑，調侃他說：“自打你成親了以後，這膽子好像就越來越小了。”

蕭子缃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心想，在你這個皇上面前，我膽子不小行嗎？說不定哪句話說錯了，就要惹你不開心了，這責任我哪擔得起？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蕭子缃問：“今天找我出來，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要商量？”

楚雲逸搖搖頭，蕭子缃又問：“那……耀明那邊可有什麽消息傳回來？”

楚雲逸又是搖搖頭，也不看他，隻是喝酒。

蕭子缃看了楚雲逸半晌，幽幽歎了口氣，把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落在了桌子上，然後表情很嚴肅的看着楚雲逸，也不說話了。

“怎麽，要掀桌？”楚雲逸被那摔酒杯的聲音給吸引了注意力，偏着頭看着蕭子缃，他淡笑說道：“蕭大人有什麽火氣撒不出來？難道是家中夫人給你氣受了？”

“皇上竟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蕭子缃無奈的看着楚雲逸，說：“皇上，我知道有些話臣不該說，可這麽多年了，有些事是不是也該放手了？”

“你指的是什麽？”楚雲逸好像聽不懂蕭子缃話中的含義一般，問。

“皇上一直在打探她的消息吧？真的就忘不掉嗎？沒什麽忘不掉的吧？”

朝中的事情已經夠讓楚雲逸煩心的了，他卻偏偏還要給自己找事情做。以前的他怎麽可能會露出這種落寞的神情？這幾年他越來越沉默寡言，蕭子缃看在眼裏，難受在心裏。朝中的大臣都說，皇上越來越有九五至尊風範，越來越像個皇帝了，可蕭子缃卻覺得，楚雲逸現在已經處于危險的邊緣，一個不小心，就可能爆發崩潰。他的這根弦繃得太緊了，也太久了，是時候該放一放了。

“蕭大人何時也成了太後的說客了？”楚雲逸不愛聽這話，他拿着酒杯的手一點蕭子缃，悠悠說道：“你，越權了。這話，我不想再聽第二遍，明白嗎？”

“你還真是會自讨苦吃。”蕭子缃歎着氣，欲言又止。即便他和楚雲逸的關系好，可畢竟楚雲逸是君，他是臣，這層關系他們無論如何也逾越不了。

祁悠然剛離開的那一兩年，蕭子缃也期待着能快點找到她的下落，因爲有她在，楚雲逸才更像是個正常的人。可随着時間的慢慢推移，這想法也漸漸淡了很多。人就是這樣，很多時候，心中再堅定的事情也是經不起時間的打磨的。五年了，一個人能有多少個五年？楚雲逸他還要等多少個五年？祁悠然這麽久都沒有動靜，她還可能回來嗎？

“有份念頭總是好的。”楚雲逸風輕雲淡的笑，對蕭子缃說：“況且，當初趕她走的人是我，我沒資格抱怨。”

“可那是因爲……”

“不管因爲什麽，都是我的無能。”楚雲逸打斷了蕭子缃的話，“你我心裏都清楚，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

“換話題換話題，不說這個了！”

蕭子缃有點惱火，他見不得楚雲逸這樣的低聲下氣。他在蕭子缃的心中是無人能及的，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從太子到皇上，楚雲逸何時對人低過頭？

喝喝酒，聊聊天，時間不知不覺就這麽過去了。天色已晚，楚雲逸和蕭子缃也都喝了不少的酒，明天還要上早朝，夜不歸宿這種事情，如今已經不适合他們幹了。

走出房間，向外走去。剛剛關上房門，就見前面的房門被人打開了。

率先沖出來的兩個小孩兒讓楚雲逸覺得眼熟，而随後走出來的女子，則是讓他想起了他們是在哪裏出現過。

祁悠然真就沒想過自己會那麽倒黴，剛一回京城，一天之内就見了楚雲逸兩次！

祁悠然腳步一頓，對上了楚雲逸探究的視線。微微一笑，沖他點了點頭，然後祁悠然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去追兩個孩子了。

白洛等人随後走出，在看到楚雲逸的時候都不自覺的一怔。他就站在那裏，側着頭望着祁悠然的背影，身上散發出來的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勢，讓人不容小觑。

祁悠然和孩子的身影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楚雲逸轉頭看向這邊的人，他的容貌，又一次讓白洛等人愣了一下。

面容精緻的女子，他們見的多了，但，樣貌如此不凡，身上又帶着如此不俗氣勢的男子，卻很是少見。

“爺，咱們該走了。”蕭子缃看了白洛幾個一眼，從他們的穿着打扮上能看出，不是本地人。但這飄香苑平日裏出入的人形形色色，其中不乏有很多從其他地方過來的，不足爲奇。

楚雲逸慢步離開，出去以後，已不見祁悠然的蹤迹了。白洛等人出去看了看，直接回了客棧，果然，祁悠然已經先回來了。

白洛敲了敲祁悠然的門，聽到她的聲音後走了進去。安靜的坐在一旁，看着祁悠然耐心的把兩個孩子哄睡，然後，他低聲問道：“剛剛在飄香苑的那個男人，你認得？”

“他是飄香苑的老闆，以前有過幾面之緣。”祁悠然知道白洛說的是誰，也知道他不好騙。“是個厲害的角色，黑白兩道通吃，如果不是逼不得已，還是不要招惹他會比較好。”

“原來他就是飄香苑的老闆。”白洛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接着，看了看祁悠然受傷的那隻手。

祁悠然見狀，趕緊把那塊步拿了下去。沖白洛揮揮手，說：“你看，我說沒事的吧？是子軒非要我包紮的。”

白洛眼尖的看清了祁悠然手上的傷，他眉頭緊皺，問：“不撓别人撓自己，你瘋了還是傻了？發生什麽了？”

“沒事，我累了想休息，你也回房早點睡吧。”

白洛拿她沒辦法，隻好回了房間。可躺在床上，卻是輾轉反側，睡不着。

才到京城這麽短的時間，就讓他隐約的感覺到這裏的危險重重。祁悠然的敵人到底是誰？爲什麽自從進了京城之後，她的眼眸就一直被陰霾所覆蓋着？

以前的她就算有心事，可也不會如此。現在的祁悠然，簡直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淩冽的寒意，讓人無法靠近。就像……就像那飄香苑的老闆一樣，讓人隻能遠遠的看着，而無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