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正院,段擎蒼親自坐陣,果然那些貼子都不是空來的,也不是惡作劇,唐瑞和中常侍韓勤及中書監陳棠陸續來到,沒有攜兒女家眷,更顯得極其鄭重。一般女子的及笄禮,都是婦人們爲主導,孩子們參加湊熱鬧,家主做陣,官員鄭重其事參加的例子極少。
接着來的,竟然是向來不怎麽出宮的二公主鳳歡顔。
她年過二十四五歲,高雅大方,正是女子脫去稚氣最爲美麗的階段,卻因爲五年前,指定的驸馬在成親當日受到極大羞辱,而緻瘋癫。
從此之後,有驸馬形同無驸馬,驸馬自從瘋了後,就躲在公主府後院裏不見人,在成親之前驸馬曾是最年青有爲的才俊,明帝斷言他将來必能夠成爲朝廷的中流砥柱,誰知道竟然是這樣的結果。二公主有驸馬等于沒驸馬,經年來,衆人隻能見到公主,再沒見到二驸馬。
這不但讓明帝失望,也更讓鳳歡顔失望,可事以至此,無法改變了。南昭這時期,奉行女子從一而終,别說丈夫還活着,便是死了,也不能夠再嫁,二公主鳳歡顔,便這樣守了活寡肝。
明帝對于鳳歡顔極是寵愛,因爲她是他的第一個,在他身邊長大的女兒,當她小小的如一個糯米團子的時候,他就把她抱在手心裏,慢慢地看着她長大。
成親當日,驸馬瘋癫,明帝覺得這件事都是自己的錯,識人不明,沒想到驸馬如此脆弱,然而女兒無辜,卻在未知人事之前便要守寡,他亦心痛。對于鳳歡顔的荒唐行爲,他不但沒有制止,反而總是賞賜她足夠多的銀錢和寶物,使她能夠維持風光奢侈的生活妝。
在明帝的心目中,鳳歡顔是真龍天子的女兒,她不該與一般的女子相提并論,她應該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一切。
明帝的放~縱,使得這位公主的地位,沒有随着她的侈奢高傲行爲而降低,反而因她總是能夠把衆多王公貴族的公子小姐聚在一處,經年之後,竟使她的地位在朝中越發地舉足輕重。
她一進來,便受到段擎蒼的格外禮遇,被請到上座。
高聳的雲鬓和修長的脖頸,及那散漫的神情,使她更顯得高貴,關鍵是她的身後還跟着一位戴着昆侖奴面具男子,雖然看不見那男子的面容,但覺得他身形修長,氣質高雅,定是個美男子,想到鳳歡顔的習慣,衆人也都馬上明白了,這男子必是鳳歡顔最近非常寵愛的面首,否則不會外出都帶在身邊。
鳳歡顔的眸光落在段擎蒼的臉上,“段将軍,您的三小姐今日及笄,怎麽到現在還沒有出來呢?我倒想瞧瞧,這位三小姐到底有什麽過人之處?難道她的絕色容顔比大小姐段芙蓉還要高一等?”說着話,目光卻不由地往身旁的面具人看了眼。
段芙蓉曾經參加過公主宴,因此鳳歡顔是認識段芙蓉的。
當然此時段芙蓉也已經得知公主駕臨,已經窈窕行來,“臣女參見二公主!”
“不必多禮。”
鳳歡顔擡手擺擺,淡然道:“坐吧。”
她對段芙蓉的容貌印象深刻,那的确是個傾城傾國的人兒,隻是接觸下來,感覺不是很對她的味口,總覺得對方過于矜持守禮,看似可親,其實卻使人難以窺視其真正心理。鳳歡顔不太喜歡擅于隐藏自己的人,覺得那樣的人很虛僞。
段芙蓉似乎也習慣了公主如此,不以爲意,便坐于下首。
須臾,便有人鋪了百米紅毯,同時灑了香花滿地,段櫻離穿着一襲赤金鳥遊牡丹的華衣錦服,袖口和衣擺用了粉藍絲線,在微熏的陽光下走過來時,恰似一朵剛剛盛開的花朵。
這件衣裳剪裁非常合體,将她瘦肖的身體包裹出些許曲~線來,面容恬淡大方,頭面金貴華麗,讓人産生一種想把她放在手心裏細細觀察的感覺來。
此時院中,不但有達官貴人,更有許多公子少爺,昨兒來的那些人,除了右相洪堅,基本在今日又全部到達。
洪堅雖然沒來,洪婵卻在祖母的陪伴下來了。
洪婵依舊還是很漂亮,淡淡地看着段櫻離及場内,唇角挂着些許嘲諷。
她明年才至及笄年齡,但她若及笄,必不去擺這麽大的排場。及笄禮原就是家人祝福女子長大,才開的宴會,現在邀請這麽多的達官貴人完全沒有必要,隻有勢利而虛榮的女子才會這樣。
她在内心,已經把段家的女兒們,都劃定在愛慕虛榮的界限内。
段芙蓉看到這般景象,心内也是一陣複雜情緒翻湧,大前年她及笄的時候,也曾把場面搞得很浩大,然而前年的形勢遠不如今年這般複雜,甚至段擎蒼因在外地公務,并未趕回參加她的及笄禮的,隻是些婦人小姐及公子們罷了,熱鬧是熱鬧,少了莊重和氣勢,與今日的場面完全不能比。
内心裏不由地很郁悶,茫然地望望自己的父親,非常不明白,爲什麽父親會對一個剛剛走出仆人院的女兒如此重視,就是因爲她的母親梅姨娘回來了嗎?還爲段家添了個小公子?
好在今日,段玉容不在,否則豈
不會氣死?
待段櫻離走到段擎蒼和大夫人面前,行了謝恩禮後,就到了要簪钗的環節,二公主鳳歡顔自告奮勇,“便由本宮來吧!”
鳳歡顔高貴是夠高貴了,可惜她成親當日,驸馬就瘋了,如今又私~生活混亂還養了面首,實在不合适給及笄女子簪钗。段擎蒼卻還很榮幸,“那甚好,勞煩二公主了!”
這時候,聽得一人帶笑柔聲道:“有二公主給三小姐簪钗自然是極美的一件事,三小姐也該趕到榮幸。可是向來簪钗都是老人家的事,在座的各位都沒有臣婦的歲數大,臣婦便倚老賣老,代二公主替三小姐簪花如何?”
說話的是一個滿臉笑眯眯的老人,頭上戴了抹額,抹額中間一顆碧色大珠子,貴氣逼人。手中還拄着鳳頭拐杖,這拐杖是明帝賜她爲碩人時專門定制給她的,她便是洪堅的娘親,已經七十八歲的命婦碩人安老太太。
鳳歡顔自然是識得這位老碩人的,右相洪堅的娘親,明帝親封的第一等诰命,她必須得給老人家這個面子。
“原來安碩人也來了,安碩人福壽雙全,既然有您在,本宮當然願意讓賢了。”
就這樣,安老太太拄着鳳頭拐杖,走到了段櫻離的面前。
當段櫻離擡眸看向她的時候,她不由地微怔了下,這小丫頭的眼睛過于清亮又幽深,就好像一潭靜冷的秋水,裏頭無魚,無草,無任何雜質,當然也沒有什麽感情。
當然,在段櫻離的想法中,既然是有人刻意安排這場宴會,必是事出有因,在宴會上出風頭的人,才是真正能做手腳的人,她在安老太太走出來的那一刻,已經認定她必有所圖了。
安老太太曆盡風雨,好多年沒遇到這樣幽寒靜冷的目光,她輕輕地握了握段櫻離的手,和藹地道:“不管以前曾發生何事,今天你長大了,一切都有個全新的開始,你要記得,這世界并不是你看到的那麽不好,還是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的。”
安老太太把一支雲鳳紋钗簪在她的發上,“祝三小姐将來事事如意。”
段櫻離終是道了聲,“謝謝安老夫人。”
之後宴席開始,歌舞也開始,衆人便跟鄰座的人開始講話。今日到場的大人物居多,因此小輩們都不敢放肆,宴會顯得井然有序。
段櫻離坐于段擎蒼下首,再看向二公主時,才發現二公主身旁戴面具的男子,不由微怔了下。
就算那人戴着面具,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正是她曾經救在仆人院的慕風,想到二公主府上一直以來的傳言,此時便也明白,原來是二公主的面首之一。
心情一時有些莫名的複雜。
……衆人的目光基本都落在段櫻離的身上,并且有些公子少爺的眼睛裏也流露出段芙蓉向來很熟悉的那種目光。通常情況下,隻有她出現時,這些公子少爺才會如此。
段櫻離是打扮的好看了些,但她還是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罷了,與她的美貌是不能比的。想了想,她站起來道:“今日三妹及笄,我覺得就算準備什麽樣的禮物,也比不上一份真心,我想給三妹彈首曲子。”
她的話成功将衆人的目光吸引回來,“這是段家大小姐,果然驚人天人……”
“是啊是啊!果然美貌的像仙子。”
“大小姐要彈曲子,我等真是有福了。”
……就在這時,卻聽得小厮來報,說二皇子和三皇子到了。
段芙蓉唱曲子的事兒隻好先隔置一下,鳳青鸾和鳳羽進入廳中後,先與衆人虛禮一番,這才把目光投向了段櫻離。鳳青鸾将她上下打量了下,唇角露出抹笑容來,“這樣打扮起來,更像是長大了些,三小姐原來也如此漂亮。”
他是毫不吝啬自己的贊美,卻聽得段芙蓉心裏極不是滋味,問道:“二殿下,您也是參參加我三妹的及笄禮嗎?”
鳳青鸾點點頭,“正是。”
說着從袖中拿出一隻盒子,“我也爲三小姐準備了一份禮物,希望三小姐能夠喜歡。”
打開盒子,卻是一顆如同雞蛋大的珠子,此珠子在陽光下并不綻放光華,色如珍珠,但天下竟真的有如此大的珍珠嗎?
衆人都驚歎起來,反而是段櫻離一眼認出,這顆珠子便是“夜光珠”,白日裏放在光亮處可吸收日光,夜晚再将日光釋放出來,一室清亮,不用點起蠟燭照夜,少了嗆人的煙火味兒。
她忽然想起前世,鳳羽不知從哪裏得了顆與此一樣的珠子,當她得知後便非常想要,因爲她向來比較怕黑,在一次溺水後又傷了肺,極易被燭火的煙火氣嗆到,可是鳳羽卻裝作不明白,始終也沒把珠子送給她。
再後來,她聽說,鳳羽與段芙蓉的大婚之夜,珠光瑩瑩,一室旖旎唯美。
那時候她隻關注到珠子本身,并沒有多想這珠子從哪裏來,現在發現鳳青鸾送來這顆珠子,她蓦然明白,那時候鳳羽拿到這顆珠子時,鳳青鸾正在被追殺,可想而知,前世那顆她要不來的珠子,恐怕正是鳳青鸾所遺。<
“三小姐,喜歡嗎?”
段櫻離道:“喜歡,隻是這珠子過于貴重,恐怕我——”
“隻要三小姐喜歡就好,請收下吧。”
鳳青鸾說着便合起蓋子,将珠盒一起推到段櫻離的手中。
段櫻離隻好道了聲謝謝,回眸時便見段芙蓉的眸中閃過一絲嫉恨,又似極傷心難過,最終卻隻是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來掩飾了心中所有的痛。
三皇子鳳羽其實也正看着段芙蓉,發現她的心情竟然還是爲鳳青鸾而起伏,他冷硬的唇角莫名流露出一絲殘酷。
若是前世的段櫻離,必注意不到這些細微末節,但今世,這些全部都放大百倍千倍地在她眼前展開。她心裏便明白,這世的鳳青鸾還是沒有躲過他這位三弟帶給他的劫難,無論是江山,還是美人,有鳳羽在,便不能有鳳青鸾在。
這一顆夜光珠,已經讓鳳羽在此時,存了殺害鳳青鸾之心。
鳳羽偶爾回首,與段櫻離的目光相對,他發現她眸底泛着無底的寒光,如一把藏在千年冰雪中的利刃,讓他不由從心底泛起毛毛的感覺。然而再要仔細看半,段櫻離的眸中又已經平靜無波,淡然的仿若剛才隻是鳳羽的錯覺。
……
段櫻離一直以爲,會在宴會上出什麽事,結果除了段芙蓉忽然說自己不舒服,提前離席外,就是段家小公子段鴻在橫沖直撞玩鬧的時候,碰倒了三皇子鳳羽的席,隻得讓人重設一席之外,并沒有發生其它的事情。
衆人似乎真的是真心來祝福她的,二公主鳳歡顔在離開的時候,笑笑地說:“我喜歡三小姐,你的眼睛看起來很特别。下次我的宴會,會邀請你。”
“謝謝二公主擡舉。”
下午時分,宴席結束,諸人都告辭了。
鳳羽又随着段擎蒼進入書房,雖然與二小姐的婚事做罷了,但是他似乎依舊把自己當成段家的女婿,出出進進以自家人自居,凡事都樂意請教段擎蒼,段擎蒼又不能趕他,隻好和他一起研商辦法,關于西南邊境逃到奉京的百姓安置問題,按照當初商定的辦法,一切很順利,但鳳羽還是總覺得哪裏不對,一時又說不上來,隻能天天來問段擎蒼。
當然,說完了正事,鳳羽還是會在段府中“偶遇”段芙蓉,或者幹脆找個借口去探望段芙蓉,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正是如此。
二皇子鳳青鸾離開的時候,向段櫻離打了個招呼,“三小姐,我們還會見面的,二姐說下次請你參加她的宴會。”
“難道你也去?”段櫻離問道。
“當然,本殿下從未缺席。”
是了,盛傳他是一個喜歡玩樂,鳳流倜傥的人,結果他明明在朝中占有很好的天時地利人和,然而始終差了點什麽,導緻七皇子也同時被朝臣們看好。
當晚,段櫻離把那顆珠子拿出來把玩,果然滿室輕輝,比燭火更加清亮柔和。玉瑤和玉銘都贊歎不已,隻有段櫻離的唇邊,始終挂着抹淡淡的自嘲的笑意。
上世,她極想要這珠子,最終卻沒得到。
這世,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輕易地就得到了。
可她又覺得,這并沒有多麽寶貴,隻不過是一顆能在夜間發出亮光的珠子罷了。雖然如此,她還是讓人把燭火撤去,從箱子裏找出一隻金絲繡籠,珠子置于其中,挂在帳前,白日裏陽光照進來時,可以讓它吸收日光,夜晚便能夠發出一夜淡光。
雖然不那麽寶貴,到底是個好玩意兒。
她很喜歡。
緊崩了整天的神經,什麽事都沒發生,這時候神經松懈下來,很快便累了,收拾收拾,便在夜光珠柔和的光耀中睡去。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眼前似乎有個黑影。蓦然地睜開眼睛,借着珠光發現來者竟然是慕風。也不知道他坐在床前多久了,此時輕輕一笑,“你醒了。”
他已經盯着眼前女子的睡容看了好半天,本該是天真爛漫最好的年華,卻不知道是爲什麽原因,便是夢中也微蹙眉頭,原本恬淡的臉上,更有抹不去的冰涼之色。
其實在仆人院的時候,他就在關注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特别是當他彈過了神仙曲,她卻無動于衷的時候,他對她産生了很強烈的好奇心。
後來他便暗中觀察着她,他知道她能夠從仆人院離開,并且找回自己的娘親,都是憑借着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在一個大家族裏,能夠不動聲色不露痕迹,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結果,可不是表現上看起來那麽簡單的。
關鍵是,他觀察她越久,便覺得自己的心隐隐作痛。
這個女子,她的心裏,好像是哪怕一點點的溫暖都沒有。
小小的身軀那般堅強,固執,卻又那麽自尊地活着。
段櫻離将錦被拉起來,把自己裹得更嚴實點。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她并沒有驚慌,反而涼涼地說:“你真的是個采~hua賊,不過你能成爲公主的面首,足見你也不簡單
。隻是你這樣的男子,我是沒有興趣與你成爲朋友的,請你以後不要神出鬼沒,不打招呼就進入我的房間,撓人清夢。”
“今天,你不開心嗎?”
“有什麽好值得開心的。”段櫻離漠然地答,又不是梅姨娘和段擎蒼準備的。
“那真是枉費了我一番心機了,我本來以爲,讓你得到足以超越你兩個姐姐的及笄禮,你便會很開心。”
“原來今日的事,是你——”段櫻離實在很意外,頓了下終是道:“謝謝。”
看來二公主對這位面首是真愛,否則怎麽肯幫這麽大的忙,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呢?隻是二公主看到他費了好大心思讨好自己的救命恩人,雖說是恩人,畢竟還是女子,她的心裏不知道會怎樣想?
段櫻離不禁有些頭疼了,下次公主宴會邀請她,不知道會不會因此變成鴻門宴呢?
“你把這珠子挂在閨床上,是很珍惜鳳青鸾送給你的禮物嗎?”慕風語氣裏隐隐地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太開心的味道。
“這珠子很好用。”
“隻是喜歡珠子,不是因爲它是鳳青鸾送的才挂在床上嗎?”
“關你什麽事?”段櫻離被問煩了,一句冷冷地頂回去。
“不關我事,不過你不能收他的禮物,我幫你送回去。”說着,竟不等段櫻離應答,便将那珠子搶在懷中,“明天我去找他打架,彩頭便是這珠子,你既然喜歡這珠子,我就替你赢過來再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