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四夷館。
扶餘隆心情極好。
李元瑷的身世是他暗中散布開的。
因在褚遂良的府上扶餘隆見過裴律師,便動了結交之心。
兩人各懷鬼胎,一拍即合。
裴律師因揭露了高陽公主與辯機和尚的奸情,前途一片昏暗,動了令投他國的想法。
自己的幹略在人才濟濟的唐王朝算不上出衆,可到了百濟,定是無可比拟的一流人物。
樹挪死,人挪活。
長安沒有自己立足之處,那就去百濟。
天下之大,何愁沒有立足之地?
百濟想要壯大強盛,唯有從大唐取經這一條道路,對于唐朝人才的需求極其迫切。
兩人再度一拍即合,言談中知道百濟對新羅虎視眈眈,不願新羅與大唐結親,語氣難掩對金勝曼的貪戀,以及對李元瑷的厭惡敵視。
裴律師早已将自己父親的囑咐忘記的一幹二淨,他爲了能夠東山再起,将事情告之褚遂良,現在就能告之扶餘隆。
經過國子春獵,氣急敗壞的扶餘隆,實在忍不住,将本來準備充當殺手锏的秘密,散布了出去,成爲了長安的談資。
一直給踩在腳下,這一手反擊,讓他身心愉悅。
“少主,工部員外郎曾淩回了拜帖,說今日于府中等候少主大駕。”
“好!”
扶餘隆興奮叫了一聲,工部員外郎曾淩是孔聖人的徒弟,孔門七十二賢之一儒家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宗聖曾子的後人,在士林中很有威望。扶餘隆在今年的年初的大會上意外與之相識,爲此動了結交的心思,一連幾次投帖拜訪,都爲各種借口拒絕。不想今日居然有了回信。
果然,這運氣來了,一切都順心如意。
“快,準備大禮,随我前往曾府拜會。”
抵達曾府,扶餘隆受到了曾淩的熱情相邀。
兩人對酒暢談。
曾淩招待扶餘隆的酒是果酒,帶着甜味,幾乎沒有什麽酒勁。
曾淩道:“此酒如何?可對王子口味?王子年少,吾恐王子喝不得烈酒,特以此酒招待。”
扶餘隆道:“曾大賢可是小觑人了,在下生于苦寒之地,飲烈酒如水。不過這果子酒味道确實香醇,确實是難得的好酒。”
曾淩驚愕道:“那王子可知中山冬釀?可敢一飲?”
扶餘隆瞪眼道:“有何不敢?”
中山冬釀是中國最古老的烈酒,劉玄千日醉酒指的就是中山冬釀,故而又名千日醉。
曾淩讓人送上了中山冬釀,你一盅,我一盅的暢快吃喝起來。
扶餘隆喝的口幹舌燥,心道:這中山冬釀确實了得。
曾淩卻已然醉眼朦胧,開始說胡話了:“我是誰?宗聖之後,閻家小兒憑什麽在我之上,不過就會畫幾幅畫,造幾所屋舍而已。何足道哉,何足挂齒?哼,陛下看中的是軍功,待我車弩獻上,工部侍郎的位子就是我的了。”
扶餘隆腦子也有點糊糊的,問道:“車弩,什麽是車弩?”
曾淩醉醺醺的道:“就是可以移動的大弩,用牛車就可以拉動。可以在移動的時候上弦,張拉力八百公公斤的巨弩,有七個發射槽,一箭足以射穿城牆。”
他指手畫腳,以彰顯車弩的厲害。
扶餘隆未想那麽多,眼中不免露出驚駭的表情。
不過心底亦不覺得意外,号稱不落的巨城平壤,不正是因爲唐朝那炮石車打砸的一日而下?
有能射穿城牆的勁弩,并不奇怪。
隻是想着如果他們百濟若能掌握這技術,那該多好?
不過如此想法,也就想想而已。
唐朝大氣,向四方宣揚文化。但宣揚傳播的隻是文化而已,真正的核心技術是不給他們知道的。
其中包括冶煉技術、弓弩的制作等等,這些用于軍事上的技術,藏的特别嚴實。
“王子不信?”
扶餘隆還未說話。
曾淩直接拉着他的手道:“走,某帶你去看看某發明的車弩。”
他說着不理會扶餘隆,拉着他就往書房走去。
扶餘隆酒也喝多了,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心底隻念叨着:“居然有這種好事?”
半推半就的就讓曾淩将自己帶到書房去了。
當扶餘隆從曾府出來的時候,懷裏已經多了車弩的詳細設計圖。
“走,快回四夷館……不,去海東會館。”
扶餘隆目光灼灼。
海東會館是百濟商人在大唐開的一個商行,帶着半官方的性質,負責與國内的聯系,相互傳送一些長安的消息情報。
扶餘隆人還未到海東會館,忽然發現街道兩盤湧出了許多唐軍兵卒,他們根本不說廢話,直接一擁而上,将扶餘隆給拿下了。
翌日,長安傳出勁爆的消息。
扶餘隆偷盜唐朝的弓弩技術,居心叵測。
李世民親自下诏:“朕已國士待之坦誠相待,卻未得真心回報。如此行徑,猶若中山之狼,實爲可恨。今封查百濟居舍,任何人等不得出入。扶餘隆其罪當死,但念其年少無知,饒其一命,但爲确保我朝軍事機要不得外傳,終身監禁,不得探視。”
同時李世民還派遣使者去百濟質問百濟王作何用意,坦言道:“莫不是覺得,大唐的兵士,踏不破百濟的山川之險?”
當今世界大唐王朝一枝獨秀,無國可比。
萬邦來朝,莫敢仰視。
但随着李世民近年來的退居幕後,無可避免有些不安分。
扶餘隆這一下越界,受到了雷霆反擊,甚至有出兵百濟的意圖,瞬間讓四夷館上下所有他國使節心寒膽落,收起了小心思。
謠言風波中最淡定的就數李元瑷了,對于這個莫名出來謠言,看得很快。
不管謠言是真是假,李元瑷心底都不怎麽在意。
從一開始自己這個靈魂就是外來的西貝貨,最開始隻是爲了抱大腿,好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但經過這七八年的相處,人與人之間的相互衍生的情義,令得他們密切的連在了一起。也因如此,李治意圖讓他站位救劉洎,他毫不猶豫的站了出來,哪怕因此得罪長孫無忌都毫不遲疑。
人與野獸最大的區别就是感性多于理性。
野獸隻會因本能而動,但人卻會不顧自身,反其道而行。
故而對于是與不是,全不在意。
很快這謠言就消散了,仿佛沒有出現過一樣。
反倒是百濟使團的事情引發了不小的風波。
大唐王朝向心力十足,對于百濟這種吃裏扒外的國家,那是人人喊打,義憤填膺。
扶餘隆如長安之後,所有的作爲都化爲烏有,反而給百濟惹了一身的屎。
對于扶餘隆會有這種下場,李元瑷并不覺得奇怪,反而理所當然。
扶餘隆爲人行事,過于激進高調了。
身爲他國使節團,今天與這個大臣飲酒,明天與那個大臣往來。
這種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反而不美。
是朝廷不予計較,畢竟一隻螞蟻在面前耀武揚威,不值得特地擡腳去踩,真要計較起來,扶餘隆早就給逐出長安,滾回百濟了。
這日,李元瑷突然得到李世民召見的消息。
李元瑷沒有猶疑,直接入宮觐見。
依舊是内庭,李世民的氣色意外有些好轉,臉色有些紅潤,精神也不錯。
“見過皇兄,看皇兄面色,身體以大爲好轉!”
李世民不屑一顧的說道:“就如你說的,老虎不發威,真給人當成病貓了。這抖了抖威風,周身都舒坦了。”
李元瑷也不知他說的是什麽,附和道:“那是自然,虎骨尚有三分威,何況皇兄正當壯年,是真龍天子。前些日子,臣弟去渭北春獵,挺有意思的。隻可惜,沒有皇兄的箭法,隻憑着大虎獵得兩隻野雞。待皇兄康複,一起去秋獵,也讓臣弟漸漸獨孤求敗似地箭法。”
李世民伸手指了指,笑道:“你真當皇兄在這宮裏一無所知?就你跟新羅長公主的風流韻事,已經傳到朕的耳中了。連徐充容都爲她妹妹抱不平呢,說你們婚期将近,還弄出這種事情……”
李元瑷隻能傻傻一笑,不敢說話了。
“坐罷!”李世民随手一指,說道:“朕記得,當初閑談的時候。你曾說過江南有很大的發展前景?”
“不錯!”李元瑷颔首道:“臣弟在治理運河的時候發現江南現在處于一種病态的發展方式,這種發展方式說句難聽一點的,就是在壓榨江南百姓的血汗,與長久不利。”
李世民眯着眼睛,說道:“你且細細說來?”
李元瑷道:“江南是我朝最大的糧倉,一直以來朝廷将江南視爲第一征糧要地。也确實如此,江南不負衆望,一次又一次的給朝廷提供一批又一批的糧食。但此非長久之計,朝廷給江南的糧稅壓力太大。導緻地方官員隻能不住的發展農業,隻發展農業。讓江南的情況陷入了畸形發展狀态。”
“我華夏向來都是農耕民族,發展農業并不是錯。可一味的發展農業就會導緻當地貧窮,貧窮就等同落後,人口經濟發展不起來。江南最大的問題就是人口嚴重不足,長此以往,必有憂患。”
在他的記憶中,唐朝幾次起義兵變都在江南。
這并非沒有原因的。
所謂揚一益二,那是因爲唐朝安史之亂爆發,北人大規模南遷,北地因戰亂攪和的一塌糊塗,而江南卻因張巡的存在,而未受兵災。
這才正式發展起來的。
楊廣帶動了廣陵的經濟發展,與真正的江南并無很大關系。
這個時代的江南,就兩字糧倉。
除了糧倉,經濟什麽的,一塌糊塗。
說句不好聽的,貞觀一朝,戰功彪炳,跟吸江南的血有很大原因。
“故而臣弟覺得,江南是塊寶地。但如何富庶,也禁不起一次又一次的稅壓。應該緩解江南糧稅壓力,發展江南經濟。隻要經濟上來了,自然會帶動人口的增加,人口一多,糧食需求也會跟着多起來,糧食産量亦會增多。這般才是良性循環,而非死抓農業,一但某個環節出現問題,後患嚴重。”
李世民表情有些嚴肅,說道:“那你對江南的發展有什麽建議?”
李元瑷道:“發展航海,建造大船,開拓海上商路。就如我大唐連接西域,再由西域途徑天竺、大食等國貿易一樣。這西域商路對我朝的經濟影響,不用言語。涼州本是荒蕪之地,便是因爲這條商道,生生發展成僅次于長安、洛陽的經濟重鎮。江南有沿海優勢,我們有指南針,有制作大商船的實力,就差開拓航線繪制海圖。其實臣弟有所耳聞,在番禺似乎已經有商人跨海交易,隻是交易力度不大不強。我們可以将他們利用起來,也能免去摸索的風險。”
李世民默默颔首,突然道:“十六,父皇讓你留在長安不之蕃,他有他的用意。但皇兄以爲以你之才你的抱負,困于長安,實在屈才。朕,放你南下江南,大展拳腳可好?”
李元瑷一瞬間傻眼了,有些手足無措的說不出話來,“這皇兄,臣弟就是一個懶漢,哪有什麽抱負?最大的抱負不過是在長安好吃好喝,然後找幾個漂亮的媳婦。”
李世民“哼”了一聲道:“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能夠寫出這種豪放字句的人,一個懶漢?真當皇兄看不出來?”
李元瑷吞了口唾沫道:“這個,這詞并非臣弟所做,是偶然聽來的!”
李世民追問道:“那是何人所作,何處聽得?”
李元瑷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委屈,冤枉啊。
李世民長歎道:“你的用心,皇兄明白,而今皇兄如此信你,你卻依舊防着皇兄?”
李元瑷咬牙道:“皇兄誤會了,臣弟領命就是了。”
李世民爽朗一笑道:“這就對了!等你與徐家姑娘完婚,帶着她下江南去。”
李元瑷完全摸不着李世民的思路,隻能道:“臣弟領命。”
這時,李世民緘默的半晌,笑道:“還有,你可記得當初皇兄讓你答應一件事?”
李元瑷心頭微微一驚,道:“記得。”
李世民一字一句的道:“皇兄希望你未來能保輔機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