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珑比李元瑷想象中的還要出色,她隻是兩天就理清了大安宮的入賬與近來兩個月的支出。
李元瑷記得每年年末查賬的時候,十個賬房先生用了一個月才整理好一年的入賬、支出。
細問之下,李元瑷才明白。
這大家閨秀也是分種類的,一般的大家閨秀從小受《女戒》、《女德》的教養,不能私見外男,懂得三綱五常足以。
但如徐珑這樣的大家閨秀,《女戒》、《女德》隻是最尋常的,最次都是嫁給官宦大戶人家當主母大婦。
古人最重視家中和睦安甯。
主母大婦地位可不小,上尊老小育小,即是自家男人的門面,亦是後院之主,管經濟管丫鬟妾侍。
一個能力出衆的主母,至少可讓家族興旺三代。
對于這個媳婦,李元瑷亦越來越滿意了。
成婚的第三日,是婚禮的最後一個環節回門。
這是新婚夫婦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回娘家省親,不僅男方、女方重視,女方家長更是如此。
爲了迎接新婿的到來,徐孝德是廣設華宴,款待新婿。
李元瑷抵達徐府的時候,徐家已經張燈結彩,賓客滿棚了。
自己的大舅子,李承乾謀反案的最大倒黴蛋徐家長子徐齊聃在屋外迎接賓客。
現今的他以是崇文館學士,侍皇太子講讀,在李治身旁有着一定的份量。
見李元瑷與妹妹抵達,趕忙上前迎接行禮。
李元瑷是商王,徐珑是李世民親賜的商王妃,論及地位自然要高過徐齊聃。
李元瑷對于這個大舅子還是有些好感的,笑道:“都是一家人,無需多禮。”
他們一行人走進了徐府,一并拜會了徐孝德與姜氏。
徐珑自是随母親去後院噓寒問暖了。
徐孝德則領着李元瑷去見所有請來的賓客。
李元瑷給足了自己這個老嶽父面子,對于所有賓客都禮貌相迎,惹得徐孝德笑聲不絕,直道:“得了佳婿。”
這介紹賓客,難免會吹捧一下住址過往。
李元瑷意外的發現給邀約前來的人,大多都是江南勳族。
勳族與士族不同,士族指的是書香門第,而勳族卻是正兒八經的官宦家族。
李元瑷動了心思,找了一個空閑,低聲問道:“看來嶽父大人在江南頗有人脈?”
徐孝德見突然問及這問題,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都是祖輩蒙蔭,徐家并非江南士族,而是東海徐氏,因避戰禍而南下。先祖得南齊蕭道成器重,官居司空,此後曆經南梁、南陳,換了三國,徐家地位起起伏伏,兩三百年,上至宰相将軍,下到太守縣官,皆有其人,以緻人脈通達。尤其乃父,兼資文武,乃南陳奉朝請,伏波将軍,江夏王侍郎,還娶了我母司空沈國忠武公之女,促成了兩家聯姻。前朝滅南陳之後,深感我們這些南朝勳貴難以遏制,将我們強制性搬離江南,被迫内遷安置,安家于同州馮翊縣。現今前朝滅亡多年,我們這些人大部分都選擇了撤回江南,唯有少部分在外置家。”
他頓了頓,神往說道:“若非大女得長孫皇後看中,選入宮嫔,隻怕也會遷回江南故土。”
說着,又曬然笑道:“不過若是如此,亦得不到佳婿了。”
李元瑷眼中一亮,自己腦子裏關于江南的發展大多源于後世,對于現今江南的實際情況隻了解大概,而不知細節。
自己這個老嶽父幾代都生活在江南,且在江南有如此人脈,對于自己治理江南定大有利處,遂然将自己即将下江南整治江南疲敝的情況告之徐孝德。
徐孝德大感訝異,都以爲李元瑷地位極尊,想要真正掌握實權,至快也要到太子繼位之後。
想不到這麽快就給重用了。
心底又是高興,又有點不舍,自家老大現在在長安,身受太子李治器重,即便自己有遷回江南之心,卻也不符合實際。大女兒在宮裏,一年難得見一次,一直養在家中的小女兒,也要相隔千裏了。
徐孝德官宦世家出身,也知前程重要,當即道:“吃了這回門宴,你我翁婿坐下細談。我徐家數百年的南朝勳貴,還是有點門面的。”
李元瑷先不說話,其實他看不上所謂的南朝勳貴。
江南遠離廟堂,天高皇帝遠。
此次南下,他幾乎等于手持尚方寶劍又是當朝一品親王。
什麽南朝勳貴都隔了一個隋朝了,再貴能貴到哪去?
真要給自己添堵,就讓他們去見南朝的列祖列宗去。
李元瑷想要知道的是江南的詳細情況,需要一兩個可信的人。
這搞建築的,李元瑷深知計劃與實施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很多時候,他們圖紙設計的好好的,但是承包商偷工減料,工人出工不出力的情況比比皆是。
治理地方也是一樣,官場上陽奉陰違的事情,豈在少數?
李元瑷可不想兩眼一蒙,給人忽悠的團團轉。
送走了賓客,徐孝德将自己對江南的認知,以及江南面臨的問題都與李元瑷做了詳細的探讨。
中國不缺治世能臣,南陳袁憲就是其一。隻可惜他遇上了荒淫無道的陳後主,空有一生才華而無計可施。
袁憲在陳後主即位後,就寫了一套治理江南,抵禦隋朝的方案,但陳後主覺得太費錢财拒絕了。
此方案楊素、高穎等人看了都贊不絕口,直言若非陳叔寶昏庸,以袁憲計策行事,至少可保南陳十年國運。
當時,隋朝一統天下大勢所趨,能保十年國運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徐孝德恰好拜讀過,正好跟李元瑷說起。
李元瑷聽了一臉訝異,袁憲重農、重鹽的思想與之暗合。
盡管江南因爲無腦發展農業,導緻糧賤傷農的情況,但作爲農耕民族,不可能不行農耕之事。
此次南下發展,盡管目的是着重抓商業,但農業發展始終無可厚非的位列第一。
一番附和這個時代國情的觀念讓李元瑷歎爲觀止,對于江南之事,有了新的理解看法。
回到大安宮,經過一番總結。
李元瑷正式将自己的治理方案記載成冊,直接送到了李治手上。
這事情關乎大唐未來經濟發展方向,李治亦不敢草率決定,與李元瑷一起求見了李世民。
李世民看了李元瑷寫的詳細方案,緘默了片刻道:“你這是打算從蘇、湖入手?”
李元瑷在後世就聽過一句話,蘇湖熟,天下足。
蘇州、湖州,一個位于太湖以東,一個位于太湖以南,太湖流域,地勢平坦,土地肥沃,小河流遍布,百流衆渎,曲折萦繞,是中國最早實現糧食一年兩熟的地方。
這治理江南,李元瑷可不奢望李世民真的将江南交到他手上。
江南那是何等廣闊,長江以南,那他就不叫商王,而是江南王了。
就算李世民真的給,李元瑷也管不過來啊。
他就廖廖數人南下,直接統禦整個江南,那還不抓瞎?
故而他選擇最具有發展前景的蘇州、湖州當任起點,自請爲蘇州都督,領湖州刺史,統禦蘇湖之地,進行改革。
隻要自己在蘇湖發展出了前景,周邊州地自然也會跟着改變。
隻要自己成功,總結了經驗,幹出了成績,其他地方隻要派遣幹吏,蕭規曹随,自然能夠發展起來。
自己的任務是當好領頭羊,而不是将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是的,臣弟蘇、湖得太湖之力,且境内水網交錯縱橫,利于舟船往來,最具有發展前景。這改制江南,一口氣将江南全盤改制發展起來并非易事,先則其中關鍵,将蘇、湖發展起來,然後帶動周邊州縣,徐徐圖之,誠乃萬全之策。至于泉州港口,還請陛下擇一能臣擔此大任。泉州離蘇湖太遠,臣弟實在力不從心。”
李世民眯眼看着面前的李元瑷,随即又看了李治一眼道:“太子怎麽看?”
李治恭敬說道:“兒臣覺得十六叔有些小家子氣了。就蘇湖兩州地,何必派一個親王前往?”
李世民輕哼了聲,說道:“太子說的不錯。江南發展,重中之重。你當朕跟你一樣,小家子氣?皇兄讓你下江南,可不是讓你享清福的,辦事畏首畏尾的?成什麽大氣候?”他從案幾上翻了翻,然後拿出一塊地圖,丢給了李元瑷道:“江南道确實過于大了,諒你也沒本事總理。皇兄将江南道劃分開來,分爲江南西道與江南東道。你負責江南東道潤、常、蘇、湖、杭、睦、歙、明、衢、處、溫、婺、越、台、建、泉十六州的行政要務,另外再給你江南東道黜陟大使的權力。”
他頓了頓,看着李元瑷道:“至于你說的去處揚州都督的申請,也見你曉得其中利害,揚州兵馬便是爲鎮江南而設。你既得江南東道的行政大權,再領揚州兵馬确實不合适。此議皇兄恩準了。不過總攬十六州政務,手上沒兵卻也不成。就依你言,改任爲蘇湖杭三州都督,有蘇湖杭三州兵馬歸你調動,穩定江南道是沒有問題的。另外朕亦會選擇一良将鎮守揚州,你大膽放心的行事,真要有意外,揚州兵馬會南下爲你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