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5章 神聖之心(卷終)
李青山沉默良久,揮了揮手,轉過身去。
錢容芷唇角微彎,猩紅奪目,又深深一拜:“我将傳播福音,吾王的慈悲恩典必将傳遍魔域, 爲所有魔域衆生所知。他們會是你最忠誠、最狂熱的戰士。”
而後心滿意足的站起身來,走下山去。
李青山昂着頭顱,深深的,深深的凝視着那一輪鑲嵌着金邊的黑日,與他漆黑的眼眸重疊。
終于,這裏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如同苦行僧一般,在山巅岩石上席地而坐,陷入了恒久的沉思。
刹那間,風雲變幻,白雲蒼狗。
浩浩湯湯,無窮無盡的天地靈氣,向着這片高原,這座孤峰,這個男人,彙集過來。
錢容芷剛剛走下高原,蓦然回首,隻見天空中形成肉眼可見的靈光長河,極光一樣變幻流溢着五光十色,衷心贊歎道:“真是壯美的景象啊!”
方圓數萬裏的魔民都可以清楚的看到,沉醉于這從未見過的美景。
長河中波瀾起伏,那是他起伏的心緒。不時激起一輪輪渦流, 那是他激蕩的思索。
“值得嗎?”
随着對魔域法則的參悟, 他清楚的預見到了未來,看見自己的雕像是如何破石而出,貼上金箔,送入金碧輝煌的殿堂。亦看見人們虔誠的、狂熱的,拜倒在神像腳下,充滿了痛苦與希冀。
“然而我所能給他們的,隻是毀滅而已啊!”
從始至終,他都隻想要走自己的路,所以不願意與他人建立太深的聯系。
仇恨與敵對固然是一種桎梏,但那些恐怖的敵人,反而會激起他的鬥志,讓他從安逸享樂中掙脫出來,勇猛精進,殺伐果斷,殘酷的摧毀一切阻礙,踩在敵人屍首上快意大笑。
最難以應對的反而是那些溫柔情意。那些全心全意爲了他好的人,那些願意爲他付出一切的人。
所以不願以“救世主”自居,吞下“黑日魔心”也好, 被九天雷公将軍斬殺億萬次也好, 那都是他所選擇的道路, 不需要任何人來感激他、報償他。
若這果真是一場祭天儀式,那他不介意做一頭孤傲的祭品。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然而若是不喚起所有魔民,這場戰争是不可能勝利的。反而會因爲兩個世界的不斷融合,從而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
從他踏出這一步開始,就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了,他乃是萬罪之首,萬惡之源——我即群魔!
他将心神深深沉入魔域深處,億兆魔民沉積了億萬載的痛苦怨恨如同淵海一般翻湧,不渴望救贖,隻渴望複仇。甚至無所謂向誰複仇,隻欲飽飲鮮血與魂魄。
“燃盡而死總勝過沉淪苟活!”
李青山的聲音響起,冷酷而決烈,在群山之間回蕩呼嘯。
錢容芷欠身行禮:“您是意志,便是我的命運。”
……
祗樹給孤獨園
一縷清風吹過菩提樹,千枝萬葉一起回響,帶着金屬色澤的鳴響聲,構成一曲奇妙的樂曲。
然而今日的音調,卻與平日不同,少了幾分禅意,多了幾分道蘊。
佛陀正以手支頤、閉目養神,聞聲睜開雙眸,雙手合十,欠身緻意,微笑道:“老師,許久不見,别來無恙。今日不用煉丹講課嗎?”
若有旁人聽到這一句話,定會大爲驚訝,什麽人竟能被佛祖尊稱爲老師。
隻見來者是一個道人,白發蒼蒼卻有一副紅潤童顔,鶴氅飄飄偏帶着一身煙火氣。乍眼看來,與尋常老道也沒甚分别。
然而這老道卻正是道教之祖,衆仙之師——太上老君。
與佛陀廣施佛法、普度衆生截然相反,他常年在兜率天宮中參悟混元道果,除了偶爾爲天帝煉制幾爐丹藥,爲衆仙講解混元道果之外,從不參與世間之事。上一次與佛陀相見,也已是數萬年前之事了。
他明知便是推拒“老師”這個稱号,對方依然會堅持,也就坦然承受下來。入鄉随俗,雙手合十,還了一禮,開口道:
“天帝見妖星出世,大劫開啓,正大宴群臣,共商讨魔之事,特地命我來拜會世尊。”
佛陀微微颔首,也接受了“世尊”的稱呼,會心一笑:“陛下他大概很快活吧!”
“快活極了,又将那一身熊皮取出來,整日披着在宮中亂走,卻不見了腰間那一柄劍。”太上老君搖頭苦笑,至于那一柄劍的下落,他自然心知肚明。
佛陀訝異的道:“不會還是當年涿鹿披那一張吧!”
太上老君繃着臉點點頭:“我特地起了一卦,還真是那一張。”
二人一起哈哈大笑,笑聲激蕩一樹菩提葉。
“那還真是耿耿于懷。”
“陛下總覺得前兩次大劫是勝之不武,怪你壞了他的好事。所以特命我傳一句話給你:天命難違,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明明都是老師的主意。”
“你若不爲,我亦不爲。”
“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我亦深負于人。不過請陛下放心,這一次,我必不再橫生枝節。”
憑他們的境界,任何一絲回憶,都不會随着時光變得淡漠。每一次回想起來,都與身臨其境無異。從中感受到的情緒,也是常人的百萬倍。他們可以理解同情世人的無知與卑劣,世人卻無法理解他們的智慧與悲憫。
當然,天帝也好,佛陀也罷,亦有能力所限,無可奈何之事,以“天地爲棋盤,衆生爲棋子”的豪情,不過是凡人“皇帝用金扁擔”的妄想而已。
“天帝畢竟是伏羲氏的傳人呐!亢龍無悔。”
太上老君負手而立,也不知想起了什麽,恍惚之間,身形仿佛變得無比高大,與天相接,赫然淩駕于大道之上,從一個不可企及的高處俯瞰一切。再一眨眼,同時又确然隻是七尺之軀,一個滿身煙火氣的的老道而已。
極平凡而又極偉大,極柔弱而又極剛強,無所爲而又無所不爲,兩種截然相反的境界與感覺,在他身上得到完美的統一。
佛陀贊歎道:“老師更進一步了!老師若不來見我,我亦要去參見老師,再受一番教誨。”
“道無止境,玄微奧妙,難以名狀。可惜,你隻對世間衆生感興趣,看不到我所看到的一切。智慧對你而言,終歸隻是手段。如果你能将視線從衆生身上移開,與我一起觀察這個世界,所得到的智慧一定遠勝于此。”太上老君不勝遺憾的道。
“憑老師的智慧,自然不願拘泥于凡塵俗世。可是,我們亦是衆生之一,蓮花生于污泥。相由心生,境由心造,沒有衆生,世界亦無意義。隻要你我仍能理解衆生之苦,便不可能超脫。”
“我從來辯不過你。”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不善不美,如我而已。”
默契之下,是曆經千百萬年也無法調和的分歧。
言語之間,天地大劫的進程轟然向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