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孤燈,冷夜。

嚴煥推門而入,走到案前禀道:“荊王歸去。”

午時前來的,一直磨到晚膳後,也不知這位殿下何來的耐心。

衛秀仍舊專注筆下,頭也未擡,低低“唔”了一聲。

嚴煥卻有隐憂:“荊王強似晉王,頗爲踏實,他若得皇帝青眼,過幾年立爲太子……”

在竹簡上落下最後一筆,衛秀擱筆,擡起竹簡來在火盆上烤了烤,口中則漫不經心道:“他既這般好,又怎會輔佐晉王這許多年?”

百年前,已有人能造紙,但許多先賢著作是寫在竹簡上的,故而士人的書齋中,竹簡仍占據了很大的一部分。這些著作多爲孤本,一旦毀壞便沒了。

嚴煥也是不解:“确實如此,荊王何必屈居于人下?”

竹簡上的字迹烤幹,衛秀将它小心卷起,堆到一旁:“有些人就是如此,隻可爲相,不能爲君,隻擅輔佐人罷了。”

她說罷,又接着抽出一張紙,繼續提筆寫了起來。

嚴煥見衛秀寫得入神,便知她有事吩咐,站在一旁,靜默等候。

一連串的名字,早已成竹在胸,衛秀一口氣寫下來,又讀了一遍,确定無疏漏,方遞給嚴煥:“這幾人,皆是循吏,若入官途,必爲能臣,可惜出身寒門,不受重用,你遣得用之人去引他們投到公主門下。”

公主方才草創,尚未揚名,這月餘來投文自薦的,多是些沽名釣譽之輩,當不得大用。衛秀不能袖手旁觀,還是得助公主一把。

嚴煥雙手接過,草草掃了一眼,紙上所書有十數人之多,便稍顯猶豫道:“公主畢竟是女流,他們未必領情,隻怕辛苦薦他們入朝,到頭來都忘了怎麽得勢的,與公主沒什麽好處。”

濮陽畢竟是不能即位,亦不能入朝的公主,如今有諸王在朝,有志建功之輩,多往諸王門下效力,能想到濮陽的人确實不多。也怕他們隻将公主府做一踏闆,用過便丢了,到頭來忘了是如何謀的出身。

衛秀何嘗不知:“确實是難,可我也别無選擇了。”依她的眼光,諸王雖是男子,還不如公主呢,原想再等幾年看看皇孫之中許有可堪扶持之人,誰知救了重傷倒地的公主,也算是天意了。

她揉了揉額角:“我爲公主多謀劃就是。這幾人都是清正道義之輩,做不來那等忘恩負義之事,你隻管去。”把人弄來,後面就看公主的手段了。

嚴煥領命,正要轉身退下,便聽衛秀又問:“軍中幾人,現今如何了?”

嚴煥展出一縷輕柔的笑來:“各有成就,周玘最出衆,已升任戍己校尉。”

幾年前衛秀便招攬了不少人,并設法埋進了軍中,周玘便是其中佼佼者。他本是龍城一遊俠,喜好軍事,也有一身好本事,可惜沒有門道,衛秀便替他想了一辦法,之後又屢次助他立功,才有今日。周玘對衛秀既服氣又忠心,每逢年節,書信節禮從未斷過,連玘這名字都是請衛秀取的。

戍己校尉……衛秀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麽一般,目光須臾間便清明起來,笑道:“他勇冠三軍,早晚有這一日。令他好生練兵,過不了多久,便有大用。”

軍中想要大用,必有戰事,如今大魏邊陲安甯,未聽聞有什麽大仗要打,如何建功?嚴煥卻無絲毫懷疑,郎君言之必中,從無失誤。

擡頭見衛秀在孤燈下,又翻出公主新近與她的幾份邸報,雙眉緊鎖,殚精竭慮,逐字逐句,看得入神,瘦削的身影,倒影在牆上,孤影伶仃,更顯凄寂。嚴煥忽覺得心酸,他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遇見在門口的阿蓉,便低聲囑咐她千萬照顧好郎君。

過了兩日,濮陽便興緻沖沖地來請衛秀往西山去。

彼時正過午,衛秀坐在堂上,聽濮陽喜滋滋道:“别院已備好,我們此時出發,到時恰入夜,正可修整一晚,待明日早起,踏雪觀梅,再煮一壺美酒來助興,豈不樂哉?”

“茶。”衛秀糾正。

濮陽不樂,她非好杯之人,可上回分明說好的。濮陽默默無語,隻看着衛秀,一雙美目控訴她言而無信。

衛秀受不住控訴,便道:“我親手爲殿下烹香茗如何?”企圖以此補償她,心中則想好了,若是公主再不肯,她也隻好破律了。

誰知濮陽卻是瞬息展顔,看着她:“好。”

西山位于洛陽之西,山上景緻怡人,是北地少見的娟秀之地,因而,不少達官貴胄便喜在山上建别院,以供遊山休憩。

到西山,正當暮色四合。

公主一年都未必來一次,此番駕臨,别院中諸人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來侍候。估摸着時辰置備酒宴,爲公主與先生洗塵。

山中多的是野味,雖是隆冬,也讓他們弄到了些活物。堂前架起火來,烤着一隻全羊。全羊肉質肥美緊緻,烹饪之法更是高明,肉香撲鼻,光是聞着便引得人食指大動。

有肉,自然少不得酒。酒是衛秀帶來的,她親手所釀,這時便令人燙了,與公主助興。濮陽端着酒杯,杯中物清如白水,酒香純冽,微微飲上一口,便沖的人一個激靈,腦海清明,再一口,暖意自腹中起,蔓延至全身。

杯酒盡,濮陽眼中染上酒意,她單手托腮,望着近旁的先生,人在燈下,便似度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質樸君子,美如冠玉。

從沒有人能像先生這樣,讓她看得目不轉睛。濮陽覺得有趣,宮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陛下的後宮有各色各樣的美人,得寵的不得寵的,她見過不少。甚至曾有一位名動寰宇的伶人,地方官爲讨好天子,将她送入京來,獻給陛下。既然是天下聞名的美人,自然有不凡之處,她曾親眼見過,是真的美,翩跹起舞,婀娜動人,體态優柔,天生麗質,一颦一笑,帶着入骨的媚意,仿佛能吸走人的心魂。她再沒有見過比這伶人更嬌柔動人的女子。

可縱是如此,她也隻看了一眼而已,一眼之後,便失去了興緻,更遑論再看第二眼。

可先生不同,在這一刻,濮陽甚至覺得,哪怕先生樣貌平凡,她也是喜歡看她的。說是貪戀美色,其實,根本與美色無關。

近侍将杯盞斟滿,酒香萦繞在鼻息間,真是醉人。可濮陽卻覺得,她若醉了,必是因眼前人。

有廚役執一匕首,在全羊前解肉。

衛秀專注飲食,羊肉上灑了不知名的香料,烤的絲絲入裏,油而不膩,咬一口,汁水布滿口腔,美味得很。

濮陽托腮,望向衛秀婉婉笑道:“先生不飲酒,卻記得爲我帶一壇來,如此深情厚誼,我銘感于心。”

衛秀擱箸:“小事而已。殿下以爲這酒如何?”

“好,能使人神思清明。”

衛秀不由好笑,莫非一杯酒下去就醉了?公主常經宴飲,不當如此量小才是。

晚宴之後,一壺酒都空了。

濮陽面色绯紅,似是微醺,她與衛秀同行,至後院分别。衛秀終是擔憂,關心道:“不如令人調一盞解酒茶來與殿下飲下。”

濮陽輕笑,深深看她一眼:“酒豈能醉人。”

說罷,便帶人翩然離去。

衛秀怔在原地,直到公主羅衣飄颻,步履生輝,消失在黑夜之中,方擰眉沉思,殿下方才是何意?

酒不醉人,何物醉人?

山中陰冷,夜間更是冷風呼呼,衛秀打了個寒噤,才發覺自己竟是在此處待了許久。她攏了攏衣襟,令阿蓉推她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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