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因衛秀與濮陽總在一處,二人身邊侍奉之人便也都相熟了。濮陽随衛秀進來,也無人奇怪。

外事紛擾,已使人殚精竭慮,若是内事也要猜來猜去,不免太過耗神,衛秀與濮陽皆深谙此道。

入内室,衛秀目光一掃四下,令諸人都退下了。

濮陽見此也将她身後諸人皆屏退。

室中靜下,隻餘下二人呼吸。入院後短短一路已使衛秀鎮定下來,她到幾旁,取來茶葉,散入壺中,又提起小火爐上的水壺,将沸水沖入壺中。

濮陽在幾旁坐下,并未開口,她沉靜的目光落在衛秀身上,顯出若有所思之色。衛秀手下一顫,險些将水灑出,她凝神手下,将水壺穩穩地送回小火爐上。

頃刻之間,茶香溢滿室中,如此嚴寒之際,外出歸家,能飲一盞熱茶暖身,不但是雅事,更是美事。

過得片刻,衛秀便置茶盅于濮陽身前,爲她滿上。

茶盅是木制,打磨得光滑,刻了花鳥紋樣,濮陽端起,吹了吹,飲了口,便欲開口,卻讓衛秀搶了先:“方才是我失言了。”

濮陽愣了一下,旋即漾開一抹淺淺的笑,帶着些許落寞,相處多時,到了今日,她仍是看不透衛秀,衛秀仍是将她隔在外面:“先生這樣見外,真是讓我難過。你我之間,言語難道還要斟酌?說什麽失言呢。”

手中的茶盅,隔着一層厚厚的杯壁,都似燙得厲害,衛秀望着窗下朦胧的陰影,淡淡道:“失言便是失言,我理當向公主賠罪。”

“如何賠罪?”濮陽問道。

衛秀想了一想,濮陽又道:“這樣如何?”

哪樣?衛秀回頭,殿下傾身過來,一手撫上她的臉龐,她蓦然睜大了眼睛,唇上觸覺柔軟,溫柔來得突然而不容拒絕。

她們從沒有這樣近過,近得仿佛随時都可擁有彼此,像是靈魂都在這一刻融到了一起。

衛秀隻覺得無法思考,無法動作,整個人都如僵住了一般。濮陽的呼吸就在咫尺之間,她合着眼,蜷長的睫毛輕顫,雙唇與她的貼着,卻沒有進一步——她也是緊張的。衛秀的心陡然一酸,她們之間,總是殿下主動,可殿下也是女子,她也會羞怯,會緊張,會害怕,她也需包容,需憐惜,需保護。

可爲何她們之間偏偏隔着那樣的前塵往事。如若她無深仇背負,而她也不在帝王家,又該多好。

衛秀合上眼,慢慢地回應,她于此十分生疏,在濮陽的唇上輕輕舔了一下,便笨拙地不知該如何,隻敢試探着一點點,在濮陽唇上描摹。

濮陽的雙唇燙起來,她身上的清香如此醉人,她的氣息又是如此使人神魂颠倒。衛秀隻想忘掉一切,在她惹人沉溺的溫柔中永遠不醒。

直到二人皆覺窒息,才慢慢分開。

濮陽紅着臉,如晚霞漫天,眼中似有朦胧的霧水,是女兒家獨有的嬌羞。衛秀看着她,心頭軟軟的一片,她已無法否認,公主早已融入她心中,讓她喜便喜,讓她憂便憂。如同蚌肉中的珍珠,碾得渾身作疼,也不忍放下,仍要溫柔地包裹着她,讓她綻放光芒。

濮陽坐回到榻上。帶着柔情與羞澀,她微低了頭,氣氛和緩下來了,但原先的疙瘩不能不解。她低聲問道:“先生今日不悅,可是爲豫章王?”

方才外面,衛秀語帶不悅地說起江南好地方,濮陽便想明白了,心下歡喜先生吃醋,吃醋便是在意她,但也擔憂先生因此對她失了耐心。

衛秀也沒有再推脫,她說了實話:“因他,也不因他。”她見公主與豫章王說話,爲此而惱怒,可她又知道,即便不是豫章王,是旁人,她也同樣不好過。

濮陽便有些不解,疑惑地望着衛秀。衛秀笑了笑,略顯出怅然:“若有一日,你我反目,殿下會如何對我?”

濮陽蹙了下眉,仍是好好想了想,答道:“先生與我反目,我赢了會難過,因心疼先生,我輸了亦難過,因失去先生。進退不得,兩敗俱傷。”她難以想象,她們有反目的時候,雖然相互表明心意還不久,但她深知衛秀心性,她秉性堅定,難以動搖,既然與她生死相許,定不會辜負她。

想到這裏,她笑了笑:“先生怎麽問起這個?”

衛秀道:“總怕有那一日。”那一日遲早要來,就如宿命一般。她看着濮陽,道:“若真到那日,我定然讓着殿下。”

濮陽一笑:“那便好。”仍是不曾上心。

有一事,濮陽已想了有些日子了,眼下也正好詢問衛秀的意思。她顯出踟蹰來,似是不好意思,衛秀便好奇地看着她。

濮陽咬了咬唇,心一橫,輕聲說道:“待豫章王離京,我便禀君父,嫁與先生,如何?”

以前沒有先生的時候,倒罷了,嫁一不喜歡的人,不過自尋煩惱,但眼下,濮陽便想盡快将名分定下,與先生結爲夫妻,也好名正言順地一起。

衛秀卻沒想到她會說這個,心中立即生出抵觸來,她連做魏室的大臣都不願,更不必說要稱皇帝爲父。但濮陽期盼的模樣,使她不忍拒絕,她委婉道:“陛下未必願意我爲驸馬。多事之秋,何必爲此事起波瀾。”

濮陽笑了一下道:“你不了解陛下,陛下會答應的。”

皇帝心中,什麽都沒有這天下要緊,不然,立儲之事不至于拖到今日。她雖受寵,也隻因從未觸及陛下底線,今來求娶是對魏毫無威脅的齊,但若齊強大,且攻魏,魏無還手之力,此時齊來求娶,陛下應是不應?必是應的。

濮陽想得明白,但她并不因此而傷心怨怼,人總要有所擇取,有所偏向,阿爹疼她之心是真,隻是大事爲上。

将與衛秀婚姻帶上算計,濮陽有些抵觸,卻仍是說了:“先生屢獻奇策,已在陛下心中,但先生不願入仕,便使陛下覺得不穩妥,無欲無求之人,最不好駕馭,此番入宮又提起先生不入朝堂,這未必是無心之語。”

換一句話說,雙腿不能行走雖是缺憾,但他們有什麽是需親力親爲的?吩咐一聲自有人去做。最要緊的一件便是雙腿不便是否将妨礙子息,此事,濮陽也能設法解決。

她前世不婚,陛下也沒說什麽,可見,是給了她極大自由的。興許要多入宮求上幾回,但陛下礙于她真心喜歡,又欲将衛秀掌控,極有可能便答應了。

濮陽是有把握,才提出此事的,她望着衛秀,輕柔道:“隻要先生願意,餘者我自有辦法。”

衛秀既然在皇帝面前出現,既然屢獻奇策,又辭官位,自然是早有應對之策,定不會讓皇帝懷疑她。

濮陽所言,根本難不倒衛秀,她所爲難的是濮陽的心意。

想一想她們能永結爲好,朝夕相對,日夜不離,衛秀便心頭發燙,便向往不已,說到底,她也是意動的。

今日能爲此意動,将來便會有越來越多,讓她不忍拒絕的事,她總有一日,會被自己逼到一個退無可退的境地。

濮陽期盼地看着她,她絕想不到衛秀會拒絕,她是毫無拒絕的緣由,她們既然真心相對,結婚姻之好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她的目中已隐隐顯出歡喜來,隻等着她以爲必會到來的好事,當真降臨。

清亮的目光,似孩童一般單純的歡喜着,卻讓衛秀如被撕扯一般難受,拒絕的話語已在口邊,即将啓齒之際,忽有一陣叩門聲傳來。

二人一齊轉頭望向門口。

“殿下。”門外秦坤喚了一聲。

若非要事,秦坤絕不會來擾。衛秀松了口氣,與濮陽道:“殿下召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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