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這裏看似已說通了,皇帝大爲欣慰,使濮陽留下與他一同用過晚膳,方指派了四名宮人,侍奉公主往含光殿歇息。
公主一走,皇帝便看了眼門邊那兩宦官。這二人身形健壯,孔武有力,并非宣德殿中固有的宮人。皇帝擺了下手,示意他們退下。
二人動作一緻,無聲行了一禮,便要轉身,皇帝又改變了主意。
這二名宦官是他特令窦回從内侍省選來的,本是用作防備七娘昏了頭不肯聽他命令之用。結果七娘深明大義,這兩名大力者自然用不上了。
不過既然已選出來,也不好就此浪費了,不如讓他們去監視七娘。看看她方才那番言語,是權宜之計,還是果真明白他苦心。
皇帝出聲道:“且慢!你二人,領十名宮人,往含光侍奉,這幾日,日夜不得讓公主離了視線。”
二人稱諾,便走了出去。
窦回侍立在側,一言不發,待皇帝都處置完了,方上前禀道:“陛下吩咐之事,皆已安排妥當。”
皇帝一笑,盡顯得意之色:“萬事皆備,吾便坐觀其變。”
能使長史驚恐至此,定是有大事發生。
衛秀朝阿蓉看了一眼,阿蓉會意,敞開内室之門。長史走到跟前,他理智猶存,見此情景,便揮退了提燈照路的小厮,随着衛秀入内去說話。
到了内室,不等衛秀發問,長史便率先言道:“衛先生,今夜宮中,有些不尋常。”
若單單隻是不尋常,他絕不會如此驚慌,此中定是與公主相關。
衛秀目光幽沉地望過來,道:“請大人細言之。”
長史本是沉穩端凝之人,聞得噩耗,一時無措,方緻失态,眼下見先生鎮定如常,也跟着穩住了:“下官遵先生命,遣人入宮打聽殿下今夜是否回府。先生也知道,宮中有幾名内侍,嘗得殿下恩惠,受殿下差遣——今次便托了他們。”
他絮絮叨叨,衛秀也未打斷,凝神聽着。
按照濮陽在宮中的地位,要打聽她在何處并不難,傳出一兩句話,隻要不是洩露禁中語,更是輕而易舉。大内森嚴,卻不緻如此不近人情。
然而此次……
“什麽都打聽不到!”長史複現急色,“宣德殿周圍,戒備森嚴,那幾名宦官不敢靠近,在周圍稍加探聽,便聞說濮陽殿下頂撞聖上,聖上大怒,禁其足,囚于含光!”
衛秀猛地擡頭,連忙追問:“消息可實?”
長史聽她這一問,才想起,宮中出來的消息未必準确,朝上諸王鬥得一團糟,宮中雖有聖上坐鎮,可後宮中的妃子能力也不弱,誰知其中是否有鬼隙之事,利用陷害殿下的。若這是一個局,他們穩不住,便是害了殿下。
長史騰地一下從坐榻上立起,當機立斷:“下官再使人去探聽。”
說罷便急急忙忙地要走,衛秀卻阻攔他道:“此時宮中已下鑰,有什麽事,待明早再言。”
殿下陷于宮中,府中頓失其骨,長史也是首次遇到這樣的事,失了分寸,聽衛秀如此吩咐,他便有些遲疑起來,是否要将府中其他謀士聚于一處,商議對策。
衛秀眉心陰雲一片,目光幽沉的望過來,道:“事緩則圓。”
若殿下果真有難,如此慌不擇路,隻會誤事!
長史一凜,躬身拜道:“諾!”
天黑了,宮門已閉,此時去打探消息,打探不出什麽不說,說不準還會授人以柄。
既謀大業,便難免涉險。越是危急,便越該冷靜下來。
衛秀凝神思索着。近幾日都平靜得很,朝中除諸王仍舊争鬥不休,也沒什麽大事,邊境才陳兵,齊宋如何,尚無消息傳來,至于宮中,宮中乃是殿下最重視之處,又有自幼積累的人脈,若是宮中出了差錯,絕不可能一絲消息都不漏出來。
不是宮中,不是朝廷,不是邊境,若與此三者不相幹,殿下與皇帝間的矛盾,當無關朝政。
若是無關朝政,皇帝再怒,也會留有餘地。隻要置措得當,殿下當無大礙。
眼下最爲要緊的,是當先打探殿下因何頂撞皇帝,皇帝又因何動怒。
衛秀送長史到院外,舉目望去,不見明月,天色黝黑,不知明日是雪是晴。
她低頭打開手中的匣子,青玉冠玉質溫潤細膩,在黑夜之中,泛着柔和的光澤。不論如何,隻盼公主無事,能夠平安歸來。
她在想濮陽,濮陽也同樣在想她。不知陛下會如何試探先生,不知先生是否能化解危難。
她心知這幾日是不能出宮了。含光殿外皆是陛下派來的侍衛,這倒罷了,畢竟他要設局,總得做給人看。可殿中陛下竟也派了人來監視,使她無分毫獨處之地。
不論她走到何處,都有兩名跟随,便是尋由調開他們,立即便會有新的補上來,便是入寝殿安置,亦有宮人在榻旁盯着。
這與囚禁何異!
濮陽愈加惱恨。她已有些權勢,可一旦面對的是陛下,她便隻能如蝼蟻一般任由他擺布,毫無還手的餘地。
陛下說的都對,包藏禍心之人,自是應當先鏟除幹淨,以免釀成後患。但他卻忘了一事,先生是她的人。她的人,有過也自當她來處置,而非由人越俎代庖!
濮陽越是生氣,她面上的神色便越是溫柔和緩,一雙如黑寶石一般的眸子在黑夜之中,收斂起萬丈光芒,變得内斂和煦。皇帝派來的宮娥寸步不離地跟着她,她笑着道:“你也累了,且去歇息吧。”
宮娥低首道:“婢子侍奉殿下,不敢言累,請殿下安歇,婢子在此處守候便可。”
濮陽笑了笑,像是絲毫沒有放在心上,随口道:“如此,由你。”
總有一日,她不會被任何人轄制,她也絕不會,讓自己再陷入這等困境!
她在床榻上躺下,合上眼,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平靜,可是她的心中,對權勢的渴望便如洶湧的波濤一般,一下一下拍打着欲、望深處。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步登天,想要成爲誰都無法說不的人。
殿中有多人,卻偏生靜若死地。
濮陽前所未有地急躁、煩亂。
她閉着眼,卻怎麽都睡不安生。
她想到了衛秀。衛秀的身形在這時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一身青袍,坐在輪椅上,烏黑如鴉羽的發絲一絲不苟的束起,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嚴謹的人。她望過來了,在與她對視時,波瀾不驚的面容瞬間變得溫柔,唇畔微微挑起,綻放出一個輕柔包容的笑意。
煩躁的心緒倏然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心疼。先生還不知發生了什麽。她今日未歸,先生定是記挂。
她給予她的太少,如今,又要讓她一人獨對困局,早知如此,她該親手将玉冠爲先生戴上,再随使入宮。
人有所愛,便有軟肋,人有所愛,亦有铠甲。
濮陽的心平靜下來,不再煩亂,不再激進,可她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于得到那個位置。
衛秀輾轉一夜,天明,便立即派遣人去打聽皇帝與公主因何事争吵。
誰知,一無所獲!
“不該如此。”長史急得團團轉,“多少眼睛盯着宣德殿,昨日發生這樣大的事,怎會一絲風聲也不透?”
這處處都透着詭異。
衛秀閉目沉思,長史不敢打擾她,隻得眼巴巴地等着。
半晌,衛秀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