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衛秀随濮陽入京,本就是爲複仇。她今朝二十又二,自五歲那年的一個春日之後,整整十七載,她所作所爲皆是爲了複仇。

複仇二字寫滿了她往昔歲月。

皇帝殺了她滿門,滅了她全族,她也要皇帝滿門皆死于非命,她還要毀了他最爲珍視,最爲看重的王朝。

當初她選濮陽,便是因爲諸王太過無能,非但不能成事,反倒是拖累,倒是公主,養傷之時所流露細節,使她十分贊許,這是一個可以共同謀事的人。

但公主再如何聰明、隐忍,能觀全局,能成大事,都無法彌補她是女子這一短處。衛秀自信能将她扶持上位,可這興許要花上她無數歲月,待到那時,時局劇變,物是人非,公主勢必一日比一日更能掌控全局,魏國也必然一日比一日更難撼動。

皇長孫便不同了。至多五六年,他便能在朝上占據一席之地,逐漸展現峥嵘,皇帝對諸子不滿,必會看到長孫,皇長孫之父已不在,無人可與他掣肘,假以時日,皇帝恐怕會将他視爲救命稻草,将皇位傳給他。更要緊的是,皇長孫更易駕馭,她若能爲郡王府中西席,便有足夠時機使他徹底偏向于她。

假使公主埋沒于深宮,她近一年來爲她所做之事,便無人知曉。投入長孫一脈,無疑最爲明智。

何況再未遇上公主之前,她本就是屬意皇孫的。如今,不過是回到原路而已。

理由再多,其實真正讓衛秀動搖的唯有一件。她羞于承認,可事實,她因公主越發心軟,她對公主的在意已如燎原之火,勢不可擋。公主之愛,她之情不自禁,終有一日,會成牢籠,困住她的手腳。

不若趁此,便做個了斷!

轉瞬之間,衛秀便閃過無數念頭。種種好處,使她動搖。然她非但沒有尋見坦途的喜悅,反倒心如刀絞。

皇帝笑吟吟的,似有無限耐心等她考慮清楚。他看似溫和的目光死死盯着衛秀,不放過她眼中每一道光芒。可無論他怎麽看,衛秀既無急于改弦易轍的迫不及待,亦無一心系于公主的抗拒忍耐。

這倒是符合她深如寒淵的心計,她若将所思所想都現于面上,皇帝反倒懷疑她别有用心了。

衛秀緩緩開口道:“可否容秀問一句,不知公主行錯何事,緻使陛下動怒至此?”

皇帝擺了擺手:“此事與你無關,休要再問。”

衛秀笑了一下,果真不再問了。

殿中沉悶得很,他二人不語,便無人開口。窦回頻頻望向衛秀。衛秀心中掙紮。這麽多年,她所行之事,素來不求最好,亦不求安逸,更不求快樂,隻求正确,能使她在複仇之路上更進一步。她沒有什麽不能舍棄,她也不曾擁有過什麽。

可濮陽,濮陽不一樣,她是她這十七年灰暗生活中唯一的亮色。當真面臨抉擇,她竟無論如何都無法狠下心去。

又過一陣,衛秀仍未開口,心緒亦是不洩分毫,不驕不躁,不急不餒,好似已看透一切,又似勝券在握。

皇帝忽然間,便有些煩躁起來。七娘仍在含光,倘若這衛秀果真是别有所圖,能置身于危境,能舍棄名利,舍棄富貴,他所圖謀,隻怕不小,他勢必留不得他。七娘雖深明大義,到底也是付出真情,他們父女,多少都要生隙。這倒無妨,天下要緊,朝局要緊,其餘,無一不可舍。

可若是如此,衛秀身後是否還有藏得更深的人物?他想要的,又是什麽?

這之後的事,竟比眼下,更爲棘手。

“長孫好學聰慧,必不會有辱衛先生聲名。”皇帝再度開口,态度很是誠懇,但卻不免洩露兩分躁意來。

衛秀擡眸望向他,見他眸底飛快劃過的一抹急躁,電光火石間,層層迷霧像被忽然驅散。衛秀心中一片透亮。

若真有心聘她爲師,何必要等公主失勢。這分明是爲試探她!

真是好一個誘餌。

她若應和皇帝的話,隻怕死無葬身之地。

衛秀暗暗兩聲冷笑,心下卻已得出應對之策,歎息道:“恐要令陛下失望了。”

皇帝挑眉:“怎麽?德文入不得先生之眼?”

“倒與郡王無關。隻是公主待我不薄,她現今不知因何陷于宮中,我且顧不上将來如何。”

皇帝不悅道:“你不出仕,朕也不好逼你,今不過令你換個去處,你又是推诿。你之言辭,究竟是當真關心公主,還是隻一推辭的借口?”

衛秀平靜道:“爲何推辭?如陛下所言,我無心仕途,居何處與我有何差别?”

“那朕便與先生坦言,濮陽今世都休想再踏出宮門一步!”皇帝眯起雙眼,眼中怒火中燒,好似已對濮陽深惡痛絕。

哪怕已肯定,将公主囚在宮中,是爲試探她所做的局。衛秀的心仍是緊縮了一下,她深吸了口氣,面上浮現出忍耐不住的怒意。可很快,她像是發覺眼下處境,再三忍耐,柔緩了語氣,說道:“殿下本就該盡孝于陛下身前,留在宮中也沒什麽,可若是因罰,這未免不合情理。且父女之間,何事不可解?陛下何不與殿下詳談?”

見衛秀句句不離公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皇帝心中漸漸安穩下來,但他仍不放心,再行試探道:“這與你無關。你已無栖身之地,東海郡王府你若不願去,朕尚有皇孫數名,先生可也有意?”

将皇孫擺出來,讓衛秀挑選,這已是極大榮寵,且皇孫所系,乃是他們的父親。

衛秀仍是拒絕:“皇孫自有師友,不好輕易爲我改換。我居公主府年餘,今不能再住了,還請陛下容我再見公主一面。”

幾次三番的推拒,若是皇帝真心聘她爲皇孫師,隻怕此時要惱羞成怒了。

幸而他不是。

皇帝這時才顯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來,道:“既然先生執意,朕便成全你一回!”

說罷便轉頭示意窦回。窦回也随之喜上眉梢,彎身行了一禮,便朝外走去。

片刻,殿門上的黑影便如潮水一般地退去。那些甲士無聲無息地來,亦無聲無息地散去。

試也試過了,那賭他是輸了,如此便該兌現許給濮陽的承諾了。皇帝饒有興緻地與衛秀道:“先生句句都有公主,不知爲何對七娘如此在意啊?”

試探完,就不是冷冰冰的濮陽,又是和藹可親的七娘了。

衛秀心知肚明,也不拆穿。危險已消除,她也随着松了口氣。她僥幸看破這是沖她來的,卻還來不及潛下心去思索皇帝爲何突然用濮陽試她。

“人非草木,孰能無能,年餘相識,任誰都不會狠心不顧。”衛秀随口答道,隻等着公主來,便帶她回去,仔細問問這兩日究竟發生什麽。

今番試探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是府中出了背主之人,将一些情狀洩露出去了?若是如此,便得好好查上一查了。

正如此想着,皇帝帶笑的話語卻如驚雷一般在衛秀耳畔炸響。

“先生不要再遮掩了,你與七娘的事,朕皆已知曉。”

含光殿被換上了皇帝的人,濮陽連獨處片刻都難,更不必說傳話出去,抑或打聽消息。坐立難安了一晨,便見窦回倏然降臨。

能讓他親來,必是有結了果。

濮陽立即坐直了身,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然而她甚至來不及将心提起,窦回喜慶的笑意便映入眼簾。

“殿下久等了。”窦回行過一禮,便笑着說道。

喜悅之情油然升起,心中是滿滿的感動。濮陽乍然綻放笑顔,本要脫口而出一句“先生來了?”,可行動已先于話語,她站起身來,便朝殿外走去。

窦回也是善意一笑,連忙跟了上去。

從小到大,前後兩世,濮陽從未如此着急,她飛快疾行,重重殿宇,道道宮牆,都被她甩在身後。

到宣德殿時,她小小地喘着氣,可面上的歡喜卻是如此璀璨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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