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自入夏,晉王頻繁出入宮闱。

蕭德文即位,淑妃等先帝妃嫔皆晉爲太妃。有子妃嫔本可出宮随子居住,但蕭德文即位之初,唯恐晉王等心懷不軌,便将妃子們留在禁内,口稱供養太妃們以盡孝,實則是當做人質震懾諸王。

那時晉王甚爲不滿,連日上奏,要接淑太妃入王府,蕭德文将奏疏全部封存退回,就是不放人。二人幾乎鬧到反目成仇的地步。結果,不幾月,竟又能相安無事地坐下說說笑笑了。

朝中俱是人精,稱奇之餘,也知這二人不過是逐利而聚。

蕭德文依靠先帝遺澤,掌控着羽林與虎贲,穩居大内,蕭德文聯絡了一批舊族,在朝中與他呼應,但手中卻無兵。蕭德文欲倚仗晉王門下大臣,晉王也想借羽林虎贲之勢,兩下一拍即合,竟盡釋前嫌了。

新君好奢華,宣德殿中的陳設換了大半,一改先帝時的質樸遒勁,變得頗爲纖麗浮華。

晉王沒有先帝的雄才偉略,但審美方面與先帝頗爲一緻,一入殿,看到這滿殿的脂粉氣,便皺起眉來。

但這不悅很快就被晉王壓了下去。殿中如何布置,隻是小節而已,待他取蕭德文而代之之後,自可重新整修一遍。

晉王眼中閃過一抹輕蔑,擡手正了正進賢冠,便大步往裏走去。

蕭德文已在殿中等候多時了。他如今作息與做太孫時差不多,依舊是讀書爲主。濮陽不曾更換帝師,教授課業的依舊是先帝爲他選的那幾位大儒。

這個時辰,他本該在麟德殿聽帝師講授課業,但事實上,他已很久沒有去聽大儒們的教誨了。朝中對此頗有不滿,以爲皇帝懶惰任性。

蕭德文絲毫不以爲意。即便他虛心進學,大臣們也不會贊揚他,隻要大長公主在一日,大臣們就不敢恭維他。

晉王走入殿内,恭敬行禮:“臣拜見陛下。”

蕭德文趺坐在環椅裏,矜持一笑,居高臨下地看着晉王的頭頂,悠然道:“王叔免禮。”

晉王并未立即起身,而是道了一句:“謝過陛下。”方直起身來。

蕭德文對身旁的内侍揚了下頭,内侍會意,取了一張方褥來,放到晉王身前地上。晉王理了理衣擺,席地而坐。

蕭德文很滿意晉王的恭敬,他覺得,倘若晉王能一直如此,看在同是蕭家人的份上,他可以既往不咎,事成之後,也留晉王一命,至于掌權,他是不用想了,朝中的權力,理當握在皇帝手中。

稱帝以後,雖還沒做出什麽功業,也不曾拟過幾道诏書,但宮中對他的态度卻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宮人們的榮辱系在皇帝身上,他們對蕭德文是不敢不恭的,蕭德文因此,也益發矜驕起來。

“王叔來此,可是有事奏禀?”蕭德文問道。

晉王回道:“陛下穩居宮中是不夠的,還有宮外防衛也當留神,”他疑惑道,“執金吾也是先帝留給陛下的忠臣,爲何不見他來拜見陛下?”

晉王的目的是通過蕭德文來掌控京中這三處兵力,虎贲和羽林他都接觸到了,但金吾衛卻遲遲不能搭上話。這使他頗不踏實。

蕭德文顯出懊惱來,但很快他就掩飾了,冷聲道:“執金吾算什麽忠臣!”

晉王皺了下眉:“陛下莫非不曾召見過焦邕?”

“召過了,他也奉召來了,可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态度十分敷衍,朕不願見他,便讓他退下了。”蕭德文若無其事道。實際是他百般示好,奈何執金吾無動于衷,他不得不偃旗息鼓。

金吾衛雖不入皇城,但他下轄左右兩營,巡探京師治安,皇宮之外,整座都城都在金吾衛治理之下。若不納入門下,極易産生變數。

晉王略有些不安,看了蕭德文一眼,忍住了急躁,溫聲道:“虎贲羽林金吾這三處是先帝爲陛下挑選的良臣,執金吾怎會不聽陛下号令?”

“王叔不是明知故問?朝中有大長公主,朕之号令,形同廢紙,連丞相她都能拉攏,何況區區一個金吾衛。”蕭德文半是替自己辯解,半是不忿,“牝雞司晨,哼!”

晉王沉思道:“不對,濮陽還未得到金吾衛……”他比蕭德文看得更多,朝中動向,他大抵是清楚的。

蕭德文不耐煩道:“金吾衛在宮外,管不到禁内,我們有羽林和虎贲就夠了!王叔設法将她誘入宮中,朕安排人伏殺,人死燈滅,她一死,便無人能阻朕臨朝了!”

蕭德文一面說,一面露出奸險的笑來,他覺得這很簡單,難的隻有一件,濮陽生性謹慎,防備甚重,要誘她入宮,怕是不容易。

蕭德文将這難點一說,晉王便笑道:“這有何難,陛下直接召見就是,她不敢不來的。”濮陽還未與皇帝撕破臉,怎會光明正大地抗诏。要讓她入宮,隻要一紙诏書即可。

蕭德文并不是什麽都不懂的,聽他如此出謀劃策,當即道:“如此,豈不是告訴天下她是朕殺的?她是輔政大臣,受先帝之托輔佐朕,朕即位不過半年,怎能殺她,這分明是違抗先帝遺命。天下人會如何看朕?”

晉王打得就是這個主意,他本就想借皇帝之手殺了濮陽,之後,再以皇帝無德,廢了他。之後,自然會有世家牽頭,擁立他爲新帝。

“隻要她死在皇宮,便與陛下脫不開關系。隻要濮陽伏誅,朝中大權盡歸陛下所有,彼時,何人敢出言不遜?至于天下人會如何看待,天下人又怎會知曉宮中事?權看陛下心意。”晉王開始勸說。

蕭德文本就不是很信任他,聽他極力勸說,疑心更重:“朕擔不起殺顧命大臣的罪名,王叔另設它法吧。”

這段時間,一向都是他說什麽,蕭德文就信什麽,在這最要緊的關卡,他竟然突然精明了。晉王大是氣憤,偏偏他又不能繼續勸,再勸,蕭德文恐怕會懷疑他。

晉王覺得,蕭德文這種傀儡皇帝,就應該他說什麽,就信什麽,到最後,再将黑鍋背去,乖乖讓出皇位,然後束手就死。現在他居然敢不從命!晉王眉心浮現一抹愠怒。

他好不容易壓下了怒氣,再擠出一臉笑意,道:“既然陛下以爲如此不妥,那便罷了,臣再去想法子便是。隻是伏兵設在何處,何時動手,又以什麽爲号令,皆需細緻排演。陛下一舉一動,俱受矚目,怕是不方便,不如授權與臣,臣願爲陛下效勞!”

蕭德文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宮中穩定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願晉王與羽林、虎贲多接觸,但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妙計,當即笑道:“如此,有勞王叔了。”

晉王稍稍舒了口氣,他此番前來目的有二,被駁了一個,至少還有一個能如願,也不算白來。

又坐了一會兒,晉王便起身告退。

蕭德文笑得格外溫柔,語氣也更客氣了:“王叔有事,且去忙吧,朕這宣德殿,王叔想來,什麽時候不能來。”

晉王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蕭德文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陰狠。若非方才晉王啓發,他還想不到。他本就擔心除了一個大長公主,最後使得晉王出頭,到時連一個制約的人都沒有,他仍然隻能做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帝。

這下好了,等晉王将大長公主誘入宮中誅殺之後,他就将罪名全部推倒晉王身上,再以爲姑母報仇的名義,殺了晉王,如此,他方能真正高枕無憂!

至于羽林與虎贲,兩位中郎将隻聽命與他,暫且讓晉王接觸又何妨,還能降低他的警覺,再好不過!

不止是他們,京中各方,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但凡有些見識的士人,都看得出來,大魏很快将迎來一場劫難,洛陽就要變天了!

早上還是晴空萬裏,過了午,無數烏雲自四面八方湧來,将整片天空的擠得嚴嚴實實。一場大雨即将到來。街上行人四下走避,欲在大雨來前回到家中。

衛秀從衛府出來,他身後,衛太師親自送客。

一早晨的時間,衛秀與太師達成了約定,又互換憑證,等到有需要之時,玄甲軍将以勤王之名入京,爲大長公主助拳!

衛太師擡頭望了望天,挽留道:“暴雨将至,驸馬不如再留片刻。”

衛秀婉拒:“不妨事。殿下還在府中等太師答複,早些回去,也好早些讓殿下安心。”

衛太師一笑,不再挽留,從仆役手中接過一柄油傘,親交與衛秀道:“如此,請驸馬帶上這個,以防萬一。”

衛秀欣然接受,又請太師止步,方登車離去。

天邊滾雷悶響。

禦者不住揚鞭,加快速度。

太師府與大長公主府有些路程,行至中途,暴雨傾盆而至,一行人淋得透濕。

回到府中,衛秀令人去備姜湯,發與随她出門侍從,又令家令與他們些賞錢,慰勞他們辛苦,方匆匆往内裏去。

濮陽也趕着出來,見衛秀身上都濕了,忙令準備熱水。

二人回到寝殿,濮陽取了帕子來替衛秀擦去臉上頸上的水珠,衛秀從懷中取出衛太師親筆,交與她道:“談成了。殿下再與那兩處接觸試試,倘若兩位中郎将一意孤行,非要保扶少帝,隻好出此下策。”

引兵入京并非良策,然而事态一日急過一日,蕭德文與晉王都不是肯忍耐的人,必要趕在他們前頭,不能讓他們搶先。

衛秀身上都濕透了,那紙親筆卻是幹的,入手尚有衛秀懷中餘溫。濮陽接過,并不立即打開,而是放到一邊,将衛秀的發冠卸下,替她擦幹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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