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奉先殿外布滿甲胄戎衣的銳士。不單此處,整座宮城皆處戒備,虎贲守門,羽林巡衛,一入宮門,便是插翅也難逃離。

濮陽站在奉先殿中,殿中唯有她一人,常年供奉的香火也熄滅了,倒使平日總在煙火缭繞中的大殿清明起來。

奉先殿安然無恙,諸位先王之靈位亦在遠處,想來今日過後,又能重享後人供奉。濮陽自上往下看下來,直到先帝靈位近旁,她目光一凝,神色沉晦。

靈位缺了一尊,缺的是先皇後的。

片刻,殿外響起一陣喧嚷,很快又複甯靜,晉王在衆多甲士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進來。他神态自若,步履輕盈,顯然心情極好。

此處宮城,防衛森嚴,入不得亦出不得,他想殺誰就殺誰,濮陽的性命就在他手中緊握。到了此時,勝負已定,他赢了,而濮陽,不過刀俎之下的魚肉罷了,隻能任他宰割。

濮陽轉身過來,看着他,神态一如平日,沒有什麽波動。晉王突然覺得有些可惜,若是不能讓七娘像蕭德文那般露出恐懼哀求的神色,倒是缺了些樂趣呢。

甲士緊随晉王入殿,分立兩側,晉王步履悠然地進來,沖濮陽笑道:“想見七娘一面,可真是難。”

濮陽瞥了眼他身後,見隻他一人進來,蹙了下眉:“你殺了德文?”

晉王大笑:“德文是皇帝,弑君的罪名王兄背不起。”他說着,驟然收斂了笑意,眼中浮現一抹陰狠,“他是你殺的。”

他很快就是天子,天子身上豈能有污名。污名皆是濮陽的,而他自然幹幹淨淨地登基,接受萬民叩拜。

濮陽自是知他言下之意,正欲開口,晉王又道:“先皇後的靈位既已不慎焚毀,那便就此算了,不必再供回殿中。”

濮陽的神色終于陰沉下來。

晉王頓覺痛快,他尤不解恨,繼續道:“你且稍候片刻,仲濛應當就要到了,等他來了,王兄送你二人一同上路。免你黃泉孤單,也算全了你我兄妹情分。”

他慢悠悠地說罷,漠然地盯着濮陽,看着濮陽眼中閃過一縷慌亂,他唇角的笑意才真了幾分。就該是這樣,既是敗了,還做什麽臨危不懼的風骨。

“不如七娘跪下求一求我,說不準,王兄一高興,就讓你們死得痛快一些。”

濮陽自是不動的,也不必她動,衛秀到了。

衛秀是孤身前來,她瘦弱的身軀陷在輪椅中,目視前方,自重甲林立的羽林間穿過,冷硬的刀光劍影之間,衛秀的身形愈加顯得清瘦羸弱。

濮陽看着她由遠到近,她突然想到,許久之前,阿秀入京還不久的時候,與她說過一句話,她說:我願與殿下同生共死。那時她很高興她的這番心意,卻從未去深思過這句話是真是假。

但如今,她知道,她是當真的。

如此險境,明知是局,她爲她,甘願自投羅網。

衛秀靠近了,她的目光落在濮陽身上,似是确認她的安危,見她安然無恙,她便轉向晉王。

晉王不大敢看她,他唯恐衛秀還有什麽奸計,挪開眼,望向濮陽,道:“人已齊了,王兄這就送你去見先帝!”

他說罷,拔劍,指向濮陽。

衛秀驅動輪椅,擋在濮陽身前。濮陽大驚失色,道:“驸馬!”

衛秀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目光輕柔,輕易撫慰了濮陽的驚慌,見濮陽鎮定下來,她又回過頭去。濮陽被她護在身後,隻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背影十分瘦削,體格亦稱不上強壯,兼之身有缺憾,不必壯士,就是一小兒,都能輕易将她殺死,可她偏偏用自己的身軀,擋在她的身前,像泰山一般,不容動搖。

晉王突覺好笑,既然要死,他就成全他!

劍鋒下移,轉向衛秀,抵着她的心髒。

衛秀巋然不動,看着晉王,連目光都不曾閃躲。

晉王輕蔑一笑,手上用力,劍鋒刺透衛秀的衣袍,沒入進去。衛秀仍舊不動,堅定地擋在濮陽身前。

晉王變了臉色,他盯着衛秀,衛秀也看着他,一個怒火中燒,一個淡然自若。

“你不懼死?”晉王咬牙道。

衛秀終于不再是面無表情,她笑了一下,笑中俱是譏诮。晉王本就忌憚她,見此,更爲慌張,拔高聲音,又問了一遍:“汝不畏死!”

衛秀從容道:“有晉王殿下陪葬,死有何懼。”

晉王眼中瞬間布滿殺意,他瞪着衛秀,已是怒極,他就知道,她敢孤身入宮,必不是來赴死!她在宮外,勢必有所布置!

晉王正要開口詢問,卻猛然想到,不論她在宮外有什麽布置,她們二人現都在他手中,而他,已犯下足以夷族的死罪,早已沒有了退路!

晉王想明白了,便驟然冷靜下來。

殿中立滿了甲士,殿外重甲護衛,别說兩個手無縛雞之力之人,便是能與萬軍之中來去自如的将軍,也别想安然走出此地。

晉王不再慌亂,也恢複了儀态。他手中的劍,依然抵着衛秀的心口,他甚至能感覺到将劍身全部刺入這具身體,然後再扔出去五馬分屍帶來淋漓暢快。

晉王又往前刺了一分,衛秀依舊面不改色。

晉王突然有了興緻,究竟是如何萬全的計謀,能讓她死到臨頭仍舊從容自若?他突然有興趣知道,問個明白,也好便與他過會兒應對。

如此一想,晉王問道:“不知衛郎有何萬全之策?”

衛秀低頭看了眼泛着冷光的劍刃,也不隐瞞:“還有兩日,玄甲軍便可抵京,無故入京,是死罪,想必到時,爲了自身性命,玄甲軍也會破洛陽,入皇宮,誅逆賊,立新帝。”

這逆賊,自然就是晉王了。

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心神又亂了,晉王眼中再度閃過驚恐,他并不知濮陽已派人出京,他盯着衛秀,衛秀微一颔首,以示她所言不虛。

濮陽在身後,她看不到衛秀的神色,卻能看到晉王的面容,她心中升起希望,然隻刹那,她便意識到,玄甲軍并不足以爲懼。兩日時間,足以掃蕩京城,加固洛陽十二門的防衛,若無人爲内應打開城門,玄甲軍是攻不進來的,到時,晉王大可點烽火,向稍遠處的定北軍求援。

晉王比濮陽慢了不少,但也終究讓他想到了,他暗暗籲了口氣,又冷靜了:“衛郎莫不是虛張聲勢?兩日時光,穩定京師足矣,到時别說一個玄甲軍,就是兩個、三個玄甲軍的兵力,都别想踏入京城一步!”

他一面說,一面湧起暢快淋漓的笑意,他覺得衛秀已經黔驢技窮了,他輸給她一次,又勝了她一次,這一回,他要她的命!

衛秀看着他,他如何喜形于色,她都不曾改換神色,隻是冷冷地望着他。

晉王見此,笑容越發明快,眼前這個隻能依靠輪椅的廢人,看着足智多謀,其實也不過如此:“倘若這便是衛郎最後一計,也未免太使人失望了。”

衛秀緩緩開口:“執金吾焦邕,是我的人。”

晉王像是被人狠狠掌掴,前一刻猶是張狂得意,這一瞬張狂得意都被凍結在臉上。他僵硬地扭過頭,雙目圓睜,語氣凝滞:“你說什麽?”

衛秀笑意譏諷,卻不答話。分明是如此孱弱風雅的一個人,此時落在晉王眼中,卻與索命的幽魂那般,使人從心底升起寒意。

他又往上挪了挪視線,去看濮陽。

濮陽也不說話。

晉王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仿佛來自地底的森冷,讓他在這炎炎夏日,渾身發寒。若是金吾衛堅持不歸順,這座讓他得意自豪的宮城,就會死死圈着他,外面的人進不來,他同樣也出不去。倘若還有十天半個月,他尚能驅使羽林、虎贲與金吾衛一戰,然而兩日,兩支戰力相當的軍隊,還有衆多願爲玄甲軍開城門的大臣,他是無論如何都赢不了的。

殿中寂靜。晉王又看向衛秀,他突然放聲大笑,這笑聲甚爲突兀,亦極刻意。笑了一陣,晉王收了聲,惡狠狠地盯着衛秀:“你以爲我會信你?執金吾是朝廷大臣!他是朝廷的人……”

他說不下去了,因爲衛秀的眼中的譏嘲之色愈發濃重。

晉王愈加慌張,他知自己已信了她,但他尤不敢承認,他心中存着萬一,萬一她隻是騙他,萬一這不過一招緩兵之計。

他輸不起,他身家性命都壓上了,哪怕有一點可疑,他都不能信。

雖作此想,可他執劍的手卻在不住顫抖。

這時,殿外奔入一人。

來人驚慌失措,在晉王身側跪下,道:“殿、殿下,執金吾突然帶人,圍了晉王府,王妃與王子都在府中!”

證實了,焦邕确實聽命于衛秀……晉王一下子洩了氣,他茫然地看着衛秀,又看着濮陽。他離大位隻差短短一步,但這一步似乎是跨不過了。

晉王魂不附體,看着衛秀的目光充滿厭惡,亦充滿畏懼。

衛秀低頭,以食指與中指夾住劍刃,毫不在乎地将劍□□。

“現在,晉王殿下是否能心平氣和地同我談一談?”衛秀雙唇微抿,她眼中不再是譏诮,而是如刀芒一般的鋒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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