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窦回是高皇帝舊人,高皇帝宮車晏駕之後,他便賦閑了。哀帝志存高遠,一力要将宮闱交托與他所信之人,窦回心知留下也不過讨人嫌,幹脆就托病請辭出宮去了。

這些年他也攢了不少積蓄,足以在京中買一所宅子,置一些家業,安度晚年。從前他身邊常有人奉承,那是因他是高帝倚重的人,如今高帝去了,他也無人問津了。這大半年來,過得也算自在。倒是濮陽大長公主感念他是侍奉過亡父的老人,常遣人上門問候,逢年節也不忘送上年禮,将他當做自家一老翁在走動。

但窦回總也不安心。

高帝之死是他心中一個結。這結不解,他總覺将來還有波瀾。

在宮中浸了大半輩子,是好是歹,是陰謀是詭計,他幾乎已養成了直覺,精準得很。高帝分明是爲人所害,隻是這人是誰,如何下得手,窦回卻無頭緒。按理應當是公主一系。高帝駕崩之後,她得利最多。且那道驸馬從袖中取出的诏書,更是可疑,他分明是算計好了,提前備下這道诏書,隻等着合适之時拿出來。

他迫于情,也迫于勢,隻好陪他演了這出戲,讓他如了願,自那之後,朝廷大權盡歸于大長公主,哀帝徹底被架空。

可窦回又覺不像是濮陽所爲,即便後來大長公主以女流之身即位,成了天下之主,窦回依舊覺得不像。這也是一種直覺,他在高帝身邊,高帝還有當局者迷,他是全然置身事外,皇子皇女的秉性看得就更加真真切切。新君狡猾歸狡猾,但還不至于對感情深厚的父親下手。且從他出宮後的往來走動來看,她确實毫不知情。

窦回愈加難安,若她不是主謀,隻怕不久之後,此事就會被翻出來。回想當日,驸馬泰然自若,他滿以爲驸馬與公主商議過,已做了萬全準備,如今看來,好像又不是這樣。

窦回這幾日心憂如焚,直到幾名内侍來到他的居所,傳了陛下口谕,窦回反倒松了口氣。刀懸于頸上,總怕它掉下來,當它真的掉下來了,反倒就坦然了。

最壞不過如此。

濮陽是分批召見的。先問了太醫,看了脈案,得知先帝身前,身體康泰,并無性命之憂。太醫位卑權微,不敢多言,得皇帝垂問,周太醫方大着膽子多說了一句:“自陛下那回勸過高帝,高帝便照着臣的方子安養,脈象一貫是溫和。”

有此一語,窦回到時,濮陽的臉色已不大好。

先帝之死處處透着離奇,早前就有人覺得不對,但有一道遺诏壓着,便無人敢提。濮陽則是因先帝臨終,有衛秀在場,衛秀沒有與她說過有何不妥。她那時想,這等大事,阿秀若是知道什麽,斷不會閉口不言,她便也按下了未提。

然而,事情一旦顯出異象,那遺诏便字字都是可疑。

窦回伏在地上,口道:“臣拜見陛下,恭請陛下長樂未央。”

濮陽看着他,他頭發花白,已顯龍鍾之态,身上穿的是一襲布衣,猶如一慈眉善目的阿翁。她也一直如此以爲。他侍奉先帝大半生,少不得與些朝臣有些磕磕絆絆的事,她唯恐他辛勞半生,臨了老反過得不自在,便時常遣人照拂,也算全他忠心。誰知,這忠心卻是假的。

“窦卿,你僞造遺诏,是受何人指使?”濮陽直接就問了,她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窦回便是已有了準備,也不由自主地泛起寒意。

他重重一叩首,回道:“遺诏非罪臣所造,乃是驸……皇夫殿下與臣,臣所爲,皆遵命行事。”

濮陽像是忽然間被人抽去了魂魄,有些心冷,有些難過,有些憤恨,又有些累。

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是擺了擺手,讓窦回出去。沒有說如何處置他,也沒有說要他如何行事。

窦回也沒有問,靜靜地退了出去。

殿中沒有一個人。濮陽早就屏退了宮人。她覺得不是衛秀做的,但她依然做了準備,以防萬一。倘若是呢?一個謀殺先帝的罪名,若是宣揚出去,即便她已是皇帝,也保不住她。

原來她們之間,有了這樣多的謊言。記得很久以前,每每先帝召見衛秀,她總是會跟來,她總很擔心,她的父親會傷了她所愛的人,處處都維護她。

現在看來,這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對衛秀,依舊提不起絲毫恨意。她騙她,她不恨她,父債子償,她唯有接受;她殺她父親,她還是恨不了她,确實是她家理虧。

可是先帝再不好,也是她的父親,她爲人女,要如何去接受。

濮陽愣愣地出神,連自己流出眼淚都沒有發覺。她想,阿秀去了哪裏,她爲何還不回來,她真想親眼看到她。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想能像從前那樣,靠在她的懷裏,哪怕知道,那溫暖可靠的懷抱是假的,是冷的,她還是眷戀,還是不想失去。

衛秀出宮,是去見焦邕。

晉王作亂那日,她提前将玉佩作爲信物交與嚴煥,要他在事情有變之時,去請焦邕來圍了晉王府,以作威脅。

如今事情過去了。焦邕要交回玉佩,還提出要見她一面。

他幫了她一個大忙,且有此一事,她也暴露了,與其避而不見,不如前去一會。

焦邕隻因一枚玉佩,便毫不猶豫地遵命行事,可見他對仲氏心意。衛秀看到他,一下子就想起當年的歲月。小的時候她見過焦邕,他與兄長差不多年歲,兵法上,他不如兄長,但在武藝上,兄長遠不及他。

二人總是比試,兄長屢敗屢戰,焦邕也從不相讓,經常将兄長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就是這樣,衛秀也從沒有見他們有過不睦,反倒愈加親近,如親兄弟一般。

焦邕一見衛秀就知道她是誰了。她與仲清生得實在太像,也多虧京中之人多已忘了那長居邊關的少年,才讓她不至于暴露身份。

“許久不見,阿兄别來無恙。”衛秀笑道。

焦邕得見故人,萬分感懷,他看了衛秀許久,方道:“阿濛。”見衛秀颔首,他歎了口氣,又是高興,又是傷感,“你還在,仲師還能留下血脈,我真是高興。”

他說着,從懷中取出玉佩,奉還給衛秀。

衛秀接過,低頭看了看,方小心收入懷中,說道:“此次,多謝阿兄相助。”

焦邕便笑:“相比當年仲師教導之恩,這又算得上什麽?”他坐直了身,正色道,“你有什麽打算,盡管說來,我雖調離金吾衛,但這些年,軍中也積了不少助力。我們總要蕭家血債血償!”

他已年過而立,但一腔熱血,與少年時别無二緻。衛秀看着便有些恍惚,竟覺得自己接下去的話,難以啓齒。

焦邕見衛秀沉默,忙關切道:“你可有什麽爲難之處?”

衛秀看着他,緩緩道:“我已不思複仇了。”

焦邕愣住了,眼中滿是不敢置信,他看了衛秀許久,衛秀任他打量,不曾開口。他目光直白,從關切化作了鄙夷,衛秀滿心難堪,仍是沉默以對。

終于,焦邕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轉身就走,走到門邊,他停下步子,回身來看着衛秀,他譏諷的眼神如刀子一般一片一片割下衛秀的尊嚴。

衛秀說不出冠冕堂皇的話,也隻有任他如此看輕。

焦邕等了一會兒,未見衛秀改口。他連連冷笑,說出的話句句刺心:“仲氏風骨清正,從未有過足下這等貪慕富貴,戀棧權位之人。有你存世,不知仲師九泉之下,可能閉得上眼?”

衛秀眉心動了一下,垂眸看着身前那一方地,低聲道:“你走吧。”

焦邕終是死了心,走前,他既恨且厭地瞥了她一眼:“你還不如,當年就死了的好!”

衛秀在茶室中枯坐良久,嚴煥與阿蓉擔憂地看着她,卻不敢出聲。

天将暮,衛秀轉頭看向窗外。窗外往來行人都匆匆往家中趕去。一日辛勞,家中有父母或妻兒等着他們。知道這一點,再是辛勞,都是甘願的,世人都是如此。

“在你們心中,是否也是這樣看我。”衛秀問道。

認爲她所爲有辱仲氏門風,認爲她不如在當年就随父母去了。

阿蓉忙道:“自然不是。”

衛秀望向嚴煥,他沒有說話,遇上她的目光,他避了開去,不敢與她直視。阿蓉的親人在仲府滅門時罹難,嚴煥的父親爲護大将軍,盡忠而亡。他們一力輔佐衛秀,固然因奉她爲主,可他們也是将希望寄在她身上的。

衛秀笑了笑,極盡哀涼。

“也罷。”她輕聲道。

衛秀回宮時,也是遲暮。太陽從西邊墜下,帶起漫天晚霞,如火如荼。涼風起,秋意漸濃,洛陽城在晚霞下卻是如此蕭瑟。

濮陽在含光殿等她。

殿中已置膳食,她一入殿,濮陽就往她身上披了件外衣,道:“天涼了。”

衛秀對她一笑:“你也保重。”

二人相顧無言,分明有滿腹話語要說,可都沒有一句開得了口。

用過晚膳,二人前往書房。

衛秀本想等到漢王滕王的事了了,再說她的事,可她已經不堪重負了。日複一日的自責讓她已不能再若無其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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