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章


衛秀從不飲酒,濮陽唯一見過她飲酒的那回,便是她們成婚之時,飲下的合卺酒。

她不常飲,自也不擅飲,此事在宮中并非秘密。周琛,郡主之子,入宮飲宴,郡主豈有不爲他打聽的,自不會一無所知。

如此,還要往阿秀酒盞中倒酒,意欲何爲?

濮陽生氣極了,氣完周琛沒眼色,又吃醋衛秀不推辭。偶有佳節,她勸阿秀酒,欲與她同飲,阿秀都不應允的。

濮陽胡亂打發了柳四,酸溜溜地往衛秀那處去。

她一動,必是宴上焦點。身後内侍跟了一大串,大臣們的目光也或有意或無意地朝這邊探。

陛下還未靠近,周琛便發覺了,收回端着酒盞的手,望向衛秀身後。衛秀平靜的眼眸之中飛過一抹笑意,随着轉首。

濮陽已走到他們身旁了。

周琛忙行禮,衛秀也略微低首。濮陽口道:“免禮。”作勢扶起衛秀,便将手搭在她輪椅背上,笑與周琛道:“有日子不見你了,你母親可好?”

周琛忙回道:“母親安好,特令臣問陛下大安。”

濮陽略略點頭,目光瞥見衛秀手中酒盞,醋意又一陣陣翻出來,在她心中咕噜噜地冒着酸泡泡。

衛秀仿佛一無所覺,與濮陽道:“周卿文采熌灼,辭趣翩翩,我與他甚爲相投。”

濮陽笑了笑:“能得你贊譽,可是不易。”周琛一喜,正要開口,濮陽又望向他道:“朕與皇夫一體,也是意趣相投,皇夫說你好,那必是好的。”

周琛覺得這話中好似有深意,但細細斟酌,也覺不出旁的意味來,忙先謝了陛下誇贊,又見自己手中有酒,端了酒盞,卻不敬陛下,未免輕慢,連忙舉盞,向濮陽敬酒:“臣恭請陛下江山萬年,永葆青春。”

“愛卿有心。”濮陽一笑,又左右看看,“朕的酒呢?”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她便順勢取過衛秀手中酒盞,一飲而盡。

秦坤在身後已端着皇帝禦用的酒杯,都遞送出來了,見此,隻得默默地收回,當做什麽也發生。

飲完了酒,濮陽方不動聲色地将酒盞還給衛秀,也去沒看衛秀,隻是随手一遞,讓衛秀順勢接過,舉止之間再自然不過,一點也不刻意。

衛秀終是忍不住笑意,略略轉過頭去,偷偷一笑。不遠處柳四一直看着這邊,那眼中分明是欲往而不能的愛慕。衛秀瞥過,便回過頭來,而濮陽則是根本沒注意,她勸着衛秀遠離周琛還來不及:“那位着紫袍的,喜愛作畫,見解頗不俗,我陪你去讨教一二。”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可好?”

衛秀目色輕柔,笑道:“七娘陪我,求之不得。”

及散宴,濮陽與衛秀一同回去。

太液池風光秀麗,一路前行,景緻入眼如畫。濮陽飲了些酒,胃中暖融融的,目光猶還清明,衛秀更是滴酒未沾,神思明了。

身後宮人遠遠墜着,濮陽與衛秀一起時,總不喜有人在邊上,衛秀也是如此。

二人緩緩行走,任由清風拂面,蜂蝶漫舞。

“周琛……”濮陽看了看衛秀,斟酌着字眼,溫聲說道,“他好南風,他母親很是擔憂,又因他是少子,多少偏寵了些,不忍逼迫,故而至今未娶。”

衛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濮陽立即就緊張起來:“何出此言?”

衛秀道:“他那眼神,怪怪的。”

濮陽:“……”忍了忍,還是道,“他不老實,你休要理會。”

衛秀看了濮陽一樣,卻是淡淡一笑,并不言語。

濮陽讓她這一笑,弄得七上八下的,總覺得自己的小心眼被阿秀看透了。但她又不想被阿秀看透。她們相識之初,她是公主,禮賢下士,邀她出山,她們成婚之後,她正忙于争位,常與她談論政事,如今她們成婚七載,相互間也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但偏偏,她就愈加在意衛秀的看法。

不論最初,還是眼下,她總是以端莊大氣示人。她不願讓衛秀覺得她小心眼,小家子氣。

世人皆以爲二人相處日久,難免缺了新鮮,時日再久些,總會覺得無趣。可濮陽從未如此,她覺得,再過一個七年,二個七年,她依舊是如此在意衛秀,在意她的看法,在意她的每一個神色變換。

濮陽又窺了衛秀一眼,衛秀正望向他處。春風和煦,柳絮紛飛,滿目怡人之景,她似乎看得入了神。

濮陽卻看着衛秀入了神。春風和煦,柳絮飛舞,衛秀在這怡人之景中,像是融入了春光裏,美得不似凡人。

回到殿中。二人去換了衣衫。

濮陽回憶宴上種種,她行宴時将心神都放在衛秀身上了,到了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想到,柳四是存了自薦之意的。

多半是大臣們還未死心,非要與她一侍君,見明言不行,便迂回着來。

濮陽忙細細回想自己與柳四說的幾句,确認并無什麽暧昧婉轉之語,才放下心來。她無意于此,大臣們尚且如此熱心,倘若有半點松口,隻怕纏得更緊。

濮陽尋思着,總要設法解決了此事才好。大臣們總盯着皇帝家事,着實不像話,且一回兩回還好,次數一多,便是阿秀再不往心中去,也會難過的。

這一想,濮陽不免又思忖宴上之景,衛秀見了不曾。當是未曾留意的,濮陽心想,回宮一路,阿秀并無異色。可想想那日秦坤當她面禀了丞相爲迎侍君入宮之事而來,阿秀也無半點不悅,濮陽不免又動搖起來。

當年還未成親時,阿秀還爲齊國的琅琊王與她醋過一場。如今相處日久,阿秀随年歲漸長,好似也跟着超然起來,不那麽在意她了。

濮陽愈加心酸起來。

她緩步出殿,擡眼望了望天色。天色湛然,浮雲縷縷,與天黑還早着。她又走去寝殿尋衛秀。

衛秀已換下拘謹的朝服,着了一襲青袍,錦緞輕軟,在她身上,極爲相合。衛秀年已而立,可形容依舊與當年邙山上初遇一般,青春在她身上,像是從未逝去。

濮陽立即想到方才宴上周琛膩在阿秀身前不肯離去。阿秀如此貌美,難怪周琛明知她是皇夫,也要粘着。

衛秀見她站在門前既不進來,也不出去,隻望着她不語,不由朝她過來,道:“做什麽不進來?”

濮陽心中又酸溜溜起來。阿秀分明不善酒,卻由着周琛替她滿上,她還說與周琛相投。

周琛那人,自以風流不羁,一日到頭,隻知附庸風雅,花孔雀似的四處招惹俊秀郎君,名聲壞得人盡皆知。他不願成婚,門第相等的人家也不願将女兒嫁與他。安邑郡主愁得不知如何是好,還入宮來求過她賜婚。

這樣的人,哪裏值得相投。

濮陽心情低落得很,眉眼都耷拉下來了,看了衛秀一眼,低聲道:“今日行宴,些許累着了。”

衛秀便将她往床邊引:“時候還早,不妨小憩片刻。”

濮陽答應,脫去了外衣,在床上躺下。衛秀不覺疲憊,就要出去,留濮陽在此好好睡一覺,一隻手卻拉住了她的衣角。

濮陽望着她:“我一人睡不着,你陪我。”

她如此期盼,衛秀豈有不應的,也跟着脫去了衣袍,躺到她身旁。

濮陽立即就滿意了,側了身,靠到衛秀肩上。衛秀幹脆順勢将她攬過,讓她靠到自己懷裏。

濮陽被她這樣抱着,反是睡不着了,她伸出手輕撫衛秀的臉頰,摸到她的眉眼,雙唇。指腹輕輕地在她臉上作亂,癢癢的,衛秀睜開眼來,笑着望向濮陽。

濮陽收回了手,擡身在衛秀下巴上咬了一口。衛秀呼吸一頓,低頭望過來,對着濮陽的嘴唇就親吻下去。

時候還早,小憩自是不必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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