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已走過了酷暑時節,此日天清氣朗,又不乏微風拂面,實在是個出門的好天氣。
林藍從懸浮車的空軌站點下車,撲到了墨綠色的欄杆處往遠處眺望,鋼鐵大樓像一片片閃爍着金光的金箔,此起彼伏,遠處的校練場、機甲俱樂部的招牌琳琅滿目。地平線的遠方,皇家軍校的塔樓于層層疊疊的銀鋼校舍中鶴立雞群。ai駕駛的運輸機運載着重型鋼材在軌道上經過。不同的區域劃分明确,井然有序,似是有不同的民間組織。陽光逐幀逐幀地鋪滿石磚地,色彩斑斓的巨大旗幟迎風飛揚,一片好風光。
在很多的地區,人類的生産力倒退數百年,過往的生活被打得支離破碎。梅裏安全區是受影響最小的地方。隻有在這裏,林藍才能體會到明白災難前的人類文明是多麽地強大和先進。這不禁讓她對接下來一天的行程充滿了期待……
好吧,如果手上不是戴着“那玩意兒”,就更開心了。
——林藍無奈地動了動手,手腕傳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音。仔細一看,可見她右手手腕上系着一副銀白色的手铐,手铐的另一端,卻系在了埃斯特的左手上。
今天早上,她找到埃斯特的時候,他正在看書。當時,他沒有拒絕她出門的請求。但是,在出門前,卻用手铐連接住了彼此。埃斯特大概是沒有惡意的,因爲那手铐的另一端铐住了他自己。隻是,林藍十分懷疑埃斯特的腦回路是怎麽長的,居然會爲了服從原陽“寸步不離地守着林藍”的命令而做到這種地步。(=_=)
走在街上,林藍才發現奇形怪狀的人還真不少,大家都各做各的事,隻要不影響别人,就沒人管你。埃斯特和她的手铐play竟然沒有引來太多奇怪的目光——畢竟,如果不仔細看,很多人會以爲他們是在很友♂好地肩并肩一起走來着。
林藍:“……”
知道真相的她眼淚掉下來。[蠟燭]
當然,也有人看出了那是個手铐,朝他們投來了驚異又獵奇的目光。
被好幾個人回頭看了幾眼,林藍腦袋靈光一閃,提議道:“埃斯特,你确定我們要這樣下去?這樣有點太引人注目了吧。不如改成我拉着你,好嗎?”
“這樣也可以。”埃斯特稍微一思索,同意了。林藍松了一口氣。她本意是她拉着埃斯特的衣服,誰知埃斯特卻冷不丁地牽起了她的手,态度坦然,眼神清澈,平靜道:“就這樣吧。”
林藍驚訝地低頭。埃斯特的手很大,指節有輕微的凸起,但卻沒有影響手部的美感。他慢慢地調整了手的位置,從包裹着她小小的手,變爲了十指緊扣。
林藍:“……”這個發展有點出乎她意料,(⊙_⊙)而且,被這樣拉着手,有種小朋友被家長好好地拉着的感覺呢。
牽好了手後,埃斯特面無表情道:“走吧。”
今後生活的地方就是皇家軍校這一區域,所以,今天林藍主要想熟悉的也是這一帶。
埃斯特不像那些熱情的導遊,從不主動解說,但是有問必答。林藍指着遠方的旗幟好奇道:“爲什麽幾乎每一片區域都挂着一面旗子?看上面的圖案卻又各不相同,有什麽含義嗎?”
埃斯特言簡意赅道:“那是民間組織的旗幟。隻要旗面有花,便代表這家民間組織的産業包括機甲俱樂部。”
林藍邊走邊驚訝地說:“我以爲軍部會把所有的機甲俱樂部資源都壟斷。”
“機甲雖然昂貴,但從沒有壟斷過它們的流通,機甲俱樂部不是官方的産業,隻是爲機甲手提供的民營訓練基地。軍部唯一壟斷的是vx生物機甲。”
林藍又指着一家商鋪櫥窗裏的一個開蓋的華麗小盒子道:“那這又是什麽?”
“中級多功能空間鈕,除了機甲之外,可以用來放食水儲存,甚至是嬰兒。但不能超過限定重量,哪怕多放1pt,也會有嚴重後果。”
“诶?我們進去看看。”土包子林藍來了興趣,拉着埃斯特進去,捧起了盒子仔細查看裏面的空間鈕:“爲什麽啊,放多了會怎樣?”
埃斯特簡潔道:“爆掉。”
林藍:“……”pt是現在地球上普通重量最輕的單位,一滴水是05pt。關鍵是,誰出門會把重量測量得那麽精細啊,所以說,超過1pt就爆炸什麽的,這真的不是危險物品嗎?
她燙手山芋一樣放下了盒子,又拿起了一個類似于牛角的彎彎的器具:“這個又是什麽?演奏音樂的嗎?咦,這裏面怎麽有隻蝸牛。”
埃斯特看了林藍一眼,把她手裏的器皿接走,輕輕放回原位:“這是蟲族嬰兒化形前培育的器皿,相當于嬰兒溫床。你剛才拿着的是老闆的兒子。”
林藍嘴角一抽,又用二指捏起了一瓶五彩斑斓的星星糖果小瓶:“這個是糖?”
埃斯特言簡意赅:“這個是催乳劑,産婦吃下去後一天内可産乳,普通人吃下去後是維生素。”
林藍:“……”她讪讪地放下了它,又拉了拉埃斯特的袖子,示意他看向腳下的幾盆盆栽:“好吧,最後一個問題——我們腳下這個是觀賞植物,對嗎?這次我總沒猜錯了吧。”
埃斯特輕輕歎了一聲。
林藍:“……”
她叕猜錯了?
“這是布谷仙縷花,是仿真植物,用來接放天空族幼兒排洩物的工具。可以把穢物當做肥料,還能同時潔淨空氣、不留異味。一旦過了量,還會發出聲音提示家長過來收拾。”
林藍終于察覺點不對勁的地方了:“怎麽這裏賣的都是嬰兒用品?”
埃斯特面無表情道:“你拉我進來的這一家商店,是母嬰用品店。”
林藍:“……”她灰溜溜地帶着埃斯特出了門。在街上溜了一圈,林藍的信心被狠狠打擊了一輪,土包子進城什麽的,真是什麽都不懂。_(:3)∠)_
街道遠處伫立着一座恢弘的古典建築,十多根大理石廊柱被金光鍍亮。原來那是梅裏安全區裏,最負盛名的三座圖書館之一,也是離皇家軍校最近的一所。文書資料錄入電腦保存後,原件就變得越來越寶貴。因此,每一個進入圖書館的人都得進行虹膜驗證,用ac才能借書。林藍隻能擇日再來。圖書館旁邊有一大片湖澤,湖邊竟然有露天的冰室——能看到這種不具實用性的娛樂休閑場所的機會,比看到機甲俱樂部還少。(=_=)難得的是,這沙冰非常便宜,還澆了厚厚的抹茶粉,香甜的奶油。
林藍與埃斯特一人端着一杯,倚在了欄杆處。埃斯特的手還沒有松開林藍的。
林藍也習慣了,笑眯眯道:“請用吧——爲了感謝你今天帶我出來,還爲我解釋了那麽多。”
就像第一次吃的小孩,埃斯特修長的指節輕捏着杯身,盯着那冰藍色的沙冰,半天沒下嘴。
林藍吸了兩口自己的那杯,胃部一陣舒爽,好奇道:“怎麽了?我特地選這個顔色的,不覺得很像你的眼睛嗎?”
埃斯特勉強吃了一口,似乎有些不解,喃喃道:“搞不懂……冰沙是清水降溫到零度以下,結冰後打碎,再添加色素與食用調味劑制成的。80%的水,12%的色素,5%的添加劑,還加入了3%的曲奇棒仁合成物。理論上,這種東西的營養價值還不如一杯清水。爲什麽還有那麽多人排隊去買呢?”
林藍嘴角一抽——這家夥真煞風景,還有,爲什麽他對成分的估計能精準到百分數啊?
她頓時覺得手上的沙冰也難吃了起來,連忙道:“打住,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我們吃的是心情。”
埃斯特:“……”(=_=)
林藍指向了兩人後面的湖泊:“這裏怎麽會有個這麽大的湖啊,不怕滋生生物什麽的嗎?”
“這是個人工湖,湖底和湖壁鋪了化學用料。自然湖泊因爲容易滋生生物,在安全區建立之初已被全部填平。”
林藍笑着點頭:“原來是這樣。”說起來,埃斯特俨然是個小百科嘛,問他什麽都能回答出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幾陣打罵聲。兩人同時回頭,訝異地看向了遠方。
遠處的廣告牌下,正站着一個富得流油的中年男子,與一個身材纖瘦的ai仆人。似乎是仆人做錯了些什麽事,那中年男子正把自己的煙頭捏在手裏,一邊罵它,一邊用煙火燙它。
林藍愕然了數秒,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埃斯特面無表情,隻是眼神卻很晦暗。
林藍的目光轉到了那ai仆人身上。ai理應是沒有痛覺的,尤其是這種高等仿真人的ai。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太過智能了,每當那紅色的煙頭烙在那可憐兮兮的ai身上時,它的臉都會跟着扭曲起來,卻不敢反抗,讓人的心也跟着揪住。
隻是,在現在大多數人的觀念裏,爲一個ai仆人出頭,和爲一個電飯鍋出頭沒什麽不同,是極其可笑的。再說了,能擁有一個高仿真人的ai奴仆,那中年男人必定是有錢有勢的人。所以,哪怕他在持續虐待ai,行人也隻是匆匆而過,沒人去管閑事。
那中年男人把煙頭摁在了ai的眼珠上,ai爆發出一陣慘叫。當那琉璃眼珠被燙出了白煙時,林藍終于待不住了,大步走了過去,怒道:“等等,你夠了,差不多得了!”
埃斯特訝異地轉頭,眸光深深地看向了林藍。
那邊廂,林藍不由分說就把那可憐的機器人拉到了自己身後。中年男人手一抖,香煙的煙灰落到了地上:“你是什麽人,敢來管我的事!”
林藍分毫不讓:“你太過分了,管教也要有度,你這是在虐待機器人!它會壞掉的!”
“哈,我想怎樣管教我的仆人,關你什麽事。你說我虐待?别說笑話了,它們根本沒有痛覺這個功能。維護一個機器人,你是不是有病?”
林藍冷冷道:“我隻是在做我覺得對的事。它們沒有痛覺,也不是你虐待的理由。一旦你習慣了對類人生物做出這種暴行,誰知道以後會不會轉而施加在同類身上?”
那中年男人想說什麽,埃斯特卻緩緩上前,停在了林藍身旁,灰藍色的眸子冰清平靜,卻無端讓那男人心裏一寒:“jr公司旗下所産的高級ai購買條例中,有規定不允許虐待機器人,否則,不僅不予修理,還會剝奪客戶的終生購買權。你的行爲已經構成了虐待,不如和我一起回軍部看看?”
中年男人見勢不好,倒退了兩步,虛張聲勢道:“你們人多勢衆,我不和你們說下去了!”
說罷就匆匆離開了,經過時還嘟囔了一句:“軍部的走狗。”
埃斯特聽見了,卻毫無反應。身旁的林藍把手裏的冰沙杯子都捏癟了,看着他忙不疊溜走的背影,氣憤道:“什麽混蛋……”
被林藍救下的ai感激地看着林藍,一隻晶瑩剔透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動人的光澤,露出了焦黑的線頭,被燙出了幾個小洞的臉有些楚楚可憐:“謝謝你……”
林藍心裏也有些難受,問道:“不用謝,是他太過分。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即便被傷害了,ai也笑得溫和:“我會回去生産我的地方,等修理好後,重新等候下一個主人。”
目送着那ai奴仆一瘸一拐地離開,林藍緩緩道:“埃斯特,你說那些高等ai,除了生來就服從命令外,它們會有自己的感情和人格嗎?大概是它們太像人類了,我總覺得它們并非沒有靈魂的人工産物。”
埃斯特垂下了眼眸:“你這樣想?”
林藍點頭,又感慨道:“但若是這樣,又會覺得心悸。你看,就像這個仆人,被狠狠地傷害後,回廠修好,又不知道會落到怎樣的主人手裏。如此周而複始。如果它們擁有靈魂,一定很讨厭人類吧。”
隔了許久,埃斯特才輕聲道:“這也不一定。”
林藍訝異地看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埃斯特總是冷冰冰的公式化的聲音似乎分外溫和:“因爲人類中也有你這樣的怪人。”
你這樣的——明知道無法撼動現狀,卻還是勇敢地去保護一個被人類欺負的機器人——的怪人。
林藍一頭黑線:“喂,怪人什麽的!”
這都是埃斯特第幾次說她很奇怪了!(=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