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這座世界的傳送陣建在一座由紅瓦灰磚圈成的長長院牆外,離着他們不遠開了兩扇敞闊的大門,從門裏正走出一列列騎着高頭大馬的雄壯士兵。這些隊列整齊莊肅,士兵衣甲鮮明,馬蹄步伐一緻,隊列前後豎着層層明亮晃眼的銀杆旌旗,彩繡飄揚,襯得他們倆的自行車和雙輪平衡車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好在那些士兵穿的是冷兵器時代的衫袍、銅盔铠,跟他們在身上的道袍風格相似,倒不用換衣服。

連念初冷眼打量着,發現這些士兵身上隐隐有靈氣流敞。走的應該是體修路子,修爲不算高深,但大部分經脈已通,内元充足,那位監管的将軍更是近乎築基修爲,全身氣脈中都奔流着沉凝的真氣。

看到對方這副接近修士的形象,他忽然覺着他們如今一站一坐托着孩子的形象不夠翩然雅緻,不夠有神仙風範。有緣人既然是個王宮貴族,肯定見慣了氣度娴雅、儀态舒展……至少不抱孩子的僧道。他雖然是真仙,可要這麽弓着腰、擰着背坐在自行車上在有緣人面前亮相,這賣相就還不如凡人呢。

對于他們傳道的人來說,第一印象也是很重要的——比如說你要捐香火錢,是願意捐給穿戴袈·裟和毗盧冠的大廟主持呢,還是捐給馬路上撞過來非要給你看手相的黃袍和尚?

雖然他長得好看,本體也馬上就要變成一朵沒有雜色的白蓮花了,也不能忽視了外包裝的力量!

他擡手托着女兒的背,從車上跳下來,用神念控制收起車子。

嶽青峰站在平衡車上,比他高出不少,他得擡高胳膊才能夠着女兒後背,而且兩個人連體嬰一樣抱着孩子怎麽也不像樣。其實由他來抱女兒才是最好的選擇,可嶽青峰總怕女兒太沉,壓壞了他的脖子和肩膀,說什麽也要自己吊着。他實在搶不過,隻好拿鎖塵墊在孩子背帶下面,調整好角度,讓他們父女都能舒服點兒。

調整好這些,傳送陣的保護時間也到了,陣光消散,三人便在圍牆下顯現身形。

周圍除了奔走不息的戰士外,并沒有普通人來往,他們突兀地從空無一物之地現身,頓時引起了戰士們和在門口監督的将領的注意。有幾名騎兵光顧着看他們,拉着缰繩的手一歪,馬身便蹿出隊列。後面的人也有被他們帶歪的,想回隊列時更後方的人又擠出來,森嚴整齊的隊伍瞬間大亂。

在門口監管的将領卻顧不上隊列,而是從馬上跳下來,走過來恭恭敬敬地朝着他們施了一禮:“兩位憑空在我大楚軍營外出現,莫不是天降與我大楚的仙師?”

仙!師!終于有明白人看透他的身份了!這麽多年來一直被有緣人當作神棍、騙子,忽悠人忽悠得多麽艱難……想不到這回一亮相就被人當成仙師,這個世界實在是對神仙太友好了!

連念初簡直想大笑出聲,可顧忌自己這個仙師的身份,還是強壓喜悅,矜持地淡淡一笑:“原來這裏是楚王的領地,這位将軍必定也是楚王倚重之人了。将軍如何知道我們是仙師的?”

那位将軍受寵若驚地說:“不敢當,在下孫立言,是楚王手下的前軍将軍。我王一向謹奉仙神,求賢若渴,敢問兩位道長可是被我王真心打動,來輔佐我王的嗎?”

嶽青峰垂頭看着女兒,低聲問道:“你就是楚王劉景麓麾下?我們正是來找他的,可否請你帶路?”

他胸口上吊着女兒,不敢說話大聲,怕胸腔震動震到孩子,也怕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吹到孩子。

這位楚王就是他們要找的有緣人?看來運氣不錯,傳送陣離着有緣人不遠,很快就能見着人了!連念初朝他比劃了個手勢,讓他安心照顧女兒,接下來跟這些人交流的工作就交給他辦好了。

孫立言看到他們小心翼翼、生怕多說句話吵着孩子的态度,不由也跟着放低了聲音,拱手答道:“大王與我等早就渴盼着有仙師下世輔佐大楚,見到兩位必定喜出望外,倒履相迎。不知兩位如何稱呼,來自何處仙山,哪座洞府?”

連念初從沒遇見過這麽配合的凡人,連忙拱手還禮,也文質彬彬地答道:“在下連念初,暫居世外青峰嶺,這位是我的同·修道友,山主嶽青峰,他懷中的是小女滿衣。”

孫立言滿面笑容地說:“原來是連仙師,嶽仙師與仙子。兩位仙師萬裏迢迢而來,我主必當奉爲上賓,言聽計從。來人,給兩位上仙讓馬,我這就帶仙師入宮相見陛下!”

兩名士兵主動跳下馬,拱手道:“請仙師乘坐我等的坐騎。”

嶽仙師别說上馬,上馬車都費勁。連仙師也不會騎——早些年沒有飛行法器的時候,他甯可拖着細軟根莖化成的雙足一蹭一蹭地走,也不騎那些随時可能回頭啃他一口的食草動物。

他擺了擺手,擺着神姿高徹的仙人風範拿出自行車,拍了拍後衣架:“馬匹速度太慢,乘到我這輛自行車上來吧。”

自行車……果然是仙家之寶,這車不待畜牲拉就能自己行進嗎?孫立言眼裏閃着好奇歆羨的光彩,走到雪白的單車旁,片開腿跨坐在了後衣架上。那些騎着馬的将士更是個個擰着腰、勾着脖子朝後看,恨不能多看一眼仙師拿來的寶車。

連念初蹬上車子,跟嶽青峰并排騎行,掌心一點金光引向那位有緣人,不待孫立言指路便駛向了楚王所在的城池。

騎到城外,還遇上了攔路關卡,他想着反正這世界是有仙師的,神仙展現點本事也無大礙,便直接從城牆上騎了上去。守城士兵吓得箭都要掉了,孫立言更是在他身滿面淚光地喊着:“我們有仙師了!仙師是來助大王奪天下的!”

上下的士兵和關卡外等着進城的百姓都跪下高呼“仙師”,崇敬之心溢于言表。孫立言更是捂臉大哭,眼淚鼻涕差點滴到他袍角上!

連念初趕忙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先擦擦再哭。你們這裏的人不是見慣仙師了嗎,怎麽激動成這樣?”

孫立言哽咽着說:“兩位仙師恐怕是從海外來,不清楚神州現在的情況吧?現今大梁後主無道失國,天下逐鹿,那齊、韓、曹、越諸國主都請仙師輔佐,互相攻伐。咱們大王也不比别人差,可是仙師們都說他沒有人君之相,不肯輔佐他!幸有兩位仙師明鑒萬裏,知道我們大王是仁愛之君……”

連念初奇道:“他不是身負龍氣嗎,怎麽沒有人君之相?”

孫立言猛地瞪大眼睛,驚叫道:“我們大王身負龍氣?從前來的仙師都沒說過啊,他們說齊國大殿下是什麽北禦星主下凡,韓王六子是雷帝轉世,曹王是青帝之子……就我們大王是凡民出身,沒有來曆,不配統禦天下!”

不對不對,你們大王也是有來曆的,就是我旁邊那座山神的真靈轉世呢!

連念初剛要開口,嘴唇忽然僵在半空:“你說那些國主都是神仙轉世?他們好好的神仙不當,轉世成凡人幹什麽?”這不就是呂真人說的那種,好吃懶做,鸠占雀巢,靠别人的家世供應自己修行的修士?

孫立言撇了撇嘴,哼了一聲:“咱們這些凡人哪兒懂得。反正自從幾十年前,前朝大梁将亡時起,天上就不斷有神仙下凡。那些深山裏的修士也紛紛出來,今日收這家公子爲徒,明日帶那家小姐進山,長大了再送他們出來攪風攪雨——全神州都是神仙,就我們楚國朝裏還都是凡人。”

諷刺之後想起自己身邊這倆都是神仙,連忙改容笑道:“從今以後咱們大楚也是有神仙的大國了!兩位仙師慧眼識英,我們大王必定成就一番偉業,不負兩位仙師愛重!”

成不成偉業的也沒什麽,當一個虔誠的信徒就夠了。連念初試探着問道:“楚地百姓如何?有沒有因爲信那些神仙而離開的?将士們與神仙轉世的大王們打仗時有氣勢嗎?”

孫立言笑道:“也就那麽回事吧,今天這個下凡明天那個下凡的,下了凡還算什麽神仙啊。最早大夥兒還稀罕稀罕,現在滿地都是,又不能保佑大夥兒,也就不稀奇了。我看他們也就是力氣比别人大點兒,兵刃比别人好點兒,會拿些怪法寶殺人,别的也沒比我們大王強哪兒去。”

他極力稱贊楚王賢明,建公學,明教化,賦稅和徭役也不重。自己過着儉樸的生活,卻省下度支修路、開水渠,讓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富裕。

說着說着他又不小心露出了真心話:“那些神仙轉世的大王、王子們還要供奉,要仙人服飾,仙人吃的可不都比咱們凡人高檔?有養那些仙人的錢,足夠養上數千人的軍隊了!”

不過仙師在打仗時起的作用又跟普通軍人不一樣,他們法力高強,能呼風喚雨,單憑自身之力便可阻擋數萬大軍,光隻會打仗的将軍可比不了他們。

過不多久,自行車便落到了城中大街上。連念初掌心的金光伸到一座青磚紅瓦,看着更像是縣衙或府衙的大院裏,院上挂着一塊橫匾,上有金漆書寫的“楚王宮”三字。别看地方小,這宮殿頂上倒是霧氣騰騰,紅光隐現,便是凡人也能看出這裏是藏龍隐仙的地方。

孫立言“诶”了一聲,驚訝道:“祥瑞啊,兩位仙師果真了不得,仙師一來,大王宮殿裏也顯出一派仙家氣象了!”

嶽青峰皺了皺眉,神識傳音過來:“怎麽有人捷足先登了?阿初你可要小心,别讓人騙了咱們的有緣人走。”

連念初心神一肅,按着車把停在門外,對孫立言說:“勞煩孫将軍通禀一聲,我與楚王有緣,特爲渡他而來。”

啊?難道你們想把我們大王弄到深山老林裏修仙去?

孫立言頓時呆住,小小的王宮裏卻有人跑出來,一眼看見他便尖叫起來:“孫将軍你怎麽過來了?來得正好,有仙人降臨王宮,大王讓我通知衆臣上殿迎候呢!”

又有仙人?平常一個不見,今兒一來仙人紮堆了?孫立言看了看王府上蒸騰的雲霧,蓦地拍了自己一掌:可不是嗎,仙師們還在他身邊,府裏的雲霧就不是這倆仙師弄的,肯定是别人了!

他對那名内侍拱了拱手:“我這裏也帶了兩位會騰雲駕霧的仙師來。高公公,勞你們自去宣旨,我得帶兩位仙師陛見。”

高公公臉色一下就和悅起來,小眼睛轉動幾下,掃過嶽青峰腳下的平衡車和連念初的自行車,微笑着甩了甩拂塵行了禮:“奴婢有眼不識真仙,兩位仙師請入宮。隻是剛剛有一位窺天宗的仙師入宮來見大王,隻怕他們此時尚未談完,還需請上仙在偏殿稍待。”

連念初笑道:“那倒沒什麽,我和嶽兄來得晚些,自該排隊。”

高公公殷勤地笑着,命一個小太監領他們進宮,在正殿旁的花廳歇座喝茶。孫立言在旁邊做陪,看嶽青峰依然架着拐杖在車輪上站着,連念初要喂孩子還得踮着腳尖、伸長胳膊舉着奶瓶,連忙勸他:“仙師何妨坐下歇歇?我已經着人在殿外守着了,隻要那邊說完話就立刻請兩位進殿,絕不會耽誤。”

嶽青峰笑道:“不必,這殿裏的椅子和地闆撐不住我的身子。我若是放下拐杖坐下來,身子就得陷進台基裏了。”

不過這麽喂奶連念初确實會累。他的身子彎曲角度有限,又怕背帶垂得太低搖晃,讓滿衣的小身子撞在他胸膛上,實在沒法再壓低了,便對連念初說:“你把孩子解下來,擱在桌子上喂吧。她一早上沒吃東西,起碼也得痛痛快快吃一瓶。”

自從有了女兒,兩個男修的生活中心就全圍着孩子轉了,自己反而顧不上吃穿。連念初把他脖子上的背帶解下來,取出一瓶兌好的玉髓放到小蓮花嘴邊,一手托着她後背,搖着身子哄道:“滿衣醒來吃飯了,多吃點爸爸的玉髓,将來也能長成跟爸爸一樣結實強大的修士。”

孫立言無論怎麽看,也沒從連念初身上看出什麽結實強大,也不懂女兒長結實了有什麽好的。又見到嶽青峰一臉慈愛地垂頭看着道友和女兒,就跟看老婆孩子一樣,實在有點辣眼睛。

他連灌了幾杯茶,實在坐不住,便站起身來跟兩人拱手:“我去問問陛下那邊談得如何了,兩位請自便。”

連念初托着奶瓶說“将軍自便”,嶽青峰卻忽然抽了口氣,直起身子說:“出事了!咱們立刻去見有緣人!”

他和自己真靈轉世之人相隔不過幾十米,對于對方的情況,稍施法力就能感應得清清楚楚。那間大殿裏的窺天宗修士一直在勸他放棄王位,投歸其實門看好的王子手下,而有緣人不肯答應,那修士已掣劍出來,打算動硬的了。

他直起腰身,露出整張臉來,孫立言心口頓時像被錘了一下似的——那張臉竟跟他們大王有五六分相似,眉眼尤其像。要不是知道大王沒有失落在外的親兄弟表兄弟,他都得覺得這位嶽仙師也是被哪個大仙收起當徒弟的、他們大王的親人!

他腦中紛紛亂亂,反應不及時,竟眼睜睜看着嶽青峰站在平衡車上飛了出去。而連念初也把剛才從孩子身下拿出來的圓盤扔到腳下,抱着孩子追了上去,邊飛邊喂奶,竟是兩不耽誤。

眨眼之間,兩人便從花廳飛到正殿門外。殿外被人設了隔音和警戒的陣法,凡人從外面什麽也窺視不到,而裏面那兩人已經快要動起手來了。

其中一個身披青色蟒袍,胸前連着金線,正是他們要找的有緣人;另一個卻是和連念初差不多白的仙衣,頭戴素冠,容顔清秀,正冷傲地用劍指着有緣人說:“楚王陛下,齊國大殿下乃是北禦星主轉世,身當天命,法力絕高,才是天下之望。我窺天宗蔔定他才是未來天子,便不許旁人幹擾天機,請陛下幸勿自誤,早日投向大殿下麾下!”

楚王單手抓着劍刃,指間鮮血滴落,臉色卻不變,冷笑道:“我若不肯呢?”

白衣人臉色微變,旋轉着劍身往外抽,看着他的血流得越來越急,淡漠地說:“那就唯有……”

話未說完,嶽青峰一擡腿踢碎殿外布下的陣法,連同殿門一起踢飛到兩側,露出大殿裏劍拔弩張的兩個人。

白衣人猛地吐了口血,劍停在空中,失驚道:“楚國怎麽會有人破了我的迷神陣?你是哪裏來的修士,爲什麽要幫這個無出身、無來曆的凡民?”

“就憑他不是沒有出身來曆的凡民。”嶽青峰冷笑一聲:“他是天外青峰嶺山主,白蓮花神的信徒,你敢傷他,就是對上神不敬,我豈能不處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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