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松之扔下延陵郡那群侯府衛士,轉身朝山下瞳,連念初就騎着車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後,無論他走往哪個方向都能追上。哪怕是樹木叢生、藤蔓纏滿枝桠,步行都困難的森林裏也騎得穩穩當當,熟透菠蘿的甜香悠然包圍着這位有緣人,聞得他越來越餓。
他忍不住從懷裏掏出幹餅,嚼了幾口,從小溪裏捧了冷水硬咽下去。
清澈的溪水裏倒映出連念初的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後的嶽青峰倒是被遮得嚴嚴實實,因是低頭抱着孩子,隻露出一點亮銀色的五嶽冠。
程松之的餅都啃不下去了,抹了抹下巴上的水珠,無奈地說:“你們要餓了,我就分你們幾塊餅,但是别再跟着我了,我肯定要跟公子一起進攬星宗的,你們再追着我也沒用。”
他從腰間解下褡裢,頭也不回地扔過去。連念初輕笑一聲,接住布袋,塞進一隻油汪汪的醬色熏鵝扔還他,誘惑道:“當我的信徒有什麽不好的?有神庇護的人跟沒有神管的普通人可不一樣,吃的我盡能給你,要修行我也有大千世界的上品功法——再說,你怎麽知道我不能幫你說項,讓你跟你那位公子進攬星宗呢?我隻要你信我,又不要你的身體,不會耽誤你入道修行。”
程松之被褡裢砸到懷裏,搖晃着一屁股坐到石灘上,卻顧不得站起來,而是抓着布袋死死盯着他,目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你們認得攬月宗的仙師?真能讓我們公子順利入仙門?那要不……”
他自己倒沒特别想修仙,隻是公子爲了太守的大計必須入仙門,成爲仙人直傳弟子,所以他跟幾個同爲武将之子的人才會同來參選:一是在比賽中幫着公子過關,二來也好在同入仙門之後繼續護衛公子。若是他信了這個白蓮花神就能換得公子入仙門,哪怕自己無緣升仙,也是挺劃算的!
隻是不知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不……不管是真是假,這倆人手上可是千真萬确有昌芸果的,隻要這場選拔賽結束後這倆人能把昌芸果給公子,那就值得他信這個白蓮花大神!
程松之想明白了利害,頓時精神振奮,唰地從濕漉漉的卵石上跳起來,朝連念初拱手一揖:“我家公子就托付給神仙了,隻要他能入仙門,我一定認真供奉蓮花真仙,世世代代、永不改信!”
連念初笑道:“也不用世世代代,隻要你有一刻真心誠意的信我,我就滿足了。與其賭咒發誓……要不你先烤烤褲子?我看你半拉大腿都濕了,這才五月初,不冷嗎?”
不冷!他現在全身熱得很,想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公子!
心裏說着不冷,他的大腿就真不冷了,原本粘着布料的地方忽然幹爽,手摸了一把也完全沒水了。
他下意識看向連念初,卻見一隻手剛剛從他眼前抽開。自行車後那位抱着孩子、總是羞澀低頭的神仙收回手拍着孩子,嚴厲地教訓道:“毛毛躁躁的,連褲子都濕了,不像樣。我幫你這一回,下次記着穩當點兒,别動不動往地上坐!”
哎喲,我怎麽忘了,我這是在兩個哥兒神仙面前濕了褲子!他連忙抻平了袍子,赧然道歉,心裏不由想道:這有了孩子的哥兒就是矜持老道,懂得避嫌。
道歉之後,他便灌滿水囊,連同幹糧袋子一起挂在腰間,對二位仙人說:“我想先回去見我家公子,兩位是要随我去,還是另尋地方休息?二位放心,我說了要信你們就會信你們,絕不食言,不必日夜跟随。”
連念初訝然道:“你不餓了?”
當然餓。袋子裏那隻熏鵝熏得又紅又亮,隔着袋子都能聞到甜香和果木清香,比他們自己烤的肉和幹餅強多了。可正是因爲它太好了,他才不能獨享,得帶回去給公子和幾位兄弟共食才行。
連念初也不追究這個,隻随口一問,扔下自行車走到水邊,招呼他一句:“嗳,你看着我。”
看什麽?
程松之擡眼看去,就見他一個大活人腳下忽然翻起些白白綠綠的東西,還沒看清怎樣人就沒了,隻剩下一大片寬得可以走馬的圓葉浮在溪面上。葉子中央簇擁着一朵探出水面的雪白的蓮花,花瓣細彎如匙,層層盛放,中心的花蕊卻是黃中透粉,清豔絕倫。
天啊!大變活人啦!說是白蓮花神,也用不着真變成白蓮花的吧!!
程松之看得目瞪口呆,心裏又隐隐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覺——他這輩子肯定從沒見過這種蓮花,可爲什麽心中莫名其妙地就覺得這花不僅熟悉,還對他很重要呢?難道是因爲他決心信這位神,所以看到神的本體後自然覺得盡善盡美,要全心全力地供着?
他正胡思亂想着,身後忽然有風吹來,風裏卷來個人,“啪”地就把一條絲巾蒙在了他眼前,沉聲教訓蓮念初:“你先上來,這種山溪水冰涼冰涼的,還不知摻沒摻海鹽,水質不好,泡在水裏别傷了身子!就給他一朵普通的花兒就行了,咱們又不是沒有多餘的花,何必上真身呢?”
蓮念初化成人形爬出來,抖抖身子吸掉皮膚上的水珠,笑道:“沒事沒事,不太冷。我原先是怕自己的身子不夠雪白才不敢給人看,現在可是真真正正一絲紅色都不摻的白蓮花了,還怕人看什麽呢?”
對了,回頭也得在論壇上曬幾份他變白以後的原身圖片,免得大家還當他是從前的粉蓮花!
那是沒結婚時,結了婚難道還不許人光明正大地吃醋嗎?嶽青峰地捏了捏他的臉,無奈又寵溺地說:“他跟我又不一樣,我知道你是雪白的不就夠了嗎?下次不許給外人看了。”
媽呀,兩個哥兒居然說這種話,真要命!程松之聽得渾身酥麻麻的,看到蓮花時那種觸動也退入魂魄深處,捂着眼上的寬絲巾不敢拿下來,低聲問:“兩位神仙,我能睜開眼了嗎?”
連念初扶着嶽青峰回了車上,讓他抱着小蓮花坐穩當了,回頭拎起程松之塞進了自行車筐裏:“别動,你走的太慢,還是坐上來告訴我們怎麽走吧。”
程松之跟站籠一樣僵硬地站在車筐裏,好久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麽進去的,僵硬地伸手指了指山壁下面:“我們公子就在山壁下一處洞穴裏,不過這邊下不去,得找另一處入口。就從西南林子裏下山,能看到一處幹了的瀑布水道,攀藤下去再落進一處被海水半淹的洞穴,朝裏面走上個十來丈,再左轉幾百步便能從背後繞到山裏……”
他扭着頭指點方向,不知不覺那片林子反倒越來越遠,忽然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迎面看到的再不是蔥郁樹林,而是一片碧藍如洗的天空。
要不是連念初和嶽青峰還在下面坐着,他簡直要以爲這倆人嫌他礙眼,把他扔到山谷摔死了!
不過這刻的驚恐過去後,他心裏便翻生出了更多喜悅——這樣的神力,肯定是真正有能的神仙,就跟在這座島上開辦升仙大會的仙人一樣強大,肯定能幫他們公子進仙門!
直到自行車落地,連念初把他拎到地上,他才從這種激動中醒過來,指着谷中一片被藤蔓遮着,看不出什麽特别的山壁說:“我家公子就在那洞裏休息,請兩位神仙随我過去。”
連念初眼珠微動,神識已然探進洞裏,将裏面的情況看了個清清楚楚。洞裏生了兩堆篝火,一邊松松圍着五六個人,另一邊在靠山洞的方向擠着坐了三個人,連念初不想讓這麽多人都知道他是白蓮花神,給他沒用的信仰,便對程松之說:“你回頭别跟他們說我的真實身份,隻說我們是在青峰嶺修行的普通修士就行。”
爲什麽?這位白蓮花神不是剛才還覺得自己是真的白,不怕人看嗎?
有緣人懵懵懂懂地朝山洞裏走,走到藤蔓下才一拍腦袋想起來:他還沒問這兩位神仙的名字呢!
唉,可怎麽問呢!漢子跟哥兒之間有倫理大防,雖然這倆人裝漢子裝得不走心,他可不能假裝不知道,随便叫人家的閨名。
他正煩惱着,洞裏忽地傳來了公子溫雅的聲音:“松之這麽快就回來了?這一路上沒遇到危險吧?”
程松之立刻換了副精神氣,朗聲應道:“謝公子惦念。屬下在山上碰上了延陵侯府的人,已将那位小侯爺送了出去,還把他和随身護衛的牌子都帶回來了。這回能擒下他們,拿到銘牌,多虧了路遇的兩位……兩位白道長幫忙。”
他說着說着才發現另一座火堆旁的并不是他們的人,便立刻改口,隻說那兩位仙人是同來參選的道士。說着話又撩開藤蔓,讓連念初和嶽青峰抱着孩子進來。
坐在火邊的兩群人同時朝門邊看,那位王公子卻是走上來,含笑朝連念初和嶽青峰抱了抱拳。正欲寒暄幾句,忽然聞到嶽青峰懷裏傳出的香氣,又看到他懷抱嬰兒,神情不由得也恍惚了一下。
他身邊的一名侍衛錯愕地說道:“這個是哥兒吧?長得好像程兄啊!”
嶽青峰和連念初同時看了閨女一眼,又看了有緣人一眼。這孩子如今也長大些了,五官分明,長得其實更像連念初一些,可從大體輪廓上也看得出像嶽青峰,要說像這位有緣人倒也有那麽點兒意思。
不過嶽青峰不愛聽這話,側身擋住孩子,不讓外人看。近處的幾個人都随着他們的目光看了小蓮花和程松之,有人迷惑地低語:“難不成……這哥兒、這孩子跟程兄是親人?怎麽沒痣?”
沒治又是什麽黑話?誰說他們小蓮花兒有病了!
連念初擋在道侶和愛女前面,橫了程松之一眼,這位有緣人連忙擺手:“我跟這兩位道長和小公子能有什麽關系!是兩位道長擡愛,幫我擒下了延陵侯公子,還送了些吃的,我無以爲報,就把他們帶回來了。”
他湊到王靖安面前,低聲說:“我與兩位道長私下已有協約,隻是這裏有外人,太深的不方便說,回頭我再禀報公子。不過我在此先恭喜公子,有這兩位相助,公子定能進仙門了。”
王靖安不由得看向嶽青峰,見他隻是低眉順眼地看着孩子,并不理會别人,連念初倒是笑吟吟地看着程松之,一派已将這人握在手心裏的模樣,心裏便“咯噔”一聲,隐隐有些擔憂。
程松之雖說身材高大、武功強橫,可是臉龐生得十分清秀,跟那個抱着孩子的哥兒是有些像的……
他的笑容有些勉強,展臂請連念初進洞,吩咐侍衛:“鋪好座位,取酒給兩位道長驅寒。”
另一叢火邊的男人忽然起身,壓着嗓子輕緩地說:“王世兄,還是由我來招待這位道長吧。方才蒙你相救,我與沉碧、淺蒼才能留在島上,我這兩個人還有些烹茶的本事,不會以俗味辱沒貴客,何況……”
他看了嶽青峰一眼,抿了抿嘴,唇邊一點鮮豔的紅痣恰好填在酒窩裏,顯得有些稚氣可愛,微笑道:“世兄的客人便是我的客人,我定會好好招待白道長的。”
王靖安點點頭,向連念初他們——也向程松之介紹道:“這位是河間刺史之子陸蔭,陸家與咱們王家也是世交,不過因天下紛争已久,往來不便。如今仙人們平定大亂,又肯招收凡人做弟子,咱們才得以在這島上相見。”
程松之連忙向他行禮,陸蔭受了他一禮,又殷勤地請嶽青峰到那邊飲茶,讓連念初獨自跟着王靖安的人喝酒。
嶽青峰怎能容忍這種當衆搶人之舉,臉微微垂下來,硬氣地說:“我和阿初還要照顧孩子呢,不能飲酒,我們自己生火就好,也方便給孩子做吃的。”
他說什麽,連念初就是什麽。那位陸公子似乎有點失落,王靖安倒是吐了口氣——看來這位嶽公子還是挺把得住的。那就好,不管這倆人是什麽來曆,他也不願讓陪伴自己長大的心腹侍衛爲了這個升仙名額賣身。
程松之讓人幫着連念初堆柴生火,自己從褡裢裏取出熏鵝,珍惜地端到他面前:“公子,這是白道長給我的,晚上你别吃咱們烤的糊肉了,吃點好的。”
公子偷掃了連念初一眼,警惕地低聲問:“兩位道長與咱們也算是競争者,爲何獨獨對你這麽好?難道他們真的與你有親?你别怕,若是親戚咱們就一體照應着,仙人們收弟子又不是隻收一個,别人就不要了,和咱們同心合意的人越多越好。”
程松之沒心沒肺地說:“不是的,那位抱孩子的白道長與我真沒關系,我覺得他長得也不像我啊?是那位一身白的白道長說他跟我緣,想要我……”
他對公子知無不言慣了,差點順嘴秃噜出來兩位神仙的身份,幸好及時刹住了,壓低聲音說:“也沒什麽,他就是用我幫個小忙而已。”
小忙?能小到你都不跟我說了?王靖安的心口直抽抽,簡直後悔把他帶到大典上,恰好陸蔭的仆人送了茶過來,他就把那杯滾燙的茶當酒灌了下去,而後又燙出了一肚子内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