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安看瘋子般看着南安侯,等他說完那一串後,忍不住問了聲:“你說什麽?”什麽叫天生漢子相的傾世哥兒?都傾世了不能長得妖娆美豔點兒嗎?
他不知道現在的人眼神都怎麽了,反正他要是皇帝,肯定不肯爲剛才跑過來的那人傾覆天下。
林澄興奮又鄙夷地笑了起來:“王公子還在本侯面前裝什麽,論起這個傳言,就是皇室也沒有本侯家傳的清楚。你那位内寵,難道不是爲了這個才帶來的?”
那兩位可是神仙,還是親夫妻,這人自己找死也别扯上他們公子啊!程松之的臉色登時發青,悄悄地看向嶽青峰和連念初。
嶽青峰依舊溫柔地抱着孩子,連念初卻不見了。
眨眼之間,他就出現在南安侯面前,以一朵白蓮花不該有的力量和暴烈把那位小侯爺踩在腳底下,眯着眼居高臨下地問他:“你說誰是誰的内寵?剛才你話說得太急了,我沒聽太懂,可否重說一遍?”
南安侯愣愣地看着他的臉和他頭上的蓮花冠,深吸了口氣,似驚懼又似癫狂地說:“你是道士?你會灌藥、長成這樣,還是來帶那個抱孩子的哥兒走的?果然是你……是那個時候的情景重演了!”
連念初越聽越糊塗,抽了有緣人腰間的佩劍貼在他臉上,輕輕一壓就壓出一道紅印,冷酷地說:“給我把這事說清楚了,别說黑話,不然我就毀了你的容,看你以後還怎麽當官!”
林澄搖了搖頭,冷哼一聲:“這是我長樂侯府的秘辛,天家都不清楚,怎能輕易告訴别人!反正這是在仙人的島上,你不敢殺人,也殺不得我!”
他将手伸進懷裏,想要拿出傳送符。連念初卻快了他一步,劍尖挑了符紙扔到空中,腳下用力一踩,震得林澄差點暈過去。
直到感覺腳下的人放棄了掙紮,他才滿意地把鞋底擡起來一絲,追問道:“嶽兄跟剛才跑過來的那人擺明了就是個男人,你們怎麽指鹿爲馬,硬說他們是女人?”
這回輪到當地人不明白了。
林澄失了護身符,又有長劍壓臉,自是動也不敢動,老老實實地答道:“女人是什麽我倒不曾聽過,不過的确有漢子可以變成哥兒的。我們南安侯祖上發生過一些事,對于那個‘傾世哥兒’的傳言比皇室更清楚。”
那是七八十年前的傳奇了……
那時候南安侯還沒占據南安六郡,隻從父祖手中繼承了個小小的長樂郡。忽有一天,他在郡外山下遇到了一個不知來自何處的奇怪哥兒。那哥兒長得平凡,眉心卻生着一枚豔麗奪人的紅痣;生活瑣事什麽都不懂,甚至不知道哥兒與漢子有别,卻擅長煉鋼、能鑄天下最好的武器;還會打仗,如今各郡也有不少還在沿用他的陣法……
這個哥兒擁有一種極特殊的魅力,遇到他的人無不死心蹋地地愛他,但他一心追随他的祖上,當時的長樂侯,并爲林家打造了一支天下強軍,占了南安六郡。
所以他們林家後來封了南安侯。若不是那位哥兒被迫離開林家,當今天子是誰還未可知呢!
他祖上在成爲南安侯後,就和這個哥兒成親了,誰知婚後不久,當時那位南安侯額上忽然生出了紅痣,成了哥兒——連那幾位追求過他的漢子也無不變成哥兒。
南安侯老夫人發現此事後,便偷偷挖掉了南安侯頭上的痣,還把那哥兒關在廟裏,夜裏縱火焚燒。
可是那哥兒其實不是普通人,遇到危險時天上就降下了個風流美豔的道士來救他。
連念初腦中模模糊糊滑過點什麽,把寶劍朝南安侯耳邊一杵,低頭問道:“那道士叫什麽?他是怎麽救走那個姑娘的?”
姑娘?
“不不,那個哥兒不叫姑娘,叫元暮星。我是在侯府秘檔裏看到的,恐怕當今皇室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劍身入石三分,腥甜的金屬氣味在林澄鼻尖萦繞,他不敢分神,老老實實地答道:“道士仿佛是姓邵,但名字沒傳下來,隻知道他長了一副風流像,身邊還有個不太出手、法力卻也極高強的黑袍神仙。這一二年又有許多神仙降世,南安侯府也曾暗地打聽過他們是不是與當初那道士有關,後來才知道沒什麽關系,如今的神仙都是海外來的。”
嗯,如今的神仙都是看蓮花來的,隻不知道當年那個道士是不是他想到的道士。
若是七八十年前的話,似乎他還沒煉化随身靈湖,離開這個世界呢。想不到他在荒野中孤獨苦修的時候,隔着一片大洋的這座陸地上,已經留下了修士的傳說嗎?
他心裏莫名有些高興,眼睛眯了眯,踩着那位小侯爺的胸口也放松了些。林澄看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麽,還有幾分自豪的模樣,便猜到他與那道士有些瓜葛,說話時就越發謹慎起來。
“那位道長帶元暮星消失數日後,忽然又帶着他和追求他的幾個漢子在長樂郡現身——彼時那些人額上也都生出了紅痣,變成了哥兒——還有當時長樂侯後來的夫婿傅将軍也帶兵到長樂郡來。那道長就當着幾萬大軍挑明了長樂侯是個哥兒,痣是後來挖下去的,還把元暮星帶往仙界修行了。
“沒過多久那幾位被他變成哥兒的都把痣挖下去了,卻終身都沒再婚,隻有我祖上的長樂侯嫁與了知道他身份的傅将軍,終身專房獨寵。後來世間傳說額頭有痣不吉,生了額心有痣的孩子都要把痣挖下去,那都是以訛傳訛的,其實那種額間生痣的哥兒是有仙緣的,還有一種自帶的仙法,能讓所有接近他的、追求他的漢子都變成哥兒,隻有挖掉紅痣才能破解。”
所以沒有痣也不一定是漢子,那個天生蓮花體香的人肯定是挖了痣的!那個養了孩子的不也是挖了痣的?
他把祖宗的底都翻了,覺得自己說得再清楚沒有了,可連念初還是聽得不明不白。
這一通漢子、哥兒,說得跟繞口令似的,若不是連念初在桃源小世界時總聽相聲,恐怕一時半會兒捋不清他說什麽。
但就是聽懂了繞口令,連念初還是不懂爲什麽一個男人長了顆痣就是女人了。
難道那顆痣連着體内其他器官?
可就連他這種雌雄蕊俱全的花妖,都是生了孩子之後雌蕊掉落,才真正成了雄花,他們人類的第二性征那麽好改嗎?
他擡了腳,把這位老實的小侯爺放開,好奇地問:“男……漢子長了痣就成了哥兒,那胸和□□也會變嗎?還真能生孩子?”
林澄訝異地說:“漢子跟哥兒的胸和□□差得也不大,不過是漢子雄壯些,哥兒嬌小些而已,能怎麽變化?那位南安侯剛成親時是懷過的,後來流胎了,我祖父本是旁支血脈,由宗族做主過繼到主支的。”
!!!什麽叫胸和□□差得也不大!差得太大了好麽!隻要長了不該長的東西,再能生也進不了千蜃閣的!
難道這世上隻有男人?男人生孩子?他回頭對嶽青峰歎道:“我真不曾想到這裏的人還有這樣的!我出生那地方的土人似乎也是有女子……”
那真是女性,還是他錯把胸部下垂的肥胖男人看成了女人呢?
他呼吸微頓,在地上蹭了蹭腳,悄悄問嶽青峰:“他們的哥兒難道跟我一樣,也是被仙人點化的花妖,長着雌雄蕊,所以長得像男人卻能繁衍後代?”
嶽青峰倒是聽懂了南安侯的話,一手托着女兒,一手把他攬進懷裏,特别誠懇地安慰道:“他們跟你怎麽能相比!你是自然界進化到完美的花,他們卻是生物進化過程中出現錯誤形成的假兩·性畸形的人,本質完全不同!”
至于那什麽長了痣就能生孩子,長顆痣還傳染的,誰信啊!肯定是封建社會裏信息和科學不發達,以訛傳訛傳出來的謠言。
爲了給大蓮花和小蓮花當場教學,他從懷裏掏出支筆,拿出一罐極普通的正紅油漆,筆尖在油漆裏蘸了蘸,彎下腰在南安侯眉間點了一下。
南安侯立刻伸手去抹,嶽青峰卻握住他的手腕,朝連念初笑了笑:“如果那位道長是咱們認得的那位,我猜他用的就是這個。至于流産……誰知是不是真的,回頭有機會問問邵經理就是了。”
他好心地給了那位侯爺一面鏡子,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額心帶紅點的模樣。南安侯急忙伸手去擦額頭,擦了半天卻隻見皮紅,那點紅痣喟然不動。
他背後湧上一股寒氣,又用指甲刮,又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可是怎麽刮蹭那油漆都染得牢牢的,沒有半分要下去的樣子。他甚至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在流失,要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哥兒,開口說話時聲音也比平常低啞,怯弱地問:“你們要幹什麽?你們不會下藥把我變成哥兒了吧?”
那罐紅紅的是什麽,怎麽看不懂上面印的那些鬼畫符呢?
後面那群侍衛想要撲上來救回主人,又畏懼那個傳言,躊躇着不敢上。嶽青峰收起筆和油漆,純良地笑了笑:“沒什麽,我怎麽會下藥呢?隻是普通染料而已,過個十天半個月就褪色了。”
他的神情越是純潔無辜,南安侯心裏就越瘆得慌,恨不能立刻結束比賽,請神仙幫自己化解了這古怪的顔料或是藥物。嶽青峰卻不給他這機會,拿過那張傳送條往他額上一貼,指尖激發靈力,将人送出了比賽場。
送出了這個人之後,他還擡眼看了看與他同來的侍衛。
那些人眼睜睜看着主人受辱,若是再不做點什麽,這回大比後,回到南安侯府肯定要受極重的懲罰。可是真跟嶽青峰拼起來,他們不知是不是對手,更不知會不會也落得侯爺那樣的下場。
心裏各有打算,動起手來也是瞻前顧後,進一步恨不能退十步。
有緣人卻想着他們身上有五十多塊銘牌,揮劍沖了上去。其餘護衛也在他的帶動下一擁而上,将那隊心忙意亂的護衛沖散,率先擒下了三個人。
有幾個見勢不好直接跑了,剩下的看看自己逃不掉,又不想把銘牌交出來,就撕了紙符傳送出陣。被擒的三人身上統共隻摸出兩塊銘牌,還有一個身上什麽都沒有的,都供稱銘牌在南安侯身上,跟着他一起傳走了。
程松之可惜地說:“五十多塊銘牌呢,要是咱們拿下來,就能穩穩地再多三個過選的人了。”
王靖安一把把他扥到身後,緊張地跟嶽青峰解釋道:“松之并非埋怨道長,他就是說話不走心!”
程松之還想反駁,卻被王靖安用力捏住手指擰了兩圈,終于曉得要閉上嘴,老老實實地垂了頭。
連念初寬厚地說:“公子過謙了,他是神魂澄澈,率真天然,不是不走心。”畢竟這片神魂是嶽兄斬真靈斬到最後,也是最幹淨、不受凡人六欲侵擾的魂片,附身之人肯定也完全繼承了嶽兄純樸坦率的本質。
嶽青峰不習慣他在衆人面前這麽誇自己的轉世真靈,羞澀地拽了拽他:“島上太陽炙烈,咱們去林子裏找片蔭涼待着,别曬到小蓮花。”
他拿袖子遮了女兒的臉,朝谷外走去,衆人随着他魚貫而出。
王靖安壓着程松之走在自己身後,心下卻一直想着要怎麽跟連念初說明程松之是漢子,家裏已經給他訂親了,不能讓他給别的漢子當妾室。
南安侯講的那個故事可太瘆人了,什麽額心有痣的哥兒能傳染得别人也變哥兒,什麽傾世不傾世的——程松之心眼實,又當了那麽多年的漢子,要是給别人當妾室,後半輩子還不得憋屈死?
他腦子裏揣摩着怎麽說出“我家裏給程松之訂了親”這話,卻沒注意到隊伍尾端,昨天他們救下的河間刺史之子陸蔭悄悄将一名仆人遣了出去。
這話一直沒得着機會說,沿着山下繞了小半天後,倒是撞見了一隊來參加比賽的人。他這一天的忐忑和恐懼終于有了釋放通道,從腰間抽出長劍,指向樹後移動的人影,神情肅殺地說:“上□□,朝我劍尖的方向射,三輪射之後就跟我沖上去!”
□□如雨而落,打散了那隻隊伍,恐慌在森中蔓延。
王靖安一馬當先沖向來人,劍光如電,恰到好處地點中他們的穴道,挑開藏着令牌的衣襟。程松之看得入神,忍不住贊歎道:“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
連念初驚喜地拍了拍掌:不愧是藏有嶽兄點化他時記憶的真靈,附身之後的凡人都這麽有文學素養,這麽會作詩了!
将來這片真靈回歸,嶽兄一定會更文藝,更愛作詩誇贊他吧?
他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滿心甜蜜,自己偷偷地笑了起來。可看到他的笑容,嶽青峰和那位真正被誇着的王公子心裏卻都有些說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