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正值三月,春風自東而來,一夜之間便溫暖了整個中州大地,萬物複蘇,綠柳吐翠。
而在南部州陽春三月,更顯得異常熱鬧,繁花翠柳猶如氤氲蒸騰,蜂蝶輕舞仿若勝過萬千飛花,茫茫的山川田野披綠戴紅,将整個人間的春日景色炫耀到極緻。
度過了整個寒冬的野鴨紛紛撲倒清澈的河水中,撥動着同樣歡快遊戲的魚兒,而土地中蟄伏了數月的蟲兒,翻起濕潤的土壤,笨拙地迎着着第一縷春光。
“沙沙、咚咚……”
萬千的蟲鳴鳥叫将這春日的喧嚣推向頂點,煙花三月,人間仙境。
吳天眼前的場景,便是如此。
他躺在河岸便的一座矮丘的綠茵茵的草坪上,看着湛藍純淨的天空,嘴角含笑,眉間含笑,眼中盡是陶醉。
這一刻,他覺得,人間的天才是真正天,人間的大地才是真正的大地,便是呼吸的空氣都覺無比舒暢,這一切都是真實,沒有一絲虛幻。
距離吳天脫離萬獸山脈已過七天,本以爲逃出了那個鬼地方,他便自由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白幽并沒有給他自由,而是帶着他在這三月的人間胡亂地飛行着,東一下、西一下,甚至南北來回飛。
他問了白幽多次原因,白幽的回應隻有一個——不理,但從她略帶謹慎的目光中,吳天知道,白幽不是在帶他玩,所以他聰明地選擇沉默。
所以,直到此刻他才得以長長地舒一口氣,靜靜感受着美好的春日時光。
白幽坐在吳天的身旁,手中拈着一枝不知從哪折來的綠柳,輕輕揮舞着,當她瞥到吳天的極盡歡愉的神情時,嘴角不由得溢出一絲動人的笑意。
發間的那朵映山紅,也随着她的笑意鮮豔了許多。那朵花是吳天從山間摘來,插到她的烏黑發絲間。
很美,吳天和她自己都這麽認爲。
一人一妖就這麽一個傻樂,一個傻看,過了許久之後,方對視一笑,心境爽然。
“人間美不美?”吳天打破了安靜,坐了起來看着遠山近水,紅花翠樹,舒服地眯着眼說道。
白幽揮舞着的柳枝停了下來,用那雙可以映出明亮山色的清澈目光細細看着這處幽谷,微微有些失神,片刻後,她轉臉看着吳天笑道:“很美。”
吳天笑得更開心,而後認真地說道:“你知道嗎,我突然有一種沖動,誰若是要毀掉這人間,我會跟他拼命。”
白幽微怔,歎了一口氣,輕聲說道:“若我是你,也會這樣,但誰又能毀掉這人間呢?”
“我隻是說我的一種感受,”吳天向着白幽身旁蹭了蹭,“你知道,一個人在一群妖中生存是什麽感受嗎?”
白幽眼中升起一絲可愛的不悅,道:“不知道。”
吳天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說道:“就如你一個妖生活在人類之間一般,總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躲着。”
白幽笑了出來:“我可沒你那麽沒出息。”
“那你爲什麽總帶我逃來逃去?”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白幽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前提是你沒有讓我失望的話。”
吳天一擺手,道:“诶,你又扯遠了,怎麽跟我師父似的,什麽事都做的神神秘秘,你們這些老家夥,活着沒意思。”
“世間哪有那麽多有意思的事?”白幽輕歎說道。
吳天看了看白幽柔媚的面龐,突然想到,若是自己不知道這是個修煉無數年的老妖,必定會認爲她是一個風姿卓絕的少女,因爲她真的很年輕、很美,緊緻的面龐上依舊有着少女般的紅潤。
白幽感受到吳天的目光,轉臉瞪了他一眼,惱羞道:“我是你姥姥,看什麽看!”
吳天想起在萬獸山脈中第一次見到白幽時,她便說過以她的年紀做自己的姥姥都可以,便笑道:“我姥姥若是這麽年輕漂亮,我整天陪着我姥姥。”
“油嘴滑舌,你這小家夥總有一天會被人縫了嘴。”白幽目光流轉,依舊是有些喜悅。
而就在吳天再次想向白幽那邊蹭蹭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突然氣呼呼、張牙舞爪地橫在他倆之間。
正是小獸天蠻。
這小家夥到達這處山谷之後,便一頭鑽進山林間玩耍,前幾日便開始如此,吳天倒也不擔心她的安全,即便是自己嗚呼了,這家夥都死不了。
此時的天蠻一出來,便怒氣沖沖地懸在吳天和白幽之間,圓目怒瞪,對着白幽低低吼叫,顯然甚是不喜吳天與這妖女距離太近。
吳天不知道爲什麽天蠻如此不喜白幽,這幾日一直如此,仿佛面對天敵一般,盡管他可以确定天蠻是個母的,但同爲妖類,也不用有這麽大的仇恨吧?
但連說帶比劃跟天蠻講了一堆大道理,但顯然這小家夥沒有聽進去,或者說根本就不聽。
好在白幽也不大在乎,但看她的眼神,吳天似乎讀懂一絲意味:你小家夥毛還沒長齊,姐姐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吳天也懶得調和兩隻妖的關系,隻要他們對自己好,那便好。
然而此時讓吳天笑岔氣的是,天蠻雖然怒氣沖沖,但她的形象卻着實不适合生氣。
天蠻的腦袋上頂着一朵花,映山紅!
光秃秃圓乎乎的腦袋上頂着一朵粉紅的花,吳天看不出美,雖然有些可愛,但他怎麽看都覺得可笑更多些。
吳天一把将天蠻拽回自己懷裏,而後拿起她腦袋上頂着那朵花,笑道:“這麽小就愛美哪成?”說着便别在自己的耳邊。
天蠻有些氣惱,極爲無辜地仰頭向着吳天低聲吼叫數聲,吳天聽着稚嫩的聲音,也不理會,大手一拍便将天蠻埋在自己的懷中。
天蠻竟然沒有任何反抗,老老實實的蜷縮在他懷中,而後極爲舒服地哼了一聲,便閉上圓眼,呼呼大睡起來。
白幽看着這場景有些哭笑不得,好在已經習慣。
“這之後你要去哪裏?”白幽突然問道。
吳天一怔,這些天一直被白幽拉着到處跑,他還真沒好好思考這個問題,想了想,便道:“我去找師父,不知道這老家夥知不知道我還活着。”
白幽道:“你是哪個門派的?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去看你。”
吳天道:“我師父說我是風雲宗的,但我從來沒去過。”
“中州第一大門派?這可了不起!”白幽微驚說道。
吳天一聽,臉上露出喜色道:“你聽說過?哈哈,看來這風雲宗還真有些名頭,真不知道我師父說的是真是假!”
“千年如此,想必如今也錯不了。”白幽的語氣悄然微冷。
而後她突然站起,看了看碧空幽谷,說道:“你我相識也屬偶然,也屬天數,但終究還是要分别。”
吳天一聽,也站了起來道:“你要走?”
“我出來的已經很久了,是時候回去了。”白幽展顔笑道。
吳天心下一沉,突然覺得有些空落落,但面上依舊平和,說道:“你回哪裏?告訴我,有機會我去看你。”
白幽伸手理了理吳天的頭發,說道:“我回的地方,你去不了,你好好努力吧,有緣我們還會再相見,還有一個前提,要保證你還活着。”
吳天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說道:“我肯定會活着,而且會活的很好,很有意思。”
“原本想贈你一些東西,但,但或許反而會害了你,索性也便不贈了,你好自爲之。”說完白幽輕輕抱了抱吳天。
吳天有些驚慌,想要躲開,但硬是沒能挪動身體,感受着白幽溫軟的身軀,他隻是抱着天蠻傻愣愣地站在那裏,想要說些離别的話,卻不知如何開口。
片刻後,白幽輕輕退開,妩媚的面龐上露出一絲俏皮的笑意:“就當姥姥抱外孫了,好好修煉,好好活着,好好去愛。”
說完白幽化作一道白光瞬間消失不見,留下仍自發呆的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