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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青色的黃昏,冷風把天空刮的很幹淨,彎刀一樣的月亮斜釘在天上,如此天地正被冬日供暖釋放的大量煙霧伸長了舌頭舔着,肉眼看去,朦朦胧胧的,談不上美,但也說不上醜。
一男,一女,一車,一小區,男人凍得嘶嘶哈哈的搓着手站在小區院兒内等着從車上剛下來的女人,一見到女人,立馬兒手就開始爬着頭發,滿臉的着急上火樣兒。
“怎麽回事兒啊!……咳咳咳咳……”
搬去大宅子之後,早就不習慣這居民區冬天的嗆味兒了,這冷不防一口煙兒吸進來,嗆得何韻婷連連猛咳,那薄薄皮膚的白臉兒都嗆的漲紅。
剛從幼兒園下班兒,就被他一個電話催這兒來了,這兒是她沒嫁人之前家裏的老房子,她媽在這房子沒的,就一直沒舍得賣,一直放中介手裏租來着,現在家大業大的都快忘了這點兒小錢兒了。
可這中介一遍遍的催,也不可能不來,她是沒招兒,她爸請了一個月的假出去玩兒了,她怎麽着也得來一趟。
“唉呀媽呀,别提了,你家那水管子忘關了吧,把二樓陽台全凍了,人家玻璃都給被冰砸了幾塊兒了,可害死我了,我這月業績都靠賣那房子呢,這幾天正好有人相中了,可千萬别因爲這個給我整秃噜扣了。”
他們做小區二手房中介的,賣個房子多不容易啊,租房子那提成兒少的也就湊合過日子,這年前要是賣這麽個房子,他都夠錢租個媳婦兒回家過年。
要說這回買房子那個女的還痛快,說今兒晚上來看房子,他不趕緊處理陽台那事兒哪行啊。
“你先别急,聽我說,這房子的事兒一直都我爸處理,我都不清楚,我爸這陣兒有事兒不在,那個租戶的電話号你有沒有啊,找沒找她們啊?”
雖然這中介有點唧唧歪歪的氣不怎麽順,可何韻婷也沒跟他急,抛去某些鑽牛角尖的事兒,她一般的時候性子是挺溫順的。
而且嫁人之後,她自己也一直挺有樣兒的,不管在家怎麽鬧,在外面兒她也不能給淩家和自己掉價兒。
“打了啊,壓根兒就沒人接,你瞅瞅,那屋兒裏黑燈瞎火的好幾天了,好像八成就沒人住了,要我說咱真的上去看看。”
瞅着小媳婦白白淨淨的,好聲好氣的,那中介态度也好多了,邊說邊回身兒指着那民宅萬千燈火中黑漆漆的三樓。
擡頭兒看了一眼烏漆抹黑的屋兒,何韻婷擰着眉也有點兒不悅了,沒人住,還不關水龍頭,這租戶也太不像話了,租房子的最怕的就是霍霍房子,要不是爸爸說虮子也是肉,非得租,她肯定留着。
尋思了半天,她還是從兜裏掏出來備用鑰匙,準備上樓去看看。
雖然房東用備用鑰匙挺沒道德個事兒,可她也不能任它這麽淌着水是吧,大冬天的,漏水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滴——
遙控給車上了鎖,何韻婷就跟着那個中介上了樓,邊走的時候也問了幾句。
“這房子租給什麽人了啊?”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對兒小情侶吧。”
這房子也不是他經手的,那個經紀人也不幹了,這房子具體情況他也不太清楚,隻記得上次陪樓下那個買房子的女人來看房的時候,她去樓上問供暖什麽的,說是一對兒小情侶。
“不是說好這房子隻租給女孩兒麽,怎麽又變了小情侶啊!”
雖然這房子是她爸經手的,可這是她當時跟她爸要求的,現在的小情侶誰知道什麽樣兒,弄不好,說法還挺多的,反正挺麻煩的,這房子這麽多年一直租的都是外地留本市上班兒的小姑娘,一直都相安無事的。
“嘿,你這話說的,這也不是我們能訂的啊,再說簽合同的時候是就一女的啊,可她帶什麽人來住我管不着吧,我們中介也不是電子眼,能追着看啊,不信你就看看。”
這中介頻頻看表,本就着急處理完麻煩事兒後趕緊帶人看房子,何韻婷再一挑茬兒,他那還不樂意了,從文件包裏翻來翻去,翻出來一張紙,跺了下腳兒,震亮了聲控燈,還真就較真兒的把這租房協議給她遞過去了。
“哎,你這人……”
瞅着人的倔脾氣給何韻婷弄的氣結,他還說不得了,她就是問問的也沒錯兒啊,也沒說信不着他們,還看什麽合同啊!
原本何韻婷是真的沒準備看合同,可也就是那麽掃一眼,就那麽一眼。
那身份證複印件上的照片兒……
“等等……拿來給我看看!”
倏地——
就在中介以爲她看完了,準備收回去的時候,女人忽然神色全變,一把扯過合同,麻溜的翻到前面簽字的一頁。
冷、暖。
看見那兩個洋洋灑灑的字之後,眉頭全都擰在一起。
真的是她……
小情侶?
短租房?
越想越不對勁兒,加快了腳下的步子,不一會兒就上了三樓,站在門前,鑰匙沒插進來的時候兒,何韻婷不知道怎麽的特别緊張,以至于手都跟着抖。
“租的房子臨時有事兒找房東處理,這事兒挺常見的,你怕什麽啊!”
看那鑰匙能正常用,那中介就隻顧着着急處理那水龍頭的問題了,隻要别耽誤他買房子就成,他還真就沒發現開門的女人腦門兒都是汗了。
等倆人兒都進屋兒了,一開燈就發現滿地的水,地毯和地闆都給泡了,倒也沒聽到什麽水聲兒,索性那個中介就奔着廚房那邊兒的水總閘就去了,而身爲房子主人的何韻婷,現在根本不關心這些問題了。
站在自個兒家的房子裏,她滿腦子都轉着一個事兒,她不是有大别墅住麽?怎麽會又另租了房子,那個一起住的情人是誰?
會是歸齊麽?
記得上次她在歸家公司的電梯裏見過兩個人關系不一般,而且她一直都懷疑那個在報紙上親她的男人就是歸齊。
可,不對啊,淩奇偉前幾天回來還說過,歸齊跟任副市長家要結親了,怎麽可能再跟她這種女人扯這些沒有用的呢?
總之在何韻婷心裏,冷暖就是一個皮相生的比别人好而已的女人,男人迷她也也就是一時半會兒的,誰還能真的爲她抛家舍業的不顧身份!
什麽都不确定的亂想着,何韻婷的心裏像敲了小鼓似的,從進了房子之後就小心翼翼的找着她和别的男人可能居住過的證據。
沙發,茶幾,組合櫃,電視,電視櫃,這些日常的擺設都正常的跟什麽似的,鬼使神差的何韻婷進了卧房。
如果一個人有什麽秘密,那一定都是在卧房。
“啊……”
猛的捂住差點兒叫出來的嘴,何韻婷吓得的心髒都快跳出來了!
床上居然有人!
從酣暢的呼吸聲就知道倆人睡的很沉,很沉,不沉也不能她們倆都進屋兒裏也沒醒是吧。
壓根兒沒有開燈,借着别人家的燈火,屋兒裏昏暗的要命,但也可以清楚的看見純白色床品裏裹着兩個人,一強壯,一瘦削,男人結實的胳膊搭在女人的肩上,從被子外面露出的肩膀頭子來看,倆人根本就沒穿衣服,由于女人的臉别過去,何韻婷根本就看不清,可她認識男人的臉啊。
絕不會認錯的,還真的就是歸齊!
看着這一幕,何韻婷一股無名火兒猛的的憤怒蹿升!
僵直的站在原地,何韻婷恨得咬牙切齒,越想越氣。
這個女人怎麽這麽不知道滿足!把淩犀當成什麽了!太明目張膽了,太光明正大了!
從以前何韻婷看到冷暖就是氣,氣她的工作不知檢點,氣她的目中無人,氣她敗壞淩家的名聲,氣她能光明正大的睡在淩犀的身邊,更是氣她跟淩犀居然真的發生了關系。
原本她以爲看到冷暖出軌,她會因爲自踩到她而開心不已,會因爲淩犀又是一個人了自己能回到他身邊安慰他。
可這個時候,真的讓她就這麽撞見,她更氣!
她氣她對不起淩犀,她氣她給淩犀帶綠帽子,她氣她淩犀都對她那麽好了,她還不知足,她更氣淩犀瞎了眼睛,把心都放在這麽個女人身上!
她跟淩犀在一起那麽多年,雖然她看不透他的心,可是她看得出來他對誰是特别的!
何韻婷幾乎要氣炸了,她真想馬上把床上的被子掀開,抓她個現行兒,讓她無地自容!
可是——
心裏像是有千萬隻螞蟻爬過似的,腦子飛快的轉着,何韻婷拿出了手機拍了兩張照片,一點點兒靜悄悄的退了出去,生怕吵醒了床上睡熟的兩個人……
……
——分割線——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萬物之祖,始于混沌。
歸齊覺得自己身子很輕,像一縷幽魂一樣胡亂的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攪和在這一片混沌裏,被這一團團的黑色漩渦吸進這個,又被撞出那個。
救命!救命!
在混沌之中,撞來撞去,就在他恐懼不已之時,整個人被抛到了地上。
隻見巨大的草原一片青黑,赤紅的火苗就那麽一竄一竄的舔着鍋底,大黑鍋裏的紅色血漿滾着。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小心翼翼的走到鍋前去看,一點點兒的探着頭兒,鮮紅鮮紅的沸騰的血泡兒就像是一隻紅龍,張牙舞爪的想要吞噬他一般,吓得他踉跄的坐在地上,身子卻像是灌了鉛,無論他怎麽撲騰也沒辦法動。
就那麽看着那火越燒越旺,熱血越滾越沸,他怕,他怕的大叫。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就在這時,他看見不遠處一個模糊的影子朝他走過來,他開始像個孩子似的張開雙臂的哭嚎。
救命!爸救我!爸!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在他要抱到影子的時候,
忽的——
嘭!
一聲巨響,那沸騰的鍋忽的爆炸,那滾燙的血濺的他全身都是,血模糊了他的雙眼,他什麽都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捂着眼睛,大叫!
爸!救命!
我好疼!我好疼!
閉着眼睛呼救,不知道多久才睜開眼睛,手裏居然攥着一根銀色的子彈鏈子。
他拿到近處來看,看啊,看啊。
忽然,又一聲巨響。
嘭!
“啊!”
低吼了一聲,男人從噩夢中驚醒,猛的坐起身,捂着胸口穩着急促的呼吸和過快的心跳。
深呼吸,深呼吸……
漸漸的從這個做了十幾年的夢境中抽離出來到現實,歸齊抹了把滿頭的汗,才發現頭好暈,疼的像是要炸開似地,口幹舌燥的,腦袋混漿漿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習慣的伸手去床頭櫃抓眼鏡兒,卻沒有抓到預想中的金屬小架兒,反而手下的軟滑觸感讓昏沉沉的他一陣激靈。
是冷暖。
屋内沒有開燈,很昏,很暗,況且沒帶眼鏡兒的歸齊視線很模糊,可那媚氣的小臉兒盡管隻有輪廓,他還是認得清楚。
怎麽回事兒?
呃……頭很疼……
用力的搖了搖頭,男人試圖從眩暈中抽出清醒,歸齊使勁兒的按壓着自己的太陽穴,想着自己昏迷前的最後一點意識。
他記得自己從酒店出來,就一路跟着冷暖的出租車,一直跟到這個小區,她拿了好多盒子藥急匆匆的上了樓,他有點兒不放心的追上了樓……
然後三樓的一戶房門半掩,磕磕碰碰的聲音有點兒奇怪,莫名的他覺得不對勁兒,順着門縫看進去,竟看見癱軟在地的冷暖……
他踢門進去,進屋兒就一腳踹飛了那個拿着冷暖包兒裏錢的男人,暴打了他一頓,把包兒又搶了回來抱起女人要走,臨走前還踢了幾腳那個男人,可卻沒想到後脖頸一陣刺痛,後面的事兒就想不起來了……
那個男人是誰?爲劫财?
不對,這個人冷暖一定認識,不然她不會來這兒。
看來一切的答案都得等身邊兒的女人醒過來再說了。
“暖暖。”
“暖暖。”
伸手摸着點着了床頭的小台燈,歸齊輕拍着身邊兒女人的臉,擔心的看着雖然熟睡卻臉色有點兒發白的她。
“冷暖,你醒醒。”
“冷暖!”
連連喚了幾聲兒,女人卻都沒有醒的意思,男人伸手兒探了探她的體溫,雖然有些低卻也還在正常範圍内,呼吸也沒有紊亂的不規則。
這些吸入乙醚後的不良反應都沒有,那估摸着量也不算大,睡過一會兒應該就會醒了,歸齊索性也就沒那麽擔心了。
他現在應該擔心的是他自己。
冷暖睡着,可是他醒着。
他沒戴眼鏡兒,看不清楚,可他感受的清楚。
那個跟他零距離貼着的女人,他感受不到一絲兒的布絲兒,緊貼在一起的皮膚異常溫熱,女人那如凝脂般的觸感,就那麽肆無忌憚的貼合在他的肌肉上,那種觸感美好到輕而易舉就點着了他作爲一個正常男人的火兒。
雖然他頭疼欲裂,可他知道身邊的人是那個讓他魂牽夢萦的女人,那個他曾經有過幻想的女人。
如果你曾經對一個女人有着濃濃的好感,如果說從來沒有幻想過她的身體,那不是神仙,也是聖人。
然而他歸齊,不是神仙,不是聖人,他隻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
指腹來來回回的輕觸着女人的滑膩如酥的肌膚,借着氤氲的燈光看着像是睡美人般的女人,那卷翹的睫毛,微微翹起的紅唇,都好像一個華麗的回轉壽司,對着饑餓不已的人一圈圈兒的轉着,好像在跟你說着,我已經做好了,可以吃了。
歸齊矛盾了,他真的矛盾了。
這是一個他曾經感興趣到千方百計耍手段也想要得到的女人,現在就這麽近在咫尺,他隻要掀開被子,掰開她的雙腿,付諸他的火熱,等她醒過來之後,他甚至什麽都不用解釋,不需要費勁的設計,不需要麻煩的手段,一切都是那麽順理成章。
或許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會錯過這種機會,可偏偏他就不行,什麽都不因爲,隻因爲他是歸齊。
因爲他是歸齊,所以他得有分寸。
從小到大,他都懂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做這些事又會得到什麽人的對他的什麽看法,小時候的他太渺小了,他太想耀眼了,太想讓一家人上上下下都看見他有多麽好,所以他就像是一個苦逼的苦行僧似的,給自己背着條條框框的清規戒律,他就那麽一日一日的遵循着這些所謂的分寸度日,一大套适合生存的處世哲學就像是一把枷鎖似的,從他有意識以來就把他牢牢綁縛。
他甚至忍着青春期的浮躁,他沒有自尉過,一次都沒有,作爲一個男人來說,這幾乎就是匪夷所思的。
分寸帶給了他高于常人的功成名就,給了他良好的人際關系和社會地位,給了他讓人崇拜和欣賞的目光,讓他一路耀眼的活到現在。
久而久之,他習慣了這種分寸,他做什麽事之前都習慣了三思而後行。
就像現在,盡管他的手已經受着男人本能的驅使順着女人的曲線滑向她的腿間,卻還是在觸及肚臍兒處的時候,停下了。
他的分寸告訴他,如果這樣做了,他一定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