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煙塵滾滾。
庫來知道他要等得人來了。
是,因爲現在除了戚繼光,沒有誰是撲着向倭寇趕來的。
遠遠地,一個鬥大的帥旗,上書着“戚”字,在塵風中漫卷。
不用庫來吩咐,手下的人也都快快地裝好了幹糧,做了準備。
庫來騎在馬上,摘下了馬鞍鞒旁的長槍。
頭領,你這是要幹什麽?趕快下令啊!拿了東西跑啊!躲不過才要拼命打,能逃得了就趕緊逃啊!
庫來開口了:“拔刀!”
拔刀?有沒有搞錯?是戚家軍啊?!更何況現在還能來得及逃。
戚繼光遠遠地看見那些倭寇列隊立在那裏。前面一人騎白馬特别地顯眼。
嗬,還有堆得象小山似的包袱,這是什麽意思?莫非要破釜沉舟。
庫來不知道破釜沉舟這個成語,但他做得就是那個意思。
明軍的铠甲都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好了,這下不要想着逃跑了,已經來不及了。
庫來這樣想,手下的兵士想是這樣想,不過是不一樣的心情。
庫來大聲道:“随我殺敗戚繼光,帶财物而歸!”
此時沒有比這句更好的動員了。
庫來看也不看後面,拍馬而上。
他不用看,隻聽聲就知道後面的三千手下已跟着他呐喊而上。
庫來馬快槍更快,人剛到戚家軍隊前,槍花一抖,已戳翻了兩個明軍。有幾杆槍、刀向他身上、腿上招呼而來,庫來槍一掃,将幾樣兵器擋了出去,随即槍刺即回,快且狠準,三名明軍均咽喉中槍,栽倒在地。
後面的庫來手下這時沖到了近前。
兩軍混戰了起來。
進入了混戰,戰場的縱和寬度就擴展了。
戚繼光騎馬上了近處一個小土坡。
在兩軍混戰中,一員骁将一匹白馬在陣仗中來回穿插,手起槍落,或戳或挑,所過之處明軍紛紛倒地。
戚繼光不禁在心裏面贊歎:好一員骁将,不亞于三國時的呂布!
戚家軍的兵士也看到了這一點,這會兒不是幾個人來夾庫來,而是十幾個圍攻于他。
庫來雙腿夾緊馬身,用腿腹的力量帶動指揮馬身,手中長槍前後左右擋、挑、撩、刺。
戚繼光看見庫來被手下兵丁圍在了那裏,心想這是一個好機會。
戚繼光摘下弓來,取出一支雕翎箭,拉了一個滿弓,觑準。
從上方往下,箭如流星、疾飛而去。
庫來正在應付圍着他的明軍。
一支箭突然向他面門而來,從斜上方而來,等看見的時候離他隻有兩尺遠了,躲都來不及了。
庫來單手持槍,右手往上一撩,改變了那隻箭的線路。
戚繼光騎立在土坡上,目睹了這一切。
怎會可能?竟用手撩飛了箭?!
戚繼光内心感到了震驚,明白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強手。
但他的心很笃定,打仗不是比武,打仗靠得是陣法、謀略、勇氣,并非主帥武藝高強就可勝敵。
但戚繼光也不敢掉以輕心。
“擺上鼓來!”
有手下兵丁擡上木架,打開,支在了坡頭。
鼓也架好了。
戚繼光下了馬,要過了鼓槌,搶起了雙臂。
“咚、咚、咚”
渾厚的鼓聲回吊響在原野裏。
戚繼光的手下聽到鼓聲後精神爲之一振。
本來他們的素質就強過庫來的手下,被庫來攪得有點丢失的那股猛勁又回到了身上——小老虎又回來了。
庫來依然勢不可擋,可他殺着殺着突然發現眼前怎麽都是明軍,看不見了自己人。
庫來殺退身邊幾個明軍,觑空往南一望——自己的手下正一窩蜂似的狼狽往南落荒而逃,趟起漫天輕塵。
這幫家夥!
庫來氣歸氣,顧不得多想,瞅準西邊明軍的人員少,拍馬向西殺去。
汗透衣衫,終于殺出了重圍。
不得不突圍,你單槍匹馬再厲害,殺再多的人,再呆下去,面對幾千人的圍攻,最後隻能落個力竭而亡。
出了重圍,庫來掉轉馬頭,向南追自己的人馬而去。
庫來又帶自己的人馬離岸登船。
在船上,大夥兒的氣緒都很低落。
當然低落了,人也打敗了,東西也丢了。
有個家夥倒也樂觀,笑着說:愁悶得回去隻想喝杯清酒解悶,可是連買一杯酒的錢也沒有了,哈哈哈!
庫來打開了地圖看了雙看。
他命令主船開往舟山,并向後面的附船發信号。
手下的人都懵了,去那裏幹什麽?
去那裏讓你們找回丢失的财物。
不會吧,舟山是個小島,那地方早就被咱們們洗劫得把口袋都倒了幾遍,哪裏還有什麽财寶?
聽我的,沒錯的。
庫來根本就沒有打算回去,就算不去舟山他也會去别的地方。舟山是他權衡之後做出的選擇。
船到舟山泊了港。
舟山岑港有一座土石營,原本駐紮有一營的明軍,經過倭寇幾次三番的劫殺後,這所營地已有三撥駐營官兵被砍殺而逃,現在饷銀再高也無人敢來此駐營了。這所營地已成了空營。
庫來将手下人駐紮在了這所營地。
稍事休息後,庫來就帶着手下出發了。
他帶着手下四處驅趕島上的平民,隻有一句話:要麽趕快逃出這座島,要麽把性命留在這兒。
還給你時間收拾一下行李。
島上的平民紛紛提了包袱、被褥,劃着自己的小船,離開了小島。
能去哪裏呢?隻能去投奔浙省自己的親戚。
庫來就是要這效果,要大量的難民傳話給戚繼光,我沒有走,我在這裏等着你。
戚繼光知道了。
他笑了。
你們這夥倭寇有點太嚣張了,我是忌憚你們船上的佛朗機炮,追你們到港口也就不追了,你們竟然跑到岑港那所空營不走了向我叫嚣,你們的末日到了。
戚繼光确實是良将,腦海裏将那所石營過了一遍,就知道這是一次攻防戰,那些陣法、陣型都用不上,人數相當,且自己這邊人員素質高、士氣高,但倭寇占有地形,僅有勇氣和信心是不行的。
說戚繼光是良将不是說這些,而是說他後面所做事。來不及給恩師去信,調命;戚繼光向别的參将請求派兵配合支援。
這很難得。
做文官的功勞往往很難評定,或許是一句話說到了皇上心裏,讓他高了興;或許是你兢兢業業做好本職工作多年沒有犯過錯,等等如此。武将就不一樣了,你的功就在于殺敵保國,所以文官愛和武将好戰。好多武将都是在戰場上性命都舍得,一個“功”字、一個“名”字放不下。
功是功勞,名是聲名。
象戚繼光這樣,連戰連捷、聲名鵲起的大将,正是很快就要提升的時候,現在我打敗的一股倭寇退到了一個孤島孤營中,這樣唾手可得的功勞是打死都不給别人分一杯羹的。
戚繼光所想的隻是合圍全殲這股倭寇,想得是戰事上的勝利,而不是個人的勝利,所以才誇他是良将。
庫來在做什麽呢?
從船上下來的時候,他就讓手下将船上準備好的弓箭都帶上。
手下人原先不明白庫來船上帶弓箭幹什麽?從象山登岸搶劫時也沒讓帶上,原來是要用在這裏啊。
其實庫來原先出發時也沒想到要用在這裏,隻是裝備齊,有備無患。
現在他讓手下做的是,儲備幹糧、飲水。
幾天的時間,手下人已準備好了夠十天的幹糧和飲水。
好了,現在隻等戚繼光這條魚兒來上鈎了。
這是庫來的自信。
但是在别人看來,甚至他的手下看來,他們才是呆在小水塘的魚兒,不趕緊遊回大海去,還傻傻地呆在這裏等着别人來圍釣。
戚繼光來了。
是的,戚繼光帶着自己的三千人馬和借調兄弟部隊的八千人馬來了。
人員總共上萬。
戚繼光來了。
這也是庫來派到海邊港口的探子急匆匆回來的報告。
好了,全體人員,按昨天我安排的布防做好準備。
庫來的手下都登上了土台,進入了自己的位置。另有一千人在營地做爲後備換防。
這個營地總體呈橢圓形。建在一片空草地上。四下很開闊。其實最早建的時候南邊是一片很茂密的樹林,爲了防止敵人隐藏其中,第一批來這裏建營的明軍将又雇了當地人,将那片樹林子伐掉了。
營牆是土石混做的,很結實。裏面營牆下是土石台,高度是人站在土石台上能在營牆上露出半個肩膀,類似于城牆上一樣,隻是沒有城牆上的垛口。
庫來站在橢圓形弧的最北端土台處,也就是最前沿。
戚繼光帶領的軍隊慢慢地從坡那邊冒出頭來。
先是旌旗,再是主将、副将的騎着戰馬,再就是......
庫來有些呆了。
再就是黑壓壓一片不下萬人的軍隊。
這卑鄙的家夥,你的戚家軍不是所向無敵嗎,怎麽又借了别人的人馬來圍攻我!
庫來在心裏又笑了,輕輕地笑了。
笑自己。
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無恥、卑鄙,隻有成功或失敗。
應該佩服戚繼光這家夥,果然是個強勁的有智謀的對手。
戚繼光進攻了。
先派出了藤牌隊在前面。
庫來并沒有帶火繩槍,知道你已有了藤牌防範,那個裝填太費時間,在别人有了防範的情況下,倒不如弓箭。
第二梯隊帶着早已準備好的木梯出發了。
嗬,果然是梯隊。
行了,到了射程内了。
放箭!
庫來一聲令下,箭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