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暗贊，果然好計。
藤牌手掩護着木車慢慢地向營地而來，因爲木車的速度很慢。
到了離營門有三十米遠的地方，隻聽得齊聲呐喊，幾十個推車的兵丁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推着木車跑了起來。藤牌手随他們的節奏也加快了步伐。
木車加速、再加速。
“嗵”一聲，粗大的圓木撞到了營門上。營門随聲開裂，上半部随整扇向後仰去。
但是暫時還未倒。
推車的兵士們又拉着車往回倒，因爲有距離才能有速度，有速度才能有力量。
這時候的藤牌手和這些推車兵士的配合已出現了偏差。
庫來可以命令放箭了，讓那些推車的兵士變成刺猬。
但是庫來沒有。
庫來站在上面，隻冷冷地看着他們，仿佛在看一場表演。
當那些推車的兵士倒退到三十米外，準備發起第二次的撞擊時，戚繼光發出了命令。
大部隊向着營門的方向而來。
推車的兵士跑了起來。
後面大部隊奔跑的速度更快。
“放箭！”
庫來命令剛下，箭矢已如雨般的向後面進入射程的明軍灑去。庫來的手下看表演、做準備，等候的太久了。
中箭的明軍紛紛倒下。
沒有中箭的腳下絲毫不敢怠慢。
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勝利！在這兒是真正的箴言。
不用庫來發令，第二波雨箭又灑了過去。
“轟”圓木又一次重重地撞擊在了營門上。
營門半扇應聲而散。
藤牌手們和推車的明軍大喜，長舒了一口氣。
可沒等他們這口氣舒完，他們就愣住了。
破碎的木門後是一堆堆起的亂石。
他們還沒有緩過神來，箭已向他們射來——門一開，他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兩邊對他們都是這樣要求的。
明軍在箭雨中一片片地倒下。
到了營牆下的明軍都是踏着别人的屍體來到的。
這情景戚繼光看到了。
太狡猾的對手。
戚繼光痛恨自己低估了對手。
如果早知道，就讓軍士們收兵了。
哪有個早知道。
攻！
用近兩千條性命換得的機會。
梯子搭到了營牆上。
掀翻了梯子我又摔不死，爬起來再攻。
陣勢變得對明軍有利了。
但氣勢卻在慢慢地轉變了。
庫來的手下剛來到營地的時候是垂頭喪氣的，被人殺得大敗，又丢了财物，任誰都是這樣的。
可這兩天的戰鬥下來，他們看到敵人紛紛倒在自己箭下，又看到了主将庫來的鎮靜與智謀，他們的信心上來了。
上來一個明軍砍翻一個。
庫來也提着刀，身先士卒。
這一仗隻從早上殺到快未時，但見有爬上營牆跳下去的明軍，但未有跳下去能活着的明軍。
營牆下明軍的屍體都有一尺高了。
戚繼光鳴了金。
看到明軍撤退，庫來還讓人從後面放了箭。
戚繼光站在遠處看得牙直咬得咯咯響。
待敗兵傷員回營一清點，隻此一仗就損失了兩千多人，兩日合計共損失近三千人。
庫來命一千人留土台打掃戰場、巡視。
其餘人吃飯、休息。
輪休。
晚上，除留了五十人在土石台上巡邏警戒，其餘人全都列好了隊。
集合我們，難道是要夜襲？這也是個好主意。
庫來講話。
大家也看到了，這兩仗打下來，戚家軍人數是我們的數倍，但是我們打得他們沒有還手之力。戚家軍并不可怕，隻要你們舍得出性命，就能保得住性命。明天我們就可以回家了。現在全體休息，明日寅時起來吃飯，飯後集合。
不偷襲？明天就可以回家？怎麽回家？戚繼光的人馬還在外面紮營着呢。還是相信主将庫來的吧，他做事很有計謀的。
戚繼光也防備了偷營。
因爲自己的軍隊士氣正低迷着，這是兵家大忌，不得不防。
寅時，天還一片漆黑。
庫來的人員已經起來了。
不許生火，吃幹糧、喝水生火幹什麽！吃個七分飽就行了。
爲什麽？吃飽了有力氣，但吃得太飽了跑不動。
全體集合完畢。
庫來講話了。
諸位，等會兒我們就出營劫寨，相信我，此番一定能殺得他們措手不及，然後我們立刻就乘船回家，回國後，大家前面所得的财物有多少，我隻會多不會少的給大家！
士氣狂漲。
庫來昨晚沒有說這話，是因爲要留到此時出發前說。
“禁聲！”
庫來将軍有那麽多财物嗎？
這個你們不用操心，補不上你們的我割頭給你！
是啊，若是殺不敗戚家軍，還是要割頭的。
搬開了堵住了營門的石頭。
庫來的人馬悄悄出了營。
慵懶的月亮在自己如棉被的雲朵裏時隐時現。
人也一樣。
有的人能熬夜，愈到夜愈精神，但是黎明的時分，大部分的人都跟這會兒的月色一樣，是慵懶的。
庫來挑的就是這樣的時刻。
而他的人馬，已經活動了一程，這會兒精神狀态正飽滿。
到了寨前，大喊一聲，庫來就帶着人馬殺了進去。
守寨門的兩個兵丁還正粘乎着，就被砍翻在地，被衆人踏着屍身沖進了寨子。
大亂！
明軍離寨門近的營帳，還沒有爬起來就被人砍死了；有的還沒摸到盔甲就感覺到了長矛刺進了後背。
火也起來了。
雖然庫來隻命令殺人、沒命令放火，但對他這些手下來說，殺人放火是輕車熟路。有軍帳，帳裏有人，放火是順手而爲的事情。
戚繼光醒來了，披挂整齊上了馬。旁邊營帳的副将也抱了令旗趕到了他身邊。
戚繼光指揮兵士抵抗。
然而這會兒大亂之中，誰能聽得見他的命令，看得見令旗。
抵抗都是自發式、保命式的。
戚繼光提劍砍翻了兩個沖過來的倭人。
此時主帥不能慌，一定要鎮定、沉靜。鎮定是風範，沉靜才不至慌而無措。
戚繼光一撥馬頭，對副将說，跟我來。
戚繼光打馬向北面營後而去。
戚繼光這一走，倒躲過了一劫。
他剛走，庫來就騎馬覓中軍帳而來。也是因爲着火的軍帳亂了他的視線，要不然他能更快地趕到。
如果庫來趕到，和戚繼光單打獨鬥，戚繼光絕不是庫來的對手。
所以有些事不要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太多還會後怕。
戚繼光出了後營，到得開闊處。
副将也打馬跟了過來。
戚繼光吩咐：鳴金！
此時的鳴金不是收兵，而是集合号。
這樣慌亂無章，隻能任人宰殺；隻有重新集結起來，才能有陣有法，反敗爲勝。
嘹亮的鑼聲在黎明中聽起來格處響亮，似乎穿透了火光和呐喊聲。
一些拿着武器狼狽的明軍或是沒拿武器更狼狽的明軍向這邊跑來。
戚繼光站這些明軍集合成隊，有武器的站前面。
庫來一匹白馬、一杆長槍，在明軍的大營裏左挑右刺，如入無人之境。
手下的人馬也如同那着火的軍帳一樣，紅了眼，瘋狂地砍殺。
痛快！真是痛快！
當你屠一隻羊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感覺，當你手起刀落，砍翻的是昔日的一隻隻猛虎時，你心裏就會油然而生這種自豪感、痛快感。
明軍在潰逃，庫來的手下在追趕。
庫來一直殺到了後營。
在黎明的微曦中，庫來看見了遠處正在集合的戚繼光的殘兵敗将。他們手裏零落的火把是那樣的微弱。
庫來舉槍示意追來的部下不必追趕了。
可以了！
我們已經大勝了！
現在我們要做的是上船、回國，我會如數發放屬于你們的财物。
不！庫來将軍，應該痛痛快快地趕殺他們！
他們依然紅着眼，象一隻隻野獸的眼睛，是殺氣還在充盈還是火把的照耀。
哈，不會吧，連你們的财物都暫時抛到了腦後嗎！
好，我成全你們！
庫來一舉長槍：好，跟我來！殺！
庫來一馬當先，又攆着正在逃竄的明軍殺了過去。
戚繼光騎馬在陣前。
他看見了潰逃的明軍正奔向這邊，後面不遠處是如狼嗥一般攆殺的倭寇。
身後所剩的人馬隻有三千多，加上正潰敗回來的，應該剩下有五千餘人。
傷亡已近半。
戚繼光命令：從中間分成兩隊，從左右兩邊繞過本軍，阻截倭寇。
兩隊出發了，他們的呐喊聲并沒有氣勢。
潰逃回來的明軍從他們中間經過。
戚繼光威嚴地坐在馬上，大聲地命令那些剛剛逃回的兵士：整隊！
戚繼光要讓他們整好隊，人站在隊伍裏自然而然就會産生一種自信心。
所以說有時帶兵就是勇氣、智謀和心理學的結合體。
他要帶着他們回頭從中間再象一支利箭一樣迎頭痛擊倭寇。
那分成左右兩隊的明軍象螃蟹的兩隻鉗子一樣，在追殺而來的敵人面前會合了。
庫來的手下此時就象一群瘋狂的狼，突奔而來，沒有什麽能阻擋他們。
來攔截的明軍崩潰了，因爲剛才的陰影還在他們心裏沒有散去。
更何況有的人還是赤手空拳。
先是節節後退。
再就是轉身而逃。
戚繼光的“小老虎”們呢？他們不是勇不畏死、沒有底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