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有半個時辰，王三虎帶的永康人從南邊入得谷來。

小喬驚異道：“咦，師傅，這次好象比昨天帶的人還多！”

小喬看得沒錯，今天王三虎帶了六百餘人。原來昨日永康這邊大勝而歸，死傷人數确實也不多，回去後王三虎拿出了銀兩撫恤金、慰問金優厚給予，安排了妥當。衆人打聽情況，那些年青小夥爲了彰顯自己如何血勇，将場面和結果又誇大了細說一遍。這裏面就有人動心了，想着自己這邊實力占優，這事兒十有**能做成，若是錯過了，怕以後再沒有機會了。就向王三虎詢問自己還能不能參加到隊伍裏，參加明天的約鬥。

王三虎說，明天一戰定勝負，今天想參加是最後的機會，就是到明天早上想加入都不行了。

他這麽一鼓動、時間上再一限制，呼啦一下又有一百多号人要求參加。

王三虎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大喜。成了！這事兒十有**就要辦成了！

其實他也是在賭一把。論起來他從永康一個村裏的小混混十餘年先黑再白，到現在手裏也積攢了萬餘金，也确實不易。論他的生意，現在也是正經行當，生意順風順水，放一般人也就心滿意足了，人生得此，夫複何求。可是王三虎不是這樣想的，王侯将相，甯有種乎？你葛盡忠不是也由一個小混混到現在成了江浙巨富，憑什麽我不行？！更何況這礦場是朝廷允許的正經生意，合法穩定的暴利産業啊，憑誰不動心，隻是沒人敢挑戰葛盡忠的權威罷了。因爲挑戰這權威，既使你有挑戰葛盡忠的信心和勇氣，你最少也得有号召力，還有至少要家财萬貫。

啊！得具備這麽多條件啊？

那當然！前面的條件不說了，好理解，後面的家财萬貫你要不具備，誰敢跟你呀，受了傷，誰給我治病呀？萬一要挂了呢，我是家裏的頂梁柱，噢，你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來賠我家人，莫說家裏人以後怎麽生活，光眼前我的棺材都不知道在哪裏找。

王三虎具備了這些條件。号召力他有，十幾年在永康的打拼，他的名聲還是很響亮的；家财萬貫他現在也有了。

信心和勇氣？

這是最難的。

因爲挑戰葛盡忠，萬一失敗了，就算保住了命，以前的一切估計都會失去。失敗了，肯定死亡的人多，這安葬撫恤費就會讓你的萬貫家财賠光。

一般人就是具備了别的兩個條件，也很難具有這樣的勇氣和信心。因爲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王三虎要賭一把，用萬貫的家财賭一世的巨富。

其實也怪葛盡忠，他因娘舅對永康這邊的另類政策，給王三虎了提高人氣的機會。

葛盡忠的人呢？

他們其實出發的比永康這邊早，但因爲永康這邊的大都是靠近縣境的民衆，所以反倒來得早。

葛盡忠這次派了四百人，兩百個季宗調教過的打手，兩百個做活的礦工。

你們不是四百人嗎，我也就派四百人，今天就決定誰勝誰敗。

葛盡忠雖然做事心狠手辣，但是還挺講規矩和義氣的。

在對待季宗這件事上，葛盡忠還顯出了自己可愛的一面。

一個人壞，再壞，也會有自己的優點和長處，要不然也混不出名堂，也會沒有人追随的。

所以往往最壞的人不是那些大人物，而往往是一些小人物——隻是這些小人物沒有成氣候，沒有得到讓他做巨惡之事的權力。當然他們一般很難成了大氣候——因爲他們太壞了。

來了。

葛盡忠的人從北面進入了山谷。

在永康隊伍二十米左右站住了。

王三虎站在自家隊伍前面。

王大虎大聲道：“告訴你們葛大掌櫃的，人要知禮恥，今天若是再敗了，就坐下來和我好好談判！”

打手中的頭目站了出來。

他一看，嗬，永康這邊的人馬怕不有六百多人吧，這還在這兒跟我們講什麽禮恥。

他說：“别多說了，先打赢了我們再說！”

家夥，跟他們總裁一個脾氣。

王三虎一舉手：“弟兄們，抄家夥！”

永康這邊的人都拿好了自己手裏的家夥，蓄勢以待。

王三虎一揮手：“上！”

永康人沖上來了。

葛盡忠的打手們排在前面，他們沒有動員，隻是叫着迎了去，後面的礦工們也就無畏地跟了上去。

開始的場面有些擁擠，好多人的鋤、槍都施展不開，隻能相互推搡。

“戰場”慢慢地向四周擴大了，場面也越來越暴力、越來越血腥。

小喬指着山谷裏的混戰，興奮地對季宗道：“師傅，我沒騙你吧？是不是很熱鬧！”

季宗沒有說話。唉，喬真還是一個小孩子，不懂事，這樣的場景實在不适宜他看的。

茱麗昨天已聽小喬說過事情的大概，不禁問：“你說，這又不是對敵人的戰争，都是一個國的百姓，又還是相鄰的地區，有什麽必要要這樣打得你死我活的？”

季宗輕歎一聲：“都是爲了利啊！”

茱麗說：“國家來開礦場，大家都可以來礦場做工，這樣不就好了嗎？”

季宗說：“可是大明允許私人可以采礦啊，并且象這樣大規模的平民械鬥竟然也可以裝聾做啞，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茱麗點了點頭，望向了谷下：“這些人爲了争所謂的利，真的是舍了性命啊！”

季宗點了點頭：“也是義烏人本身的骨子裏就有這種不畏死的血性！”

下面的場景現在是稍對義烏這邊不利。

永康這邊人多，局部地區形成了二對一的局面。如果是那些打手，一對二不落下風，甚至還占上風；而那些礦工被人家二對一，實力就不濟了，但這些人你打斷了我的右臂，我就用左臂撿起刀來和你拼命，你打斷了我的腿，我跪在了地上也要掄刀砍你——除非你一鋤砸頭要了我的性命，否則我絕不認卯。

季宗覺得有人在看他。

他轉過了頭來。

坡那頭，有一個書生帶了一個仆從正向他這邊走來。

遠遠地，隻見那人頭戴唐巾、身穿交領長袍，手裏捏着折扇，一個閑适書生的模樣。

再近些，季宗才發現竟然是戚繼光。

季宗忙快步迎上前去。

季宗抱拳道：“戚将軍一身閑人書生的打扮，若不是到近前，我都不敢相認！”

戚繼光也抱拳笑道：“季兄弟别來無恙，我也是沒想到竟然在此地相遇！”

茱麗和小喬也跑過來向戚繼光問好。

戚繼光笑道：“小喬真又長高了些，也壯了！”

小喬說：“現在吃得好、睡得香，自然就高了、壯了！”

戚繼光笑道：“這樣說來，是我軍營的夥食不如你師傅的好喽！”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季宗說：“戚将軍軍務繁忙，怎麽會來這裏閑逛？”

戚繼光笑道：“岑港一役，被停了職，也不怎樣繁忙了，我帶了随從在外面遊玩散心一番，剛進到這山谷，見兩幫人馬在這裏群毆，遂繞到坡下。上得坡來，遠遠看着象季兄弟，又不敢肯定，又看旁邊有一女子似茱麗妹子，有一小童似小喬真，這才肯定定是季兄弟，真是巧緣相遇啊！”

季宗剛想安慰他幾句，戚繼光一拉季宗：“相叙的話留後再說，先看這一場拼鬥！”

此時谷内的情形又與方才不同。

昨天葛盡忠這邊訓練過的打手隻來了二十餘人，一下子就湮沒在混戰的人群中；今天有二百人，一下子發揮出了有狠勇有技術的特點，不與對手厮纏，隻是三棍兩刀就放翻一個對手。

形勢已經變得向義烏人這邊有利......

戚繼光感歎：“我常帶兵打仗，這些百姓雖無戰術、陣形，但是拼殺之兇悍，竟是我平生所罕見！”

戚繼光說得是實話，早先的明軍見了倭寇甫接即潰，到後來有了和季宗親訓的三千親兵，打得那些倭寇聞風而逃，沒見過這樣敗而不逃、抵死相向的。

季宗說：“是啊，又不是破釜沉舟、無路可退，就是帶兵的将領，雖知受處，大勢所趨之下也有不得不逃之時，這些鄉民既使逃命，誰還會不讓你再做礦工、不讓你再當農民不成？！”

他不禁感歎道：“義烏、永康民風如此啊！”

戚繼光道：“是啊，想來也是奇怪，浙省多讀書習經之風，儒雅之士甚多，竟會有此間如此強悍的民風！”

季宗說：“可惜了，若是讓這些人去當兵，一定是一支精兵猛将！”

季宗看着下面的毆鬥，無意中說的這句話，卻讓戚繼光心中猛地一動。

戚繼光說：“季兄弟，這些青壯又不是與倭寇作戰，隻不過是自相殘殺，有這要的血勇拿來殺倭寇多好，實在讓人痛心啊！季兄弟，有沒有什麽辦法拿阻止他們的打鬥？”

季宗聽了這話，也不禁在心裏暗暗佩服戚繼光的愛國愛民之心。

季宗說：“不妨讓我試試！”

戚繼光說：“季兄弟，我也不過是說了心裏的想法，你看這兩幫人馬相鬥，隻怕金剛大神來了，他們也不會認聽，隻是刀斧往身上招呼，季兄弟，若無十足把握，不可逞匹夫之勇！”

季宗笑着說：“十足的把握不敢有，不過也絕不是逞匹夫之勇！”

季宗看面前不遠一處斜坡甚緩，抱拳向戚繼光說聲“我去了”，邁開大步直向坡下而去。

茱麗忍不住喊道：“季宗小心！”

季宗回頭一笑，腳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