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四章翻臉



胡宗憲給毛海峰寫信,說明了事情的原原本本,并告訴他如果自己若有歹心,放着甯波城外的萬餘人馬不用,卻冒險讓一個文弱知府帶幾百兵丁去做這事兒,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自己已上奏朝庭,懇請釋放汪船主,請毛賢弟相信我的一片誠意,靜待月餘以觀後況。

胡宗憲知道朝庭辦事的拖拉,奏折到了皇上那裏,皇上忙于個人修仙之類的事務,過幾天看到後,說,交内閣拟批,内閣幾位輔臣這才根據事情的重要性做商讨。所謂重要性,就是分析這件事牽扯不牽扯自己的利益,如果不牽扯到他們的利益還好點兒,各抒已見,最後首輔一票頂三票,過段時間将這件事定下來,然後拟出批章,交皇上,皇上看見了,批,照此執行。這就算很快的批複了。若是奏折裏的事情牽扯到内閣成員的利益,那就麻煩了,都各自回去,找自己的智囊團商量,還有跟站在自己隊伍内的大臣獻上建議,那等這個奏折最後再批奏下來,時間就長了。

毛海峰不同意。已經拖了我們多少個月了,最後就換來這樣一個結果。什麽在甯波府外萬餘人馬,人再多,動起手來你們也要死傷,而且甯波距舟山不過半日之遙,動手抓了義父,我自帶人馬很快趕到。你這樣兵不血刃的就達到了目的,還要讓我等待,不知道後面又有什麽陰謀,我自不會再上當了。

胡宗憲已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命令駐軍,将駐防地往南移,密切注視舟山汪直的人馬,随時做好迎戰準備。

每一天都是在漫長、焦急而煎熬的等待中度過。

盼日子過得慢,可這樣的煎熬太難受;盼日子過得快,卻不願很快到那半個月的期限。

第十三天,朝庭的“加急”公文到了甯波府。

雖然有點兒慢,但是比起往日的拖沓來這次已經很快了。

手拆着公文,胡宗憲一向遇事沉靜穩重的心竟然跳得有點兒厲害起來。

袋中有兩封公文。

一封是讓他過目完轉谕王本固的。

胡宗憲打開,裏面隻有寥寥十三個字:直,罪不可赦,暫且收押,拟後再決。

這幾個字在胡宗憲眼裏一個比一個大。

難道真的定性,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拟後再決?應該還有一線生機。

再打開另外一個批文,這個一看就是内閣代拟的批章,裏面直斥胡宗憲在任期間抗倭不力,緻使倭患經年未絕;并點出收到有胡宗憲有收賄、中飽私囊現象的奏折;指出汪直罪大惡極,死不可赦,何時處決隻是時間問題。胡宗憲私通汪寇,招搖收其賂賄之事也在調查之中,望胡宗憲正已身,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忠君愛國,不要知迷不悟,否則嚴懲不貸。

看完批折,胡宗憲身上泛起了一絲寒意。

他明白朝庭對汪直的政策已定,無可轉寰。朝中重臣以爲汪直已抓,這支隊伍就做鳥獸散了,沒有必要在費盡心思的還想着給汪直安排個什麽職務、還要冒風險開海禁了,一切風平浪靜了。暫時的不殺汪直,也是有些“明智之士”爲了以防萬一,在等汪直的隊伍做鳥獸散,萬一不散,你們的頭領在我們手裏,你們肯定會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的。

朝中大臣們确實是這樣想的。

對自己,朝庭提出了警告。貪污?哼,除了象王本固那樣的極品,哪個官員不貪污?平常沒事兒不說你,有事了就把這個擡出來治你。

胡宗憲反應很快,立即行動,他做的事情是寫了一封上奏。在奏章中胡宗憲大力贊成朝庭對汪直的定調,認爲自己平常兢兢業業、克已奉功,誰知卻在這件大事上一時糊塗、認知不清——臣明知道汪直乃罪惡滔天、萬死不辜之寇,卻抱着東郭之仁,以爲招撫之就可免兩浙一帶百姓兵火之災,卻不知是養虎爲患之舉,幸得聖上英明,諸公遠矚,驚醒臣夢中之人。至于傳言直寇私賄臣之事,臣非小兒,直更爲大奸大惡之人,若賄于臣,何至于帶千人之伍招搖過市,豈非是忌臣害臣之舉。直寇所擡箱籠,臣紅封未啓,隻待事後交于朝庭。

胡宗憲的立場怎麽改變的這麽快呢?其實胡宗憲心中的主張并沒有改變,隻是他是一個很識“大體”的人。朝庭現在基調已定,再争有什麽用呢?

胡宗憲堅決主張嚴懲汪直,他将自己的奏折連同汪直及毛海峰等一幹人送的禮物裝了兩大車,一起讓人送往京城。

那些禮物胡宗憲也确實沒有拆封,那些天心内焦急如焚,自己就是根本,本在利才在,哪顧得了看那些利物。奏折囑人轉呈内閣府衙,那些禮物囑交于嚴首輔。既表明了清廉,嚴首輔如果看上哪件東西要留下,那也是他的事了。當然嚴首輔不會落汪直的人情,要落自會落他胡宗憲的人情。一石二鳥。

那怎麽不交給他的靠山趙文華呢?不是一向都是通過趙文華示好于嚴嵩嗎?

趙文華因爲犯事,已被革了職,又離奇地暴腹身亡。當然這跟咱們不在一條線上,就不提他了。

胡宗憲确實是個不一般的人物,提得起、放得下。

兩天後,第十五天。

毛海峰規定的日子到了,他也收到了胡宗憲的來信,信中隻有八個字:咎由自取,罪無可赦!

這不知是指汪直,還是指毛海峰,或是兩者兼有。

胡宗憲是堅堅決決站到了朝庭一邊了,不但不再管汪直了,還要落井下石了。

毛海峰徹底被激怒了,他的憤怒正确的來說應是惱羞成怒。因爲不了解其中原由和胡宗憲内心的他,已經完完全全認爲這是胡宗憲的圈套,而義父這樣一個精明過人之人,之所以能中胡宗憲的圈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自己。

胡宗憲無所謂啊,你現在越是認爲我騙了你,朝庭就越相信我不是私通巨寇啊。

毛海峰召集人馬,在陣前痛訴了大明朝庭的昏庸,隻知沉浸在安樂窩裏,不知外面的世界在日新月異地發展,如此下去,不被從内裏推翻就會被他國入侵而亡國;又訴大明堂堂大國,竟然背信棄義、出爾反爾,做出哄騙、下黑手的下流手段,同街痞、流氓有什麽不同?

人有信,人恒信之;人無信,人恒棄之!

毛海峰痛斥完,命人帶上來胡宗憲手下的通事夏正,咬牙切齒地命大卸八塊以祭旗。

胡宗憲聞聽夏正被殺之事,大恸。

不管胡宗憲的大恸是真是假,但是看着确實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

胡宗憲親到海邊祭奠夏正,親自寫了奠文,并熟記于胸,在海邊,邊灑着紙錢,邊誦着祭文,聲淚俱下、涕泗滂沱。

身後的一衆将領,雖然平時跟夏正這個文官并無多大交往,但是也被胡宗憲的氣緒感染的心裏酸酸的。

當然,更多的是感動。胡提督能爲一個小小的通事這樣傷痛,自己若奮死殺敵,不幸爲國捐軀,那胡提督肯定更爲傷心欲絕。

士爲知已者死!所以怎能不人人賣命、個個奮勇呢?

庫來在日本得到了汪直被抓的消息。

他的心裏既震驚又欣喜。

欣喜的成份更大一些。汪直被抓,必有一亂。亂中危險與機遇并存,庫來看到的是機遇。

庫來先找到葉宗滿,告訴他現在最主要的是鞏固薩摩洲的大本營,徽王被抓,兇多吉少,那些大名們原先忌憚徽王勢大,也有求于徽王,所以唯徽王馬首是瞻,其實他們哪一個不是野心勃勃、兇殘成性的家夥,得知了這個消息,誰人不垂涎、觊觎徽王富可敵國的财寶,他們都在等,等徽王被處決的消息,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毛左丞雖然所帶人馬龐大,但是若說能夠占領大明幾州幾省,成就大事,那是癡人做夢,充其量能打幾個勝仗,殺些明軍、掠壓些财物而已。若大本營一失,毛左丞前不可立足于大明,後不能回歸于大營,又失去了積攢多年的龐大财富,這個集團也就土崩瓦解了。

葉宗滿得知了汪直被抓的消息,正心急如焚、六神無主,他雖是個“成功人士”,但他其實是個忠實的執行者,他幾十年來所做的,就是跟在汪直這個天才的後面,反正天才的想法和謀略總是超人和正确的,自己何必又大費腦筋的想一些不能與之相提的計策呢,隻要忠實的執行就行了。所以他的判斷和決策能力已經同普通人沒有什麽區别了。現在他心急如焚、六神無主,庫來“镗镗镗”一番分析、道理講出來,葉宗滿不覺頻頻點頭,覺得找到了主心骨。

葉宗滿說:“那依大将軍咱們該如何行事呢?”

庫來說:“招兵買馬、擴充實力,既使微王有什麽不測,也使那些大名們不敢妄動!”

葉宗滿說:“好,此計甚是!”

庫來申請資金,要重金以超過那些大名對兵士的待遇招人,對于庫來的申請,葉宗滿連個小“咯蹬”都沒打就同意了。

庫來提出的重金跟大本營庫裏的龐大财富相比,連九毛的一毛都算不上。花小錢保大錢,這一點不用庫來說,葉宗滿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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