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的烏紗帽又穩穩地保住了。
因爲這次交戰于以往的交戰,汪直的人馬是全國關注的焦點,最主要的是朝庭關注的焦點。
所以昔日的抗倭,是胡宗憲的部下四處出擊,而胡宗信隻是穩坐提督府衙,靜候戰報而已。而這次他親自帶領麾下進行作戰。
胡宗憲用此戰表明了他的立場,表明了他的能力。
他剛将現在的形勢和此次戰報寫好奏章,派人送往京城,随後就收到了朝中的公文。
關于這次交戰,朝庭已經知道了。
這次怎麽消息這麽靈通?指示這麽快?胡宗憲在心裏想,你們也有這麽高效率辦事的時候。
公文裏指示,此役功莫大焉,直兵馬仍聚嘯舟山島礁,宜設法殲之,直暫好生看押,使其餘衆投鼠忌器。
胡宗憲在心裏冷笑了一聲。看汪直被抓,手下并沒有象想象的樹倒猢狲散,就暫不殺汪直,拿其做人質,問題是你們出爾反爾,人家會相信你們放了汪直嗎?
小喬在學堂,每日心思隻用在練武上,好在他聰明,稍用心思在學業上,先生所布置的功課都能應付過去。
于紅拳和破空刀法,小喬雖是日漸純熟,隻是拳法和刀法要在對練中方能見招應變,才會悟各招之用法和妙處。小喬從黃通那裏也知道這些,但現在黃師伯在外打仗,無人與他喂招。上次與那個高班生“對練”挨了闆子,現找同學對練也不能,就算先生不打闆子,也怕小喬出手過重受傷啊。
走木籮練輕功更有挑戰性,小喬不覺在這上面用得功更多一些,半年的時間,小喬又去掉了三塊石頭,木籮裏隻剩五塊石頭了。
腿上的沙綁腿時間長了也破了,小喬又花了十幾文讓鎮上的裁縫又做了一條,囑他加大了一些,各能裝六斤沙子。
少年心貪性急,小喬晚上臨睡前掏出《達摩一葦心經》翻閱,想,黃師伯也說了,他練得是外家功夫,中間的練氣心經屬于内家氣功,自己練輕功也屬于内家功,既如此,氣功心經在書前,輕功練法在書尾,自然是練了氣功心經有助于練輕功。
小喬的想法是對的,但卻忘了黃通叮囑他的話。黃通曾告訴過他,通過走木籮、睡條凳等方法練輕功,雖說是練得是内氣,但通過的方法是外練,所以循序漸進很安全。而練氣心經練得是體内無形之氣,看不見摸不着,沒有一個良師帶路指導,往往會氣岔阻凝,輕者殘廢,重者走火入魔。
人若一門心思鑽到了什麽裏面,自思想上不由自主地選擇性地隻想那些好處,而于那些危險性就濾掉了。小喬的腦子裏也閃過黃通說過的話,但他告訴自己,黃師伯是練外家功的,對内家氣功不通,先生不是也說過“不通則澀”嗎,就是說,不懂得那一門,就會覺得晦澀深奧,懂了也覺原來不過如此。黃師伯恐怕也是這樣。
有了這樣的想法,小喬就開始研讀練氣心經的章節,一看之下雖是簡單的文字,卻是“不通則澀”,什麽丹田、鸠尾、天突等等,隻看得雲裏霧裏,任想象也想象不來。
小喬就去請教先生,先問先生“膻”字怎念,是何意思?先生一解釋,小喬更不明白了,原以爲知道了膻字意思,膻中的意思也就明白了,卻發現并不是那一回事兒。隔天又問先生玉堂是什麽意思。終于先生起疑了,因爲這天小喬又問巨阙之意,阙意先生明白,一爲通缺字,缺失之意;再則爲皇宮兩側瞭望之樓,詩中常以此代京城。但是巨阙這個詞他從未聽說,難道是巨大的宮殿?先生又連想到這段時間所問的膻中、玉堂、天突等詞。先生雖不通醫理,但是中間有幾個也知是穴位名詞,這才恍然明白小喬這段時間所問竟全是醫理穴位,這巨阙不用問也是。
先生沉下臉來:“喬真,你可是想學醫理?”
小喬一看先生沉下了臉,不知道“巨阙”這個詞怎麽啦,竟惹先生生氣了,見他問自己,一想學醫也不是什麽壞事,想來不會惹先生生多大的氣,遂順杆子往下溜:“是啊,先生,覺得将來學醫治病也挺好的,所以就找了一本醫書閑來翻閱!”
先生說:“識文斷字爲本,四書五經爲首選,學得滿腹經綸,将來爲官上報君王下理百姓,這方爲上上之選;既使未能學得錦繡滿腹,不能中舉,至少可修身正心、養得方正之氣,到時再選教授或行醫之業,也未爲晚也!”
在先生心目中,最正經的路途就是學好習,參加科舉、金榜題名,做官是最好的出路;若科舉不中,其次才是當先生教授學生、行醫治病救人爲上選。再其餘的農工士商,一個比一個低,不入流。所以先生雖沉下臉來教訓小喬,但是感覺他想學醫,“沉淪”的并不算深,所以也隻批評批評而已。
小喬嘴上應“是”。心中卻想,噢,原來這些名詞都跟行醫有關啊!
鎮上有一個王郎中,看病手段倒也高明,在方圓幾十裏頗有名氣。小喬想請教他定能知道,隻是這郎中不是先生,沒有病輕易不肯接見于你,就是有了病沒有銀兩也不能夠見面,更何況去了空口白牙地請教人家問題,自然是見不到人的。
小喬既然動了這心思,自然就要想辦法。
汪直被關在大牢裏,給他是一個大單間,每天好吃的、好喝的供應上,隻要不是過份的要求,王本固基本都滿足他。朝庭的公文上不是說了嗎,令好生看管汪直,不得令其減損。
王本固就是這樣一個辦事認認真真、一絲不苟的人。
汪直當然不會摔碟子扔碗,發無謂的老大脾氣。該吃吃、該喝喝,自己就是本,留得青山在,才能樹木郁郁,沒必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一代枭雄自有其過人之處,不會垂頭喪氣、滿腹哀怨的還要人勸解。
當然你說汪直心中不郁悶不惱怒是假的,自己稱霸海上十幾年,隻有自己算計别人,哪有别人算計自己道理,更何況,這次的被算計有可能付出的代價是不堪設想的巨大。
胡宗憲啊,你的城府太深了,你的表演太逼真了,你的膽魄也夠大,竟然讓我這個老江湖也上了你的當了。
見到了王本固,汪直大聲呼:“我何罪?我何罪?”
這時候在這個小小知府面前耍橫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汪直要争取最大限度的自救。
王本固說,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他說:“汝命是命,民命亦是命,何當蝼蟻耳?!”
就是說,這些年來的倭亂,死了幾萬的百姓和明軍,難道就因爲他們是普通的百姓和士兵,就當他們是蝼蟻嗎?就說你無罪?
汪直說:“直不過是一個商人,所求唯利耳,非盜賊也,所做與明軍對又壘之舉,純是自保也,就如此,直手上亦未沾大明百姓一滴血矣!”
王本固說:“汝縱火,辯死傷皆火也,非汝矣;若如此,阗獄無死囚耳!”
你放火,說燒塌了房屋,死傷了人,說是都怪大火,與你沒有關系;要是這樣說的話,大明整個監獄就沒有一個死囚了。
王本固這家夥還能言善辯得很,其實王本固學富五車,也是很有才華的,所謂“一根筋”,隻是行事太過講嚴則、認真,而社會上這号人又少之又少,所以就覺得其象“一根筋”。
其實再過五六年,就有另外一個“一根筋”開始顯山露水了,他叫海瑞,比王本固還“一根筋”,所以他一生官蹭蹬,清貧無比,還處處受打擊、排擠。這與咱們的事件無關,就不提他了。
王本固可有另處一項長處,就是禀律而行、敢做敢當。
汪直說:“我敗了我認,但是胡宗憲以堂堂三省直隸總督之軀,行爾虞我詐之手段,小人之手段,我實在是不恥,覺得敗得不服!”
汪直說這話的意思明指胡宗憲,暗指堂堂大明,偌大的國家,竟在背後支持、慫恿這種小人的行爲。
王本固告訴他,胡大人其實就是想招撫他,是自己擅做主張抓了汪直,自己本身如果有機會就想要抓汪直,也沒行什麽出爾反爾的詭計,胡大人倒是帶兵馬來救你,被我拒之城外,我還上奏彈劾了他。好在胡大人迷途知返,已歸正途。
汪直一聽不相信,開什麽玩笑,你是人家手下小小的一個知府,竟然敢逆上司之意而爲?還将人家拒之城外?最絕的是還要彈劾上司?你哄小孩子呢!你就明說你要替胡宗憲遮掩,何必要編這些話來哄騙。
汪直是不知道王本固還是胡宗憲一手推薦提拔上來的,若是知道的話,隻怕更覺得王本固這人不可理喻、不可思議了。
但是看王本固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又不象說假話。
汪直一分析,這王知府的話雖聽起來荒謬,但自己現在已身陷囹圄,胡宗憲若是害我,此時詭計已成,隻會在朝庭、皇上面前表功而已,哪還用得着再哄我、騙我。這麽說來,胡宗憲确實并沒有謀害自己之意,隻是木已成舟、無力挽回,不得已放棄了我。
汪直也愧是胡宗憲的知已,滿朝文武沒有一個能知道胡宗憲的心,隻有汪直通過知道的實情,将胡宗憲的心思猜得透透徹徹。
隻要還有一線生機,汪直就要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