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不爲軒,夕陽将光線斜斜送在案桌之上,一爐檀香袅袅而升,微風輕輕翻動着桌上的一本書,那書正是當日勞德諾送與嶽不群的《萬卷道藏》其中一卷,隻見書頁略微泛黃,顯得甚是古舊。嶽不群坐在一張雕花木椅之中,雙目略閉,神色平靜。
令狐沖和王炎輕輕走了進來,站在嶽不群面前,身軀筆直,雙手緊貼體側,令狐沖雙目盯着足尖,王炎卻看着桌上的書,似在思考什麽。終于,嶽不群開口說道:“炎兒,你過來。”王炎向前走了兩步,嶽不群看着他肩上方才讓嶽靈珊縫補好的地方,緩緩說道:“針腳挺密。”王炎一怔,望着嶽不群,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說些什麽。嶽不群捋着長須,面色平靜地說道:“炎兒,沖兒,你們可知爲師當初練這劍法,用了多長時間麽?”
令狐沖王炎齊聲道:“弟子不知。”嶽不群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沖兒,當時你練這入門劍法,用了多久?”令狐沖答道:“弟子愚昧,這劍法用了一個月方能記住,而待到使用圓轉如意,是二月有餘。”嶽不群又道:“今日梁發和勞德諾德諾習練之際,你也在旁觀看,你覺得他們比你如何?”令狐沖想了想,說道:“四師弟,劍法略顯粗糙,不甚熟練,比之弟子當初稍顯不足,但弟子覺得,似乎卻又要比三師弟好得多。”嶽不群點了點頭,說道:“梁發年紀幼小,能練到如此地步,也算不錯,但比之你初習此劍法之時仍差了一籌,你是八歲開始練劍,還比梁發小了二年。”
令狐沖點頭認同,但突然又省起,師父是在誇獎自己,如若大大咧咧的應承,倒顯得自己驕矜,一時之間愣在那裏,面色微紅,王炎卻笑道:“原來師兄練劍也是天才。”嶽不群笑道:“沖兒習練我華山劍法,進境甚快,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又對王炎道:“你說你大師兄‘也是’天才,莫非你心中所想的另一個天才是你自己不成?”王炎笑着摸了摸後腦勺,卻不說話,令狐沖愣愣地看着嶽不群,不知道師父今日是怎麽了,往常對自己要求甚嚴,輕易不得誇獎,若招式之中有一點不對,更是大加斥責,今日不但誇獎自己,還和王炎開起了玩笑,想到這裏,心中不免惴惴。
嶽不群接着道:“你大師兄練劍天份是高的,但他性格飛揚跳脫,如不要求極嚴,對他今後不利。你想,我平日少有好臉色對他,他居然也敢偷偷飲酒,如果再誇上一二,你二人不得飛上天去。”王炎吃驚地睜大了雙眼,納納道:“阿,師父,我和師兄喝……喝酒之事……。”嶽不群笑道:“你二人每日在柴房飲酒,我這華山掌門如若毫不隻情,豈不是笑話,隻是見你們每日練功甚勤,這華山之上天氣寒冷,師父倒也不怪罪你們。”說到此處,語氣一轉:“不過你二人得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他日聽得你們因酒誤事,必不輕饒。”令狐沖王炎齊聲答道:“是,弟子省得。”嶽不群又道:“沖兒,你說到勞德諾德諾劍法比不上梁發,嘿嘿,他能瞞過你,難道也能瞞過師父?”
令狐沖驚道:“啊?莫非,莫非。”卻不敢接着說下去,嶽不群道:“你看他招式之間,斧鑿痕迹甚重,毫無劍意可言,想必是認爲他是因年歲過大,之前又練過别的武功的緣故吧。”令狐沖道:“弟子正是這樣看的。”嶽不群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緩緩走動,說道:“但在爲師看來,這等情形卻是他故意爲之,他最後收招之時,終被師父看出了端倪,哼,欲蓋彌彰,那一下收招,動神作書吧熟練之極,卻不是華山劍法,想是練了幾十年,而又認爲終于瞞過,不免露餡。”令狐沖道:“那應當是他年輕之時所學,不知有何不妥。”
王炎尋思:“這老嶽平日裏不哼不哈,原來這樣厲害,我是早知道勞德諾是來華山做卧底,他卻在這一個收招之中,發現問題所在。”王炎收起了對嶽不群的小瞧之心,不覺将“嶽老兒”改爲了“老嶽”。看着令狐沖仍是那茫然的表情,心下暗道:“沖兒啊,你江湖經驗未免太過不足。”正在此時,嶽不群道:“沖兒啊,你江湖經驗未免太過不足。”恰将王炎心中想法說了出來。嶽不群接着道:“你說是他年輕之時所學武藝,但勞德諾說道他以往是跟随尋常武師學武,試想有哪一個尋常武師居然會教他嵩山劍法!”說到此處,臉色冷峻,目光森寒。
令狐沖大驚:“師父,你說他以前所學竟然是嵩……山,嵩山劍法。”言下顯是不信,令狐沖心中覺得,堂堂嵩山派弟子,又何必裝着普通武人拜入華山門下,覺得未免也太過匪夷所思。嶽不群走到門口,又轉身走回來,道:“是啊,他若不是嵩山弟子,又怎會嵩山劍法,他若是嵩山弟子,又何必拜入我華山門下。沖兒啊,不但你不信,爲師方才看出這點時,也覺得太不可思議,幾乎懷疑看錯了。”令狐沖不答,暗地裏想的是:“師父相必是看錯了。”耳中卻聽得嶽不群說道:“五嶽結盟,當日爲了推選盟主,五派掌門都想不出有何妥善的辦法,最終仍隻得比劍奪帥。”
令狐沖怔怔看着嶽不群,不知道師父爲何又突然說道五嶽結盟之事,王炎卻大感興奮,原書中并未提到五嶽結盟之事,原來嵩山之上,五嶽并派時比劍奪帥之事,在幾十年前早已出現過,這下能聆聽這項盛事,興趣大增,耳朵高高的豎着,隻差拿一隻錄音筆來記錄了。嶽不群緩緩走到案桌前,将燭火點燃,微微晃動的燭火照在他臉上,顯得陰晴不定。王炎心中大呼:“老嶽,你倒是快說啊。”嶽不群點燃燭火之後,又坐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說道:“當日五嶽結盟,你衡山莫師伯并未親來,是由你劉正風師叔代爲參加。”令狐沖道:“哦,這莫師伯平日裏确難見着,但這等大事他也沒到麽。”嶽不群點頭,說道:“你莫師伯确實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與他相較,爲師倒顯得不那麽淡薄名利。”王炎暗笑:“老嶽啊,你平生最好面子,對華山派及你掌門人的聲望是看得再重也沒有,豈止是‘不那麽淡薄名利’。”
嶽不群接着道:“而你劉正風師叔最是喜好音律,對武林中事向來不那麽熱心,因此,比劍奪帥之際,他也未參與。”令狐沖“哦”了一聲道:“這豈不是說,衡山一派就放棄了這盟主之位?神作書吧爲五嶽劍派中的一派,這番做神作書吧未免太過無禮。”嶽不群搖頭道:“沖兒,你就是太過心直口快,需記得禍從口出,日後說話,得積點口德才好。衡山派棄權,而北嶽恒山的定閑師太身爲方外之人,更加淡薄名利,是以這比劍實際上是爲師與左冷禅及泰山天門道長三人之間的比試。”令狐沖知道最後是左冷禅奪得五嶽盟主之位,因此并不接口,以免削了師父面子。
王炎卻道:“是了,想來師父與那左什麽冷禅交手之際,将他嵩山劍法瞧得明明白白。”嶽不群點了點頭,說道:“泰山天門道長的劍法是極好的,隻是他脾氣太過火爆,一擊不中,銳氣全失,是以最終是爲師與嵩山掌門左冷禅之間交鋒。”
說到這裏,嶽不群微微揚頭,顯是在回想與左冷禅的比試。過了片刻才說道:“你左師伯嵩山劍法甚是厲害,使将出來當真是氣勢磅礴,爲師隻得運起‘紫霞功’與之纏鬥,但他嵩山派的内功又有其獨到之處,明明劍上毫無内力,但與爲師之劍相交時卻含有反震之力,讓人縛手縛腳不敢全力進攻,最終和他交手至兩百餘招,這場比試,是爲師敗了。”說到這裏,嶽不群微微歎了口氣,又接着說道:“因此,今日一看勞德諾的收招姿勢,便知道他是嵩山弟子,隻是左冷禅爲何讓他拜入我華山門下,卻不得而知。”說着以手撫頭,顯得甚是苦悶。令狐沖看到嶽不群這樣,不覺有些心酸,要維持諾大一個華山派,當真很不容易,偏偏這華山派還是一個空架子,稍有不慎便全派覆沒。
此時門口人影一閃,原來是甯中則走了進來,她手上端了一杯茶水,口中說道:“沖兒,炎兒,你們師父大人又在諄諄教導了吧。我給你師父端茶來,讓他好好說說你們,免得兩個小鬼頭練劍都不上心。”令狐沖接過茶杯,給嶽不群送到桌上,然後讪笑道:“師父沒教訓我們呢,是在給我們講故事。”嶽不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問道:“師妹,勞德諾和梁發兩人現在何處?”甯中則說道:“他們二人都睡了,珊兒也讓我哄睡了,你們師徒三人是在這裏說些什麽,都好半天了。”說着拖了兩個凳子過來,說道:“沖兒,炎兒,坐下吧,你師父既然不是教訓你們,也不必那麽拘謹。”然後也尋了一張椅子坐下。
令狐沖見嶽不群對他點了頭,方才坐下,雙手放于膝蓋之上,上身挺得筆直。王炎早就覺得站着乏味,見甯中則放了話,忙不疊的坐下,松松垮垮的,顯得甚是惬意,嶽不群見他這等模樣,隻是嘴角微微一笑,卻也不呵斥。甯中則坐下後,說道:“你師父想必又是在說當年如何如何,唉,可惜我華山派再也不符當年的輝煌了。”嶽不群又歎了口氣,說道:“我正與沖兒炎兒說勞德諾之事,勞德諾是嵩山弟子想必你也看出來了。”甯中則點了點頭,也是眉頭大皺,一時間屋内氣氛甚是壓抑。
嶽不群又喝了一口茶,說道:“方才爲師問你們可知當年我練這劍法用了多長時間,你們可覺得奇怪。”令狐沖沒有說話,王炎笑道:“師父想必是厲害的,用了半月?不不,十天?”嶽不群笑了笑,說道:“爲師當年練這劍法整整用了半年。”令狐沖“啊”了一聲,嶽不群又道:“當年練劍,爲師不但比不上沖兒,甚至連梁發也是不如。是以今日見到炎兒這般模樣,爲師并不覺得惱怒,隻因每個人所擅長方面都不一樣。”甯中則在一旁接道:“你們師父和炎兒簡直一模一樣,也是練内力甚是快捷,但學習劍法卻進境極慢,這套入門劍法練了半年之後還是不甚熟練。”令狐沖呆呆看着嶽不群,隻覺師父平日嚴峻的面容,此刻竟是說不出的可親,想來聰明人見到笨蛋都是這樣覺得可愛的。
王炎卻想:“哈哈,我道老嶽爲何對我青眼有加,原來是看見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嶽不群道:“當年華山氣宗、劍宗之争正是轟轟烈烈之際。”令狐沖奇道:“氣宗、劍宗?”甯中則神色一懔,不知嶽不群爲何提到此事,嶽不群道:“是了,這是本派一大不幸,日後再與你們細說。氣宗的師伯師叔們都認爲習武以練氣爲主,而劍宗卻剛好相反,其實何爲主何爲次,又有什麽好争的,百年之後具爲塵土,後人又哪裏知道什麽是氣宗,什麽是劍宗。”見甯中則張口欲言,嶽不群擺了擺手,說道:“師妹你待我說完,那日炎兒說出那個觀點之後,爲師開始甚爲氣結,但想了很久之後,又覺得極有道理,你們看這武林中各門各派,又有哪一派有劍、氣之分?就說武林泰鬥的少林,既有内力爲主的佛門獅子吼,又有剛猛的外家功夫龍爪手,但少林千百年來仍是渾然一體,何時有了分歧?”
令狐沖道:“少林不是有南北之分麽?”嶽不群笑道:“沖兒,你就是不愛讀書,那南少林是在隋末‘十三棍僧勇救唐王’之後,少林寺以禅宗和絕世武功博得‘天下第一名刹’的美譽,方才派僧人南下福建興建少林分寺,南北少林遙相呼應。其中緣由爲師也不清楚,但想必與武功的分歧毫無關系。”甯中則說道:“但我華山派的劍、氣之分卻是好大一場禍事。”嶽不群道:“是啊,當時我神作書吧爲氣宗首徒,在劍法上總是停滞不前,外人看來是未免有些矯枉過正,但我自己知道,實在是在劍法方面毫無天資,因此隻好日夜苦練。”甯中則道:“當日我見你如此刻苦,卻又笨得毫無道理,隻覺好玩,對了,就像方才珊兒一般,爲你準備了傷藥針線在一旁候着。”
說到此處,與嶽不群對視了一眼,均微微一笑,王炎大歎:“原來老嶽還有這般往事,絕對八卦啊。”嶽不群道:“氣宗功夫進境本來就甚慢,直到爲師二十五歲之際,方能與劍宗的師兄師弟們鬥個平手,你師娘也是在那一年嫁給爲師。”說着微微一笑,甯中則臉一紅,啐道:“在徒兒面前提這等閑事做什麽?”嶽不群道:“這可不是閑事,那時我們新婚燕爾,當真是意氣風發,覺得天下再沒有不可爲之事。”說到此處,嶽不群長身而立,雙臂一振,屋内衆人覺得一股氣勢撲面而來,眼中的嶽不群絲毫沒有平日裏儒雅潇灑的模樣,盡顯豪俠之氣,王炎微微歎道:“這樣的老嶽可愛多了。”
嶽不群來回踱了兩步之後,接着說道:“但到了爲師三十歲那年,劍、氣二宗的矛盾終于激化,爆發了一場大戰,唉,至此之後,華山之上,便隻有爲師和你們師娘二人,諾大一個華山派,變得好不凄涼。”甯中則在那裏垂着頭,看不清表情,想來也是極不願回想這往事。嶽不群說道:“爲師告訴你們這些,就是要提醒你們,沖兒練劍天資極好,但不可以此爲驕,需知人上有人,炎兒練不好劍,也不必着急,爲師當日也是練劍十年方有所小成。你們需記住,習武之道貴在武德,絕不是爲了好勇鬥狠,武功高強固然可以造福一方百姓,但神作書吧起惡來也是爲禍一方,如若他日聽說你們恃強淩弱,爲師必不輕饒。”令狐沖和王炎一起起身,躬身道:“弟子決計不會。”嶽不群說道:“時候不早,你二人歇息去吧,明日一早到爲師這裏來,有事情交代你們。”令狐沖王炎答道:“是,弟子記下了。”然後二人轉身出了房門。
嶽不群待二人出去之後,對甯中則說道:“師妹,你看炎兒怎麽樣。”甯中則道:“沖兒教導炎兒練劍之時,我曾仔細觀看過,似乎炎兒并不是資質的緣故。”嶽不群道:“是啊,沖兒演示劍法之時,炎兒評說得頭頭是道,顯得對劍法領會甚是深刻,但爲何拿起劍來全然不是那麽回事,當真古怪。”甯中則道:“炎兒從未練過武,但他年歲并不算大,若說他現今有二十多歲,那是因爲過了啓蒙時期,身體僵硬的緣故,但才十二歲的小孩,怎麽會連這基本劍法都如此困難,當年你練劍一月的時候,至少能熟練使出五招有餘,更不會劃破衣衫。”說道此處,想到王炎方才的狼狽模樣,眼中笑意甚濃。
其實他們想不明白,隻因那時并未有成套的教育理論,這一個人在少年之前,所學知識,無論是武功也好,書法也好,都是以模仿爲主,采用的都是機械記憶法,而到了十五、六歲大腦發育逐漸完全,對事物有了自己的想法,漸漸有了邏輯思維,此時再學,則需要理解記憶。王炎在練劍之時,一半是因爲運動細胞不足,但再不善于運動,一套動神作書吧重複千百遍,就連夢中都應當會做了,主要還是因爲王炎看到令狐沖演示之際,覺得這些動神作書吧大多花哨無用,甚至還認爲别扭好笑,下意識的排斥,又怎麽會練得好。
那日王炎自己尋思,隐約覺得獨孤九劍才适合他練,但一來習了獨孤九劍之後,如在衆人面前使出來,未免太過驚人,若不好好解釋,必然連嶽不群這一關也過不了,二來他認爲獨孤九劍的宗旨不外乎“料敵先機,先發制人”而已,又何必去找那風老頭背誦什麽乾坤方位,這也太無聊乏味,因此王炎想自行摸索,不料沒等他想出個頭緒,便被嶽不群考察,末了還給他講了一堆往事,看來要練好武功,并不是隻要内力強盛便可,還得花費許多時間找出自己的不足與長處。
嶽不群與甯中則對王炎的這個情況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隻得走一步看一步。嶽不群還在暗自思索:“莫非炎兒練不得劍,那讓他練習拳腳如何,但我華山武功以劍法爲主,拳腳卻不是我派所擅長,正好有事讓他和沖兒下山,遊曆一番,說不定有何啓發。”嶽不群走到裏屋,從一個櫃子中拿出一本冊子,原來嶽不群當年練劍甚爲艱難,是以每有所成,都将心得記錄于筆墨,幾十年便得了這一本冊子,上面雖然沒有系統記錄華山的任何一套劍法,但全是嶽不群經過實踐而得的經驗,實是價值連城,非同小可。
嶽不群拿出冊子後,猶豫了片刻,這本冊子是他心血所著,實在害怕王炎保管不妥,但轉念一想,王炎年歲雖小,做事卻甚爲老道,再說這本冊子就算落入旁人之手,那是毫無用處,非得華山弟子,而且是像王炎這種情況的弟子才有大用,主意打定之後,嶽不群用筆在冊子扉頁寫了幾個字,待得墨幹,便至于床旁矮幾之上,揮熄燈燭,上床歇息了。
此時從華山絕頂望出去,天際一抹絢麗的紅色,看來明天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