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不群捋着長須微笑着說:“你别吃驚,你師娘年輕之時,是華山派女弟子中的佼佼者,爲師二十五歲之時,劍法都還比不上你師娘。”說完又是微微一笑。甯中則道:“那天也給你說過了,你師父和你一樣,是以内功爲先,以氣禦劍,是以一開始進境是很慢的。但是我看你似乎不是進境慢,而是根本就停住不動。”嶽不群道:“是啊,當年師父進境雖慢,但練了一個月的劍法,好歹也能在禦敵時用出五幾招,而你卻是隻有一招,還得進入‘空明’境界才行,讓爲師好生納悶。”
甯中則想了一想,問道:“炎兒,你在學劍的這一個月中,每天練習幾次?”王炎暗暗叫苦,心想:“這師娘看上去豪爽大方,但心思卻細,提出問題往往一針見血。”.王炎硬着頭皮說道:“每天隻練習一次,有時一天也沒有練到一次。”嶽不群輕咦了一聲,站起身來說道:“這便是了,所謂曲不離口,拳不離手,你一天還練不了一次,又怎會學得好劍法。”王炎道:“但弟子見大師哥演示了一遍,弟子就能牢牢記住,這個還不算學會麽?”嶽不群一愣,說道:“你看一遍就能牢牢記住?”王炎點了點頭,嶽不群說道:“那你這份本事可了不得了,正好,你學劍法的事情一會兒再說,你先将那股匪徒的招式演練給爲師看看。”
王炎左手反握長劍,劍尖下垂,右手以掌握住左手手背,躬身向嶽不群和甯中則行禮,說道:“弟子王炎,試演劍招。”嶽不群點了點頭,王炎站在堂中,身子也不移動神作書吧勢,左手長劍幻出數道劍影,眨眼功夫已使了七、八招,王炎停下來說道:“大師哥和弟子剿滅那些匪徒的時候,他們便隻用了這幾招。”嶽不群與甯中則對視了一眼,說道:“果然便是嵩山派的劍法。不過卻是嵩山派連入門都算不上的劍法。”
王炎奇道:“怎麽是連入門都算不上的劍法?莫非嵩山派連不是派内的人都教?”嶽不群顯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在那裏半晌不說話,甯中則在一旁笑着說道:“這倒也算是嵩山派的一個特色。”王炎滿頭的問号,但這兩人就自顧着悶笑,卻不給他說明白。終于嶽不群止住笑意,喝了一口茶,說道:“炎兒,你可知道嵩山派在哪裏?”王炎道:“弟子隻知道在河南登封。”嶽不群笑道:“是了,那登封縣境内有一座名山,便是中嶽嵩山,但嵩山何其大哉,共有三十六峰,分爲太室、少室二山。那嵩山派也不可能将嵩山全占了,是以嵩山派是在太室山上,而少室山之上另有一聞名天下的古刹,便是少林寺。”
王炎見嶽不群在那裏搖頭晃腦的掉書袋,不覺牙龈發癢,心說這些我都知曉的,老嶽你就來點猛料吧。嶽不群說道:“那少林寺神作書吧爲武林泰鬥,每年慕名而去拜師的人自然就不少,但少林向來擇徒甚是嚴格,不但要求人品資質,按照他們佛家的話來說,還得要‘有緣’,是以每年想拜入少林的人雖多,能入寺的卻沒有幾個。”甯中則這時插口道:“少林寺的大師平日裏也要做事練武,不可能時時招待這些慕名而來的人群,所以少林打開大門收徒的時間是每年春秋兩季。”嶽不群道:“這便是武林中有名的‘春闱’、‘秋闱’了。但其實也不是光招收徒弟,像專門爲少林寺待客招呼的知客僧,燒火做飯的火工頭陀等,也是在這個時候選入少林寺。”
王炎臉色平靜、波瀾不驚,心中卻在想:“這嶽不群夫妻兩個,一人一句,倒像是相聲裏的逗哏、捧哏,隻是包袱抖得太慢,半天不說點實質性的東西。”這時嶽不群道:“想加入少林的人,多半是爲了學武,而得不到少林青睐的,便轉而投奔嵩山派。”王炎聽到這裏才明白,原來嵩山派是撿漏來着,不過想想也是悲哀,任何一個門派和少林挨在一起,必然都會給少林的光芒遮住,嵩山派此舉也是無可奈何。嶽不群又接着道:“是以每年倒有上千人要入嵩山派,這些人中約有九成是想入少林而不得的。”
王炎點了點頭,那趙大說的每年有一千多人要入嵩山派,倒也沒有誇張,嶽不群道:“但嵩山派怎麽說也是名門正派,也不可能什麽人都收進去。不知道是誰想了個辦法,在登封縣城中買下大片的地,修建了許多‘嵩山武館’,那些資質不錯,但還不足以正式入門之人,便被安排到這些武館當中去,教授的便是你方才演示的連入門都算不上的劍法了。”“哦~”王炎恍然大悟,問道:“師父,那進入‘嵩山武館’之中,可要上繳銀錢。”
嶽不群說道:“這個爲師倒不知曉,但這許多人要安排食宿,嵩山派也不是善堂,估計是要收取錢财的。”王炎重重地點了點頭,心想:“怪不得那左冷禅又如此大的野心了,當一個人有了江湖地位,手下有了人,手中有了錢,那這人若不想往更高的位置爬,隻能說他是個傻瓜,所不同的是,有的人忍得住這種誘惑,而有的人又嫌麻煩。這左冷禅看來是經不起誘惑的,他能派勞德諾潛入華山派,看來也不會怕麻煩。王炎歎了一口氣,這所謂‘天下第一人’的名号,就這麽值得追求麽。
甯中則見嶽不群說完話,手裏拿着茶杯卻不喝,便走過來爲他将茶杯續滿,王炎在那裏動也不動,甯中則看了王炎一眼,倒完茶後,說道:“炎兒,我知道你爲什麽學不好劍法了。”王炎道:“哦?請師娘告知。”甯中則笑道:“你看你的那個樣子,站沒站相。”王炎低頭看了自己一下,覺得也是甚不像話,便挺直了胸膛,雙腳不丁不八地立着,甯中則說道:“你之所以學不好劍法,原因就在于兩個字。”嶽不群也側耳傾聽,甯中則緩緩說道:“懶惰。”“哦。”王炎低頭沉思,自己懶惰麽,好像不覺得吧。嶽不群則連連點頭,說道:“師妹這麽一說,我就發現了。”
甯中則說道:“方才我給你師父倒茶,若是沖兒在旁邊,早就過來幫忙了,甚而不會等到茶水沒了就會來倒。”王炎正待發言,甯中則又接着道:“這倒不是說你不尊重師父,而是你根本沒有這個意識,炎兒,你從小在家的時候,想必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吧。”王炎苦笑,心想:“師娘啊,你可真厲害,我從小住院,那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什麽,昏迷的時候還用不着張口,直接注射營養液。”甯中則道:“正因爲你從小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是以腦子裏面根本就沒有‘刻苦努力’這個詞。所以你能坐的時候就不站,能躺的時候就不坐。”說倒這裏,甯中則輕輕淺笑。嶽不群道:“沖兒有時候也是站沒站相,不過他在我面前從來不敢如此,想來是沖兒不在我眼前的時候不拘小節的緣故,炎兒卻是在爲師面前都是這番模樣,原來是身上有懶筋。”
王炎聽到此處,心想:“果然還是旁觀者清,我不想練劍法,爲自己找了種種借口,卻從來不願想是因爲自己懶惰的緣故。”甯中則道:“炎兒方入門的時候,表現得甚是搶眼,腦子又聰明,練内功又快,但正是這個表象蒙蔽了我們。他腦子聰明正好是懶惰的原因,因爲懶惰之人往往喜歡動腦筋來偷懶,所以懶人一般都比較聰明。而内功進境甚快,卻是因爲他經脈異常,練内功本來就容易,而且練習内功隻需坐着不動,不必像練劍這樣大汗淋漓、氣喘籲籲的。”嶽不群說道:“照啊,師妹越說我就越感覺正是這樣,什麽天才。”看了王炎一下,說道:“原來是個懶漢。”然後伸手去端茶,王炎隻覺得頭皮又開始發麻了。
果然,嶽不群喝了茶之後,清了清嗓子,又踱了幾個方步之後,方才說道:“自古以來,每一個人的成功無不充斥着汗水,而失敗的原因往往就是不夠努力。沖兒曾說你領悟能力甚強,可是你領悟了之後不去動手練習,能力再強又有何用?有句成語叫做‘千錘百煉’,一塊凡鐵,隻有經過鐵匠的不斷錘打煉制,才能成爲有用之物。”王炎嘀咕了一句:“是金子在哪裏都能發光。”但嶽不群耳音甚好,立時聽見,說道:“什麽?是金子在哪裏都能發光?你這種想法大大不對,那金子若不經過煉制打磨,還不是被隐藏在石頭中,又怎麽能發光呢?”王炎暗罵自己,老嶽發飙,你聽着就好了,你居然還要和他進行什麽互動讨論,這不是自尋死路麽,又想,怎麽這老嶽一點不像記憶中的嶽不群,反而像那夾纏不清的桃谷六仙呢。
王炎看着眼前的嶽不群,仿佛變成了他讀書時的教導主任,一手端茶,一手揮舞,就差架個眼鏡了。他這一魂遊天外,嶽不群講的什麽就沒有聽清,隻聽得嶽不群問道:“炎兒,你說是這個道理麽?”
王炎十分茫然地說道:“什麽?”嶽不群剛喝了一口茶,聞言被嗆得連連咳嗽,甯中則慌忙上來幫他撫背,皺眉對王炎說道:“你不努力練武也就是了,怎麽還如此惹你師父生氣。”王炎看着嶽不群那變得佝偻的身影,突然覺得甚是慚愧,又好怕嶽不群一口氣喘不上來,就此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