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利令智昏


海船的駛速比起鐵甲車頗有不如,但遊客的活動空間要好一點,尤其到了山水秀麗的地域,可以觀覽一下兩岸的湖光山色。

大摩國綿延萬裏,幅員廣闊,京畿之地雖然已經是草木凋蔽,氣候嚴冷。海船一路南行,溫度卻是一天天暖和起來,過了黃海,大地上冰銷霜解,隐約可見海岸上民豐物阜的光景。

一連走了十多日,海船駛進嶺南道的地界。這一天吃過午飯,海船緩緩拐入泉州的碼頭。

船客一個個收拾行裝,簇擁着上岸。明欽、甘婀荷和厲若莘幾人一路同行,彼此甚是客氣,盡管都于對方的身份很感好奇,由于對自己的來曆諱莫如深,故而都盡量避免談到這些話題。

甘婀荷對鏡容卻很是欣賞,經常邀她一起攀談。甘婀荷智計過人,于佛法也有所涉獵,談起《椤嚴》、《法華》之類的佛經,往往讓鏡容大爲歎服。

衆人登了岸,到了行人絡繹的泉州城,厲若莘拱手作别道:“甘夫人、孫公子,咱們就此别過,後會有期。”

甘婀荷笑道:“厲姑娘一路照顧真讓我和複兒感激不盡,不知姑娘家居何處,若有機會,婀荷倒想登門拜訪一番呢?”

厲如莘搖頭道:“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言不盡意,有緣再見吧。”

甘婀荷輕哦了一聲,笑了笑不再追問。鏡容和兩個從人也施了一禮,迅速隐沒到人流中。

“姨娘,咱們接下來去哪兒呢?”明欽對她的來意猜出幾分,卻不急着點破。

“不忙。”

甘婀荷淡然一笑,引着明欽沿着熱鬧的街衢随意遊覽。嶺南道毗鄰大海,從古就有不少海客浮槎而來,進行貿易。

是以大街小巷商旅輻辏,甚至有許多金發碧眼的外邦人。

甘婀荷遊目四顧,隻見路對面坐着一個衣衫褴褛的乞丐,形貌蒼老。污穢不堪。順步走上前去,摸出幾塊銀元放到老者面前的瓷碗裏。

老者睜開渾濁的眼珠擡頭瞄了她一眼,也不道謝。拿起手邊的石塊在地面上劃出幾個扭曲的符号。

甘婀荷微微一怔,口唇微動。徑自走了開去。

明欽冷眼旁觀,也不開口追問。兩人疾步往西走出百十步,果然在不起眼的房牆上看到相似的圖案,甘婀荷依着圖案的指示,不斷的七拐八繞。逐漸來到城外。

到了人迹稀少的地方,明欽忍不住道:“這是江山門的暗号嗎?”

甘婀荷點了點頭,微喟道:“你想必已經看出來了,崖州會盟是咱們江山門的大事,就算爲了你我也不能不聞不問。”

江山門分裂之後,大摩國一直沒有出現舉足輕重的道派,使得魏黨一家獨大,權貴橫恣。和仙界文物昌明的氣象簡直背道而馳,多少仁人志士爲之扼腕歎息。

江山門這次在崖州召集舊屬,舉行會盟。便是卷土重來的一個嘗試。甘婀荷盡管對這個舉動并不看好,但她作爲孫滿江的遺孀當然不願置之度外。

而且魏黨的倒行逆施已經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大廈将傾非一木之可支,世間的治亂興毀往往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聖賢大德盡管能夠憑借強大的感化力稍稍彌補氣運,但也難以轉圜乾坤,像孔子、諸葛公這等操守嚴明的尚且回天乏術,谲詐之輩就更是等而下之了。

“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一言以蔽之。就是自作自受。

兩人追尋着江山門的暗号趕出數裏,地勢漸漸變得荒涼,忽聽的一個人伏在道旁大聲叫喚,兩人趕上前去。隻見是個中年文士,抱着一條腿哀哀呼痛。

“兄台,你怎麽了?”明欽好心好意地問。

那人睜開眼瞥了他一眼,繃着嘴搖了搖頭。

明欽心覺奇怪,隐約聽到一陣打鬥之聲,連忙凝神傾聽。金鐵交擊的聲響就越發清晰起來。

“附近有人,過去看看。”

甘婀荷懶得理會這個悶葫蘆。扯了明欽一下,朝着喧嚷的方向奔去。

奔近了一看,面前卻是一片殘壞的墓穴,百十個衣着鮮亮的男女大打出手,金銀财寶撒落了一地。

敢情是這片荒墓發現了寶藏,這些江湖豪士得了消息,圍集過來,各不相讓,言差語錯的免不了刀兵相見。

“烏老大,這些财寶可是兄弟先發現的,你恃強搶奪,未免太不講道理了吧。”一個胡須花白的老者忿忿然的道。

烏老大是一個身型高大的漢子,一身黑色勁裝,頭系抹額,身邊跟着幾個打扮相似的同伴。在這片人群中要算勢力強大的。聞言呸了一聲,斜乜着道:“你這是睜眼說瞎話,大夥都是一起趕過來的。有什麽先來後到,你自己老朽無用,難道還讓老子把東西雙手奉上不成。”

“你……你……”

老者一聽這話,氣的兩眼翻白,一時急怒攻心,差點背過氣去。

“張老哥,你别生氣。”旁邊的幹瘦老者勸慰了一句,磕着拐杖道:“現在這些個後生晚輩真是越來越不懂得禮儀廉恥了。當年若不是我們這些老家夥出生入死,浴血奮戰,還輪得到你在這裏耀武揚威。不就是一些死人财,我不稀罕。”

烏老大哈哈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你這些話最好找總門長說去,看他會不會撥些銀錢給你養老。”

一個衣帽清整的中年人挺身而出,侃侃說道:“烏老大,此次總門長召集大夥前來盟會,必然有一番統籌安排。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兄弟們這些年都不容易,大家機緣巧合發現了這片荒墓,何不把所得财寶歸集起來,上繳給總門長,由他秉公處理。大夥以爲如何?”

“文先生說得是。咱們都是爲了會盟大事而來,不能因爲這點錢财傷了和氣。”

“烏老大,你如此嚣張跋扈,到底還是不是咱們江山門的人。”

衆人聽文先生仗義執言,頓時紛紛附和。烏老大一行兇神惡煞。以力搶奪的話衆人多半不是對手。附議公論倒還體面一些。

明欽和甘婀荷聽在耳中,恍悟原來這些都是得到消息趕來崖州會盟的江山門舊屬。怪不得大多老氣頹唐,甚至有不少老病衰殘的。烏老大一夥則要算是龍精虎猛的了。

忽聽的一陣車聲雷動,十多輛仙車拐進田塍。兵分兩路,隐成合圍之勢,氣勢洶洶的沖了過來。

車門打開,跳出許多身手幹練的男女。其中有不少身穿公服的,隻是式樣有别。不甚齊一。

一個戴着眼鏡的青年拿出‘獅吼筒’叫道:“裏面的人聽好了,我們是文物管理司和緝查司聯合辦案,限令你們立刻退出古墓,不得損毀國家的财産,否則将以律法論處。我再說一遍……”

那人倚着仙車滔滔不絕地重複這些話,稍時,兩輛敞篷的金牛車姗姗來遲,車上呼喝一聲,跳下上百号緊衣短打的青年,手臂上都系着紅色的布條。各持一條五尺有餘的紅纓槍。

烏老大認得爲首的是紅槍會的老大趙四海。擺着手叫道:“趙老大,是我烏龍。”

趙四海冷冷瞅了他一眼,卻不搭理。徑自走到一位虛胖的緝察跟前,拱手笑道:“黃靈官,您要的人手我都帶來了。”

黃靈官鼻孔微哼,傲慢地道:“趙先生,咱們泉州最近可來了不少外鄉人。你作爲一方士紳,理當盡到自己的責任,幫助我們緝察司維護治安。看看,這些人竟然跑到荒郊野外偷挖古墓。這是何等惡劣的事件。”

“是,是。”趙四海點頭哈腰道:“靈官放心。我會吩咐手下的弟兄盯緊一點,一旦發現什麽不軌的舉動定然立刻向您彙報。”

“好。”黃靈官擺手道:“讓你的人過去把贓物都繳回來,司裏人手有限。這片古墓暫時就由你費心看管了。”

“靈官的器重,那是趙某的榮幸。”

趙四海謙卑的笑了笑,轉過身來頓時氣勢十足,揚聲道:“弟兄們,上去一個一個搜他們的身,若是讓人帶走了一片贓物。可别怪趙某不講情面。”

紅槍會的徒衆轟然應命,虎視眈眈的沖了上去。紅槍會是泉州城最大的幫派,标志就是手中的紅纓槍,這種紅纓槍尺寸長短都有嚴格的規制,柄上有活扣,可以擘成兩半,當作棍棒使用。又因爲會首趙四海八面玲珑,頭面甚廣,聲光之盛無人能及。

紅槍會徒個個如狼似虎,江山門的人大多年過半百,弱不禁風,此番前來一是情懷戀舊,再來是想向繼任江山門主的孤山派總門長讨些撫恤。見了這副陣仗不由心膽俱喪,怯懦些的忙不疊交出拾得的财寶。

烏龍大是不甘,仰着脖頸陪笑道:“趙會主,我是烏龍呀。你看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趙四海輕聲嗤笑,心說:這貨真是不開眼。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家黃靈官都親自督陣,傻瓜才會不避嫌疑,跟你叙話。羊肉吃不到,空惹得一身騷。

說話間,紅槍會徒搜查到烏龍這邊,他一個弟兄抓着串珠翠不肯松手,紅槍會徒拽了兩下沒能得手,暴怒之下,握着槍杆沒頭沒腦的砸落下來。邊打邊咒罵道,“你丫的賤骨頭,我讓你藏,松不松手,松不松……”

紅槍會仗着人多勢衆,登時便有三五同伴蜂湧而上,槍棍落如急雨,直砸的那人熟蝦一般蜷曲在地,滿面血污,慘不忍睹。

幾個同伴都讓紅槍會徒逼到一邊,側目而視,敢怒不敢言。

“住手。住手……”烏龍喊了兩聲,大感焦躁。

“你鬼叫什麽?”

一個紅槍會徒手起一棍砸到烏龍腦袋上,隻聽砰的一聲悶響。烏龍呆了一呆,伸手一摸,抓了一把殷濕的血迹,頓時面皮漲紅,罵了一聲,合身疾撲而上,勢頭甚是猛利,掐着那人的脖頸勒到胸前,順手奪過帶槍頭的一段,大聲道:“都給我滾開,不然老子就戳死他。”

他在泉州混迹多年,和趙四海有過數面之緣,這次聽說江山門要到崖州會盟,他早就聽說過江山門主烈山先生等人的大名,便想着攀附骥尾,混水摸魚。搭上了文如海的關系,指望借機揚名立萬。

誰知多日來江山門的舊屬見過不少,卻都是些老朽之輩。不免起了輕視之心。今天在城中發現江山門的暗号,衆人按圖索骥找到這片墓葬,他一時利欲薰心,便想撇開江山門的人自己獨吞。

哪知盤算還沒打響,便讓消息靈敏的趙四海得了訊息,還驚動了緝查司和其他仙衙。

大摩國的仙衙曆來以冗官冗員,人浮于事著稱。但也要看是什麽人、什麽事。這挖墳掘墓發大财的事自然個個不甘人後,司司奮勇争先。生怕落到後頭,撈不着好處。

趙四海一看烏龍挾制了人質,頓時傻了眼。暗罵道:“這灰孫子居然跟老子玩這一出。”

黃靈官眼見要鬧出人命,帶着幾個屬下,掏出靈铳圍了上去,義正辭嚴的道:“快點放開人質,是不是不要命了?作死是不是?”

“都給我退後,退後……”

烏龍握着槍柄鋒刃抵到那個紅槍會徒的脖頸上,大聲呼喝,面目猙獰。

幾個同伴反應過來,慌忙搶上前去将重傷的弟兄攙扶起來,查驗傷勢。

陡聽的一聲靈籽破空聲,一團火光從眼前炸開,烏龍駭了一跳,卻見手中的人質腦門已經缺了半邊,污穢的血腥濺了他滿臉。心房砰砰直跳好像要從腔子裏躍将出來。

烏龍木然了半晌,人質從手上緩緩滑落,連忙扔了短槍,抱着腦袋叫道:“别殺我,我投降……”

“誰開的槍?怎麽把人質打死了?”

黃靈官面色晦暗,重重的出了口氣,喝罵道:“蠢貨,都愣着做什麽,還不快點把匪徒給我拿住。”

“蠢貨呀蠢貨,愚蠢的人類。笑死老子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毫無征兆的傳至,話聲中充滿了揶揄的味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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