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欽和梅吟雪在白骨洞盤桓了兩日,韓采薇每天和他們說解十三家的虛實,款待的十分熱情周到。
第三天一早,三人離了白骨洞,在韓采薇的引領下直奔舍身崖而去。
數百年前,正值皇朝末世,天家不修政理,年年征戰,内外交困,緻使流民四起,生靈塗炭。
後來李闖打破京師,帝釋自缢,山海關總兵吳某引得秃發人入關,神州沉陸,一步步陷于萬劫不複的境地。
詩人吳梅村吟詠此事,說什麽“痛哭六軍俱缟素,沖冠一怒爲紅顔”。“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對吳某投敵叛國的動機頗緻同情。相傳吳某有愛妾爲李闖部将所得,吳某遂憤而投敵。此等議論徒然混淆視聽,非是确論。
吳某乃是無可争議的大漢奸,野心家。詩人以爲他會兒女情長,意氣用事,未免老眼昏花,缺乏知人之明。假使吳某叛國真是爲了愛妾或個人尊嚴,當他擊敗李闖,奪回愛妾之後,何緻于爲虎作伥,充當爪牙,甚至逼死末帝,絕滅中夏之火種呢?
又有緻人疑惑的是吳某晚年的反正,且以夷夏、民族爲号召,實質是由于朝廷一統後削藩,吳某害怕失去權柄,铤而走險。此中緣故顯而易見,也是他野心家的一貫面目。
然而吳某最初悍然投敵的真實心理如何呢?女人本身對野心家來說雖然不會有那麽重的位置,但通過這件事卻可以見微知著,窺知新朝對他的态度。
當吳某發覺新朝對他不夠重視,不能滿足他的欲求,且又予以踐踏,相反,秃發人卻給他封官許願,倒向哪一邊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要而言之,野心家行事都是以實際利益爲準繩的,至于名聲縱然不是毫不顧惜。利益和美名本來就不可兼得,隻好恬不知恥地說些‘甯可遺臭萬年’,‘死即五鼎烹’等等不要臉的話。亦可謂是千古同心了。
…………
十三家中有不少都是大順王、大西王的舊部,俗話說。‘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舍身崖的名号就是由此而來。
邊方介于有鼻、交胫、南掌三國之間,山嶺連綿起伏,地形險惡。
舍身崖由十三家經營多年,守衛森嚴。防範周密,連南象主都不敢入山圍剿。
梅吟雪雖然自負神通,卻不是莽撞無知的人。若是一道道關卡闖将去,就算能上到崖頂,再去對付十三家頭領恐怕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好在韓采薇熟悉舍身崖的地形,說有一條隐蔽的小道,能夠直達崖頂,避開崖上的守衛。
三人展動身法,行了半個時辰,終于來到一座陡峭的山崖下。
“是這裏嗎?”
明欽擡頭一望。隻見這山崖高聳入雲,崖壁嶄削,滑不留腳,比起鳳鱗師太清修的紫竹林後山也不遑多讓了。
“正是。”
韓采薇點頭道:“此間山壁峻峭,常人難以翻越,是以崖上無甚守衛。對于咱們來說應該不成問題,隻是吟雪妹妹眼目不便,需得格外當心一點。”
“姐姐不必憂慮。”梅吟雪傲然道:“你隻管在前面帶路,我跟着你的步子就是。”
她自信憑着聽風辨形的本事足以履險如夷,另外。讓韓采薇走在前面便于監視,若她敢有什麽異動,可就談不上什麽姐妹情面了。
“好。”韓采薇坦然道:“我先上。麻煩明兄弟在後面照顧一下妹妹。”
明欽呵呵笑道:“如果雪姐願意的話,就算讓我背她上去也無不可。”
“我有手有腳幹嘛讓你背。”梅吟雪嬌哼一聲。俏臉微微有些泛紅。
“事不宜遲,愚姐先走一步。”
韓采薇淡然一笑,也不見她如何動作,提一口真氣,乳燕般掠到山崖上,春蔥般的手指往崖壁上一扣。如擊腐朽,現出幾個清晰可見的孔洞。
明欽微吃一驚,韓采薇号稱白骨夫人,卻也不是浪得虛名。手爪之堅實堪比金鐵,這要抓到血肉之軀上滋味可絕不好受。
梅吟雪拔地而起從後跟上,她的乘風之術雖非絕頂,也算是可圈可點。明欽仗恃羽翮之利也不過稍勝一籌而已。
崖壁盡管險峻異常,以三人的修爲卻也不算什麽,費了一刻鍾功夫,一個個飛身躍上崖頂。
山崖上草木蔥郁,遠遠望去,但見得栉比鱗次,房舍衆多。裏面影影綽綽,頗有些卒伍調動。
“那邊就是大龍頭的居處,我不好跟你們過去,稍後我從主道上去,暗中相助你們便了。”
韓采薇指點了一下大緻方向,現在情勢未明,她自然不想暴露身份,落一個裏通外敵的罪名。
“姐姐請自便。”
梅吟雪微微颔首,也不勉強,這個時候韓采薇能暗中接應比暴露出來有用的多。非要将她綁架過去沒有太大的意義。
“妹妹和明兄弟多加小心。倘若事體不順,也不妨知難而退,再作打算。”
韓采薇心存感激,自也投桃報李,希望梅吟雪能夠相機行事。
“我理會得。”
梅吟雪不置可否,招呼明欽道:“欽之,咱們走吧。”
此處距離聚義廳已經沒有多少路程,兩人竄高伏低,行動如風。
奔到近前,不由大感詫異。隻見庭院中聚着許多弓弩手,圍中站着一個俊美飄逸的青年,穿一襲雲紋白袍,束發金冠,神情冷峻,手中搖着一柄描金摺扇,身邊跟着四個翠袖青衿的侍女,一執拂塵,一捏洞箫,一捧瑤琴,一抱長劍,一個個眉清目秀,極爲标緻。
明欽一眼望去,不由大感驚訝。倒不是青年的排場如何稀見,這男子卻是個舊識,正是西河天藩元帥的公子,赫連舜華和顔舜英的兄弟,赫連佩玉。
“他怎麽在這裏呢?”
明欽納罕不已,算起來蜃龍珠就是赫連佩玉的寶物。他和幾個西河帥府同伴進入幻境後,化身成天家的四鎮總兵。之後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這時,聚義廳中人聲擾攘,一行人簇擁而出,爲首的是個虬髯大漢。貌頭環眼,身軀雄壯,可惜面色蠟黃,頗有病容。
明欽粗略一掃,隻見一心道長、石将軍幾個都跟着旁邊。心說:“這人莫非就是十三家的大龍頭,‘隻手擎天’缪壯飛?”
虬髯漢打量了赫連佩玉一眼,拱手道:“老夫就是缪壯飛,不知閣下是何方高人,爲何擅闖舍身崖,打傷我許多兄弟。”
赫連佩玉睨他一眼,傲然不以爲禮,搖着摺扇淡淡道:“大龍頭請了。本公子複姓赫連,草字佩玉,這次是奉了家師四面佛之命。來參加你們蒼梧盟會的。”
“原來是羅斛國大名鼎鼎的佛子赫連公子,失敬,失敬。”
虬髯漢面上不動聲色,心頭卻翻起波瀾。羅斛國和有鼻、南掌兩國接壤,舉國上下祟信四面佛,南疆諸國要算羅斛國力最強,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赫連佩玉最得四面佛喜愛,人稱佛子。他來參加蒼梧盟會,莫不是和梅吟雪一樣的主意。想要壓伏十三家,取代獨尊王控制邊方不成?
一心道長冷笑道:“蒼梧會是咱們十三家自己聚義,赫連公子又來湊什麽熱鬧。你們師徒也真會挑時候,獨尊王剛死沒幾天。這就揀便宜來了。”
“笑話。本公子這次來本想見識一下獨尊王的手段,誰知等不到本公子出手他自己先丢了命去,隻好找到你們舍身崖來。我給你們三天時間,盡可以遍邀高手和本公子比試,如果沒有人能勝我一招半式,就老老實實奉我爲尊吧。”
赫連佩玉自信滿滿的道。看他神情是穩操勝券,半點不把十三家放在眼裏。
“小子,你有多大手段,竟敢出此大言。賀某來會會你。”賀鬼頭按捺不住,拍着胸口站将出來。
“跳梁小醜,怎配和我家公子動手。”拂塵女嬌軀一扭,橫身擋住去路,捏個法訣,橫眉冷目的道:“我來會會你。”
賀鬼頭大有深意的打量她一番,哈哈大笑道:“聽說你們羅斛國盛産不男不女的妖怪,你這丫頭不會是個帶把的吧。”
“惡奴,無禮。”
拂塵女臉色微沉,嬌啐一聲,揮舞拂塵,展動身法,瞬間侵到賀鬼頭身前,拂塵貫注真氣嘩然一聲抖散開來,宛如箕張的大手,又像密密麻麻的銀針,刺刺攢射,甚是猛惡難當。
賀鬼頭的刀法走的是大開大阖的路子,和拂塵女正是一剛一柔,迥然不同。一看拂塵女身法疾捷,招式靈動,卻也不敢怠慢,連忙将鬼頭刀舞動的風雨不透,逼得拂塵女難以近身。
“看來十三家真是一塊肥肉,除了咱們兩個,居然還有人想取代獨尊王。”
明欽和梅吟雪伏在檐角觀看戰勢,赫連佩玉的出現讓兩人決定先靜觀其變,如今三家争衡,很有機會坐收漁利。
梅吟雪微蹙秀眉道:“這個赫連佩玉是什麽來頭?不知道和他交手的話能有幾分勝算。”
“看看再說。”
明欽盯着場上凝神觀察,拂塵女身法變幻,如同鬼魅。賀鬼頭空有一身蠻力,連她一角衣袂都夠不到,長此下去,落敗是遲早的事。
她一個侍女都有如此功力,赫連佩玉又言之鑿鑿要和獨尊王較量,至少該有一戰之力。單打獨鬥的話兩人恐怕未必能夠勝他。
說話間,賀鬼頭舞動鬼頭刀邊戰邊退,已經是氣喘如牛,濕透重衣。
缪壯飛眼見賀鬼頭漸漸不敵,輕咳道:“赫連公子調*教有方,缪某自愧不如。十二弟,罷手吧。”
賀鬼頭嘿然一聲,疾劈數刀逼開拂塵女撤身而退。
“哪裏走。”
拂塵女恨他言語侮慢,并不肯善罷幹休,身形微晃,忽地飛身搶上,拂塵飄卷猶如匹練,飛纏賀鬼頭脖頸。
缪壯飛的話明顯是代賀鬼頭認輸,但赫連佩玉并未接口,拂塵女便自行其是,這一擊就算不将賀鬼頭腦袋扯下來,也要讓他吃點苦頭。
“十二弟,小心。”
衆兄弟看在眼裏,不由驚呼出聲。奈何他們站在十步之外,想要救援也來不及了。
耳聽的刺刺聲響,拂塵女抖動拂塵纏裹到賀鬼頭的脖頸上,直勒得他面皮紫漲,青筋暴跳。千鈞一發的關頭,一道女影從圍牆外飛馳而入,探出白晳的玉手在拂塵上飛快的抓了一下,強韌無比的麈絲忽然根根斷裂,拂塵女大驚失色,收回一看拂塵已經短了一截。
“五妹——”
衆人定睛一看,飛身解圍的正是白骨夫人韓采薇,這才長長松了口氣,暗自慶幸不已。
“十二弟,你不要緊吧?”
韓采薇暗道慚愧,盡管十三家彼此多有扞格,畢竟患難扶持多年,總還有一些情誼。她希望梅吟雪能夠取代獨尊王成爲強勢的統領,但若讓十三家元力大傷絕非所願。
賀鬼頭揉着脖頸驚魂甫定,幹笑道:“多謝薇姑援手,我這條命雖然不值錢自家可是愛惜的很。”
韓采薇莞爾一笑,走到缪壯飛跟前行禮道:“大龍頭,小妹前去監視梅吟雪的動向,得知她今天果然到舍身崖來了,特來報訊。”
缪壯飛不疑有他,苦笑道:“五妹辛苦了。可是咱們的對頭可不隻一個梅吟雪,現在又來了羅斛國的佛子,十三家何去何從,兄弟們都來拿個主意吧。”
韓采薇怔了一怔,目光微垂,借以掩飾心中的驚訝。她将明、梅二人送上舍身崖,繞了個圈從山道上來,聽到守關的喽羅議論紛紛,知道舍身崖來了強敵,連忙步履匆匆的趕來。
經此一事,缪壯飛無心再仔細打聽梅吟雪的舉動,讓她準備好的說辭也無甚用處了。自也無人懷疑她和梅吟雪有甚勾結。可是赫連佩玉的到來卻也棘手的很,他一個侍女都能輕易擊敗戰力不弱的賀鬼頭,赫連佩玉的修爲恐怕也不在梅吟雪之下。
這真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對于風雨飄搖的十三家來說無異是雪上加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