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曲流殇 望不盡獨自高樓 天涼好個秋2
“恭請太後金安。”莊太妃低眉順眼地行了禮。
她笑了笑,“莊太妃近來可好?”
祖天琪南下,莊太妃在這宮裏甚是閑情逸緻,上官花逐從不令她來請安,也不尋她麻煩,每日裏清清冷冷,卻也不少吃穿用度。
“承蒙太後惦念,甚好。”莊太妃甚是柔順模樣,好似又回到當初那個安然娴靜的莊妃時期了。
上官花逐仍是淡淡一笑,“長安啊,昨日裏羌北進貢的蜜瓜哀家嘗着甚是甜潤,記得給太妃送些過去。”
“是。”長安恭謹應道。
“哀家有些乏了,且回去吧。”她笑着轉身,陽光下,笑容漸斂,之前出來賞園之心全無。
上官花逐迷上了看書。她原是侯府嫡女,自小教養極佳,各類書籍都有涉獵,隻是幼時隻喜讀史書,覺得有趣,兵書策略則覺極是枯燥,如今卻得閑便捧着看。
今日甚覺煩悶,仍捧了本野史當故事讀,翻了數頁便扔至一旁,低喚了聲,“長安。”
“在。”長安回道。
她怔了良久,似忘記了該說什麽,最後歎了一聲,“長安,你覺得這野史上的東西可信不可信?”
長安不知她爲何出此一言,略一思考道,“這曆史原本乃人所記之,正史野史,真真假假,焉非空穴來風?”
“長安,哀家常常在想,一個女人是如何能做到掌控朝堂天下在握的,可惜,史書上并沒有詳盡記載,你給我尋的這些野史,卻看得哀家沮喪。好似大多數的太後靠的都是男人,踩着男人的肩膀往上走。長安,哀家不……”她說了一半,卻又改了口,“不曾有男人可以踩。”
長安沒有說話。這時候的她隻需一個傾聽者,他無需說話,也不知該說什麽。
她再度一歎,“長安,把那本《越國策》拿來。”
“是。”他呈了書過去。
她卻不接,皺着眉心躺在軟榻上,“不看,看着頭疼,你說給我聽。”
長安一怔,眼前的她似乎極是疲憊,松軟軟地靠在榻上,連哀家兩個字也忘了說,鼻尖微翹,唇瓣微嘟,眉目間淡淡嬌意,分明還是那個侯府裏那個未經世事的三小姐模樣,哪裏是端着架子的太後?
“長安?念啊?”她自己卻渾然沒察覺她不經意間流露的小女兒态,催促了一聲,愈加顯得嬌媚可愛,“接着哀家上回看之處念。”
他心中一蕩,哀家兩個字警醒了他,凝了神,好似剛才那個“我”字不過錯覺。
開始念,“策國者,必先穩于基,太宗之初寶,外專權,忍辱三載……”
上官花逐聽着他的聲音,困意漸漸上湧,好似回到那年的侯府,她被爹爹罰抄《六國》,她抓了長安替她抄,自己卻換了男裝翻牆和雲卿哥哥玩去了,臨走還沖長安眨眼,“長安,我給你買初雲齋的糕點回來吃啊!”
其實,長安從來不吃糕點,愛吃初雲齋糕點的人是她自己,每回買來,長安都隻淺淺嘗一塊,其餘都進了她的腹内。
忽然之間覺得好累,再不想聽下去,亦不想再撐下去,就這樣睡去吧,睡去吧,再不要醒來……
合上眼,一滴淚自她眼角滑落。
長安已念了近十頁,燥亂的心漸漸平複,方敢再度看她,卻見她已睡着。
他怔了一會兒,把書放下,給她拉了拉錦被,卻見她眼角淚痕。
此刻,與她相聚甚近,她發髻不知何時散開了去,雲緞般襯着她的小臉,不過一十幾歲的少女,熟睡之下沒有太後的僞裝,面色紅潤,眼眉如畫,唇***滴,小小的鼻翼一呼一吸間輕輕起伏,這一張臉,完美得無懈可擊,隻那一抹淚痕,似一道淺疤,甚爲礙眼,他胸口一熱,竟情難自禁,俯下身,雙唇含住了那一處的皮膚,一觸之間,全身戰栗。
忽覺她一動,他驚了魂,立時退開,卻見她呼吸急促,極爲難受,好似夢魇。
“太後!太後!”他輕輕呼喚。
她在做夢,夢見好多好多人,夢見戰場,父親和兄長奮力殺敵,浴血奮戰,卻在亂馬之中被人射殺,夢見侯府裏的血,像護城河裏水還深,她在血河裏浮浮沉沉,快要溺亡。
她看見祖雲卿站在府門,靜靜地看着她,她沖着他大喊:雲卿哥哥,救命!雲卿哥哥,救命!可他,卻縱馬轉身離去。
她看見長安,和她一般在血河裏,她拼命伸出手,想抓住長安,隻要抓住長安她就不怕了,可長安卻被血水沖得很遠很遠。
她絕望了,哭着喊着“長安……長安……”
“太後!太後!”
她聽見長安在叫她!睜開眼,沒有侯府,沒有爹爹兄長,隻有長安……
她哇的一聲就哭了,隻是叫着“長安,長安……”
他站在榻前,一時無措。愣了好一會兒,才嘗試着舉起了手,最終将她抱入懷裏,而後收緊……
“長安……”她仍是哭,“長安,我們走好不好?我們離開這裏,從此浪迹天涯,馳騁江湖好不好?”
他怔了一會兒,“好。”
一個好字,卻讓她醒悟過來,哭聲漸漸止了,抽噎着,眼淚卻越湧越多。她不能走,她不能丢下天承,不能放下血海深仇……
長安的手臂忽然緊了緊,她眉梢一動。
有些事,她不想做的,也必須得做了……
忽的又開始大哭,“長安!我不管!我不管!我憋死了!小皇帝關我什麽事兒啊!我要出宮去!我要吃初雲齋的糕點!我要吃!”
長安極是無奈的語氣,“太後,您如今是太後,不可随意出宮。”
“我不管!我又不要當這個太後!我就要吃初雲齋的糕點!就要吃!”她一味地哭。
門外,有黑影悄然離去。
長安松了口氣,拍拍她,壓低聲音,“走了。”
她也漸止了哭泣,卻仍在抽噎,“哀家就要吃初雲齋的糕點!”
長安一愣,隻道她演戲,卻不料她真要吃。
“禦膳房有沒有人會做?讓人去做芙蓉糕來。”她一臉執拗的模樣。
長安唇角彎了彎,有些想笑,其實,是格外珍愛她這番模樣,像從前府裏那個三小姐,嘟着嘴:長安,你去給我買芙蓉糕來!長安,我又罰抄了!長安!我背不過師父這篇文章!
“好。”每每他總是回她這個字,這次,也不例外。轉身即出。
不多時,禦膳房的太監便送了糕點來,四碟不同樣式芙蓉糕,送至門口,長安傳了進來。
她見了後噗嗤笑了,“這許多?都什麽餡的啊?”
“這個……”長安哪裏知道是什麽餡?
“猜你也不知道。”她一塊一塊地嘗,嘗着一塊後大贊,“這個好吃,這是什麽餡?叫來問問。”
長安把禦膳房太監叫了進來。
她指着一碟道,“這個好吃,告訴禦膳房,下回就給哀家做這個,今兒這個做得好,賞。”
“謝太後。”小太監跪謝。
“你叫什麽?”她漫不經心地問。
“奴才王新。”
她不動聲色一笑。
另一處,卓僥至宋名處,呵呵一笑。
“爲何笑?”宋名問。
“到底是個孩子。”卓僥又笑了聲。
“誰?”
“太後啊!今兒忽然大哭,我驚了一驚,恐出了什麽亂子,一聽之下,卻是嫌當了這麽久太後被皇宮困住了,跟長安鬧着要出去玩,吃初雲齋的糕點。”卓僥搖頭。
“去了?”宋名蹙眉。
“不曾,長安怎會依?恁是鬧着禦膳房給她做了芙蓉糕才罷休。”
宋名平日裏沒卓僥精明,此時卻道,“别大意。小心有詐。”
“嗯,這裏裏外外的都監控得極嚴,不會有差錯。”卓僥點頭。
“我說長安,你到底弄清他的來曆沒有?”
“查過了,查得透底了,就是侯府家奴,七歲以前完全空白,沒有任何疑點。”卓僥道。
“有時候沒有疑點反而是最大的疑點。”宋名哼道,“總之小心着。”
“喲,你倒是越來越有智慧了?”卓僥難免調笑他。
宋名哼了一聲,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