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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茶煙涼 相顧斷腸因難忘 草色映殘光(


“皇上,逐兒覺得不适,想回未央宮休息。”她忽然厭極了這場面,這些虛僞的、奉迎的笑容,歌舞升平的繁華,一切都那麽可笑……

誰知道繁華的背後藏着怎樣的黑暗?每個人的笑容背後,又是怎樣的龌龊心思,各自算盤磐?

“去吧,好好休息,朕的皇兒要緊。”永嘉帝眉目間滿是慈愛。

她心中苦笑,“逐兒告退。”

終于離開了那繁華處,她遣碧曼先回去,“碧曼,我要走一走,你先回去準備點夜宵,我回來便要吃。”

“是。”碧曼先去了候。

她在長安的攙扶下慢慢地踱着,往那僻靜之處走。

沒有了那些浮華的人聲,樂聲,沒有了所謂的美酒佳肴的膩味兒,她感覺舒适很多,深深吸了口氣,将那些玉簪花的香味吸入,再換成長長的歎息,在黑夜裏格外悠遠。

“長安……”她望着黑暗中深深淺淺的樹影,以及樹影掩映中若隐若現的飛檐牆垣,那種窒息感再一次将她困住,這道宮牆,困住了她的一生,她再也飛不出去了嗎?“長安……”她無端哽咽。

“小姐……”長安扶着她,“要不要坐會兒?”

她緩緩搖頭,“長安,我一點兒也不開心,我以爲,我不好過,隻要别人也跟我一樣不好過了,我就開心了,可是……爲什麽我這裏更難受了呢?”

“小姐,長安不懂大道理,長安隻認準一件事,無論小姐要做什麽,長安陪小姐一起。”

上官花逐的眼神收回來,看着這個爲了她而付出一切的消瘦男子,眼眶潮濕,“長安,七個月,待孩子生了以後,你帶我走好不好?離開這裏,離開這裏所有人,我恨他們,恨這裏的一切,我們走得遠遠的,是生是死,都不再回來了,好不好?”

“好……”他毫不猶豫地答應,聲音顫抖。

“長安,你要記得……”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下……

“記得,長安一定記得……”月光下,他看着那滴淚,心内有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要給她擦去,卻隻能握緊了拳,以遏制這***……

回憶裏,是幼時的她,追着他背影奶聲奶氣地叮囑,“長安,記得辦事回來給我買糖葫蘆哦……”

記得,長安一直都記得……

“再往前是哪裏了?”她看着遠處那一盞幽冷之光。

“小姐,是冷宮。”長安道。

“冷宮?莊妃不是住在這裏嗎?”她想起三皇子的母親,自那次三皇子醉酒鬧事之後就被關在了這裏,再不允許出來。

“是。”

她想起那個恬淡的女子,無端地,生出幾許哀傷來,“我想去看看……”

“小姐……”長安面露遲疑,似覺得不妥。

她苦笑,“長安,你覺得我還有什麽可怕的嗎?我隻是覺得她很可憐,就像我自己一樣,如今我去看她,若有一天我孤苦無依了,希望也有一個人會來看我……”

“小姐,不會有那一天。”長安看着她,眼眸在月光下發亮。

她笑了笑,“我知道,我永遠都有長安陪着……走吧……”

入了這冷宮,就等同于油燈漸枯,隻等着燈滅人走的那一天了……

清晏宮裏,一盞孤燈,莊妃一身青衣,頭發僅包了個布包頭,于燈下縫補,身形瘦弱得如一張薄紙。

無人伺候她,她縫得入神了,也不知她來。

她心中一酸,輕輕喚了聲,“莊妃。”

莊妃明顯受驚,一看是她,趕緊要來拜見。

她慌忙把人扶起,這是三皇子的母親啊!是那個拍着胸脯對她說“逐兒,有什麽事兒就來找幾個哥哥”的少年的母親啊!她怎能受得了這一拜?

她看着這屋子,極清冷簡陋,而且一個宮女也沒有,“莊妃,沒有人伺候你嗎?”

莊妃卻笑笑,道,“有的,有個宮女。”

有宮女,卻不見人影,可見根本沒把莊妃看在眼裏。

她拾起莊妃正在縫的東西,是一件男式中衣,不用想便知是給三皇子的。

莊妃卻緊張地收了回來,“閑來

無事,打發時間而已……”

“縱然金縷配玉衣,不如娘親密密縫……”她喃喃地念,若可以回到從前,她定不會總是調皮惹娘親生氣……

苦笑一聲,發現桌上莊妃吃剩的飯菜,亦極爲簡陋清淡,于是對長安道,“不是宴會嗎?想辦法弄些吃的來,成日裏吃這個,怎受得了?”

“不,不用了!”莊妃忙道,“吃這個其實也挺好!”

面對上官花逐的眼神,莊妃低下來頭來。

她隻好歎息,“莊妃,你不該是這樣子的……”

莊妃有兒子,而且永嘉帝一共才兩個成年的兒子,她這麽委曲求全是何必!

莊妃聽了反笑了,“謝謝上官小姐,可人之一生,該是怎樣呢?也曾榮寵,不過如此,反倒是如今冷了,淡了,心中更平靜些。活着,不過一茶、一羹、一衾,足矣……”

她在莊妃臉上當真看不見一絲抱怨,這般恬靜,在這宮裏,實屬少見……

“莊妃,你真的甘于在這冷宮裏嗎?”自小,便從各種渠道聽說了皇宮關于冷宮的故事,隻要牽扯到這倆字,必然凄冷慘烈,且慘不能想。

“爲什麽不?”莊妃的模樣,一如這屋子裏一盞孤燈,“不堪回首的,不再回首,不能得到的,不再念想,自然就平靜了,越平靜之處,心中越安,心裏安了,也就快樂了,也不再受傷……”

她怔怔地聽着,反反複複想着這句話:不堪回首的,不再回首,不能得到的,不再念想……

良久,她才淚光盈盈地看着莊妃,“莊妃,我走了,以後我還會來看你的……”

難怪三皇子是那般灑脫的性子,有莊妃這個母親耳濡目染,他胸中又怎會有山河?不,或者,他胸中的,才是真正的山河……

回去的路上,月亮又往上爬了幾許,如銀盤一般懸在半空,淡黃色月輝傾灑下來,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都泛着淡淡光華。

“長安,我走累了。”不知不覺地,走了好遠的路。

長安怔了怔,在她面前蹲下,“長安背小姐。”

“嗯。”她趴在長安背上,是不是,好像那些捉螢火蟲的夏夜,累了,背着她一直回家?家裏有爹爹、哥哥,和娘親?

忽的,長安的腳步停了下來。

“怎麽了?長安?”她問,擡起頭來,五步遠之處,站着的人兒,皮弁上五彩的玉珠約會下灼灼生光。

“放我下來吧,長安。”心頭,卻深感疲累。

長安依言,卻扶着她的手。

祖雲卿往前走了兩步,她笑問,“王爺爲何不去陪着王妃,一人在此賞月?”

他盯着她,良久,說了一句,“你知本王找你何事。”

何事?不過是爲了這喜脈……

她緩緩搖頭,“恕我愚鈍,我不知,而且,我并不以爲我應該知道,王爺,借過。”

他,卻始終站在路中央,沒有打算讓開。

她皺了皺眉,疲憊感再度襲來,于是松了手,“長安,你在前面等我吧。”

長安原有些不放心,她搖搖頭,“無妨,我自己有把握,這裏到底是皇宮,他不能怎樣。”

長安走後,她退了一步,離他遠遠的,“不要靠近我,不然我喊了,大不了同歸于盡,靖安王,你以爲我還怕什麽嗎?”

祖雲卿原已邁出一步,聽她如此說,便駐足,隻陰沉着臉問她,“喜脈,是怎麽回事?”

她冷哼,“你隻道無解是不是?可惜,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百花殘而已,這世上總有高人。”

他當真沒想到她會說出百花殘這個名字來,眯眼打量她,“多久了?”

“……”她冷冷笑了笑,“王爺,你不覺得你這問話很是無禮嗎?一個臣子,一個弟弟,問皇帝女人,問你的嫂子喜脈多久?王爺不會又想念天牢的滋味了吧?”

他亦微笑,不過隻是淡淡的。

她不得不承認,他笑起來的樣子,還和從前一樣好看啊,可是,那又如何呢?

在她十五歲以前,她一直以爲,有那麽一個地方,隻有她和雲哥哥兩

個人……

十五歲以後,便多了一個楊文淑,多了父親,和兄長……

那些不堪回首的,不能得到的……

還有,那些她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的……

楊文淑說,再無瓜葛,從此各安。那便明明白白地,從此各安吧……

“王爺……”她悠悠喚道,“我一直有一件事不明,可否請王爺告知?”

“你說。”他的聲音也驟然間輕柔起來,如這花草間月光,水溶溶的。

“付淵……說糧草付之一炬,是真是假?”她心中有恨,常常夜來輾轉,問自己究竟是恨他娶了楊文淑,還是恨他害了父兄,每每想到後來便模糊不清。

“是。”他倒是回得幹脆。

她心裏,如被一桶冰冷的水澆下,不禁倒退兩步,“是……付淵自己燒的,是也不是?是你的命令,是也不是?”

他沉默。

其實,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麽,她仍不甘心,凄然看着他,要他肯定的回答,“王爺請告訴我,是,抑或不是?”

“是……”他終于承認了……

她隻是笑,隻是看着他笑……

殘酷,可是真真好,真真不堪回首,不能回頭……

“可是逐兒,本王必須這麽做……本王……沒錯……”他繃緊了臉。

她等了等,沒有等到他說沒錯的理由,也不打算再等了……

輕輕地笑着,歎息,“全軍将士……我不知道王爺必須這麽的理由是否值這個價……我也……不想知道了……王爺,有人跟我說,往事已矣,各自安好。王爺,保重,但願王爺不會夜夜被将士怨靈所擾……”

“逐兒?”他似乎從她話裏聽出些不尋常的意味。保重這二字不是她該說的,難道她不是要看着他不好過嗎?不是要看着他怎麽死嗎?

她沒理他,大聲喚道,“長安!長安!”

長安急奔了過來。

她扶着長安的手,“回宮吧,我累了。”

長安扶着她,自祖雲卿身邊走過。

祖雲卿一把抓住她胳膊,她一掙,長安一拳朝祖雲卿打去。

無奈,祖雲卿來招架,松開了上官花逐。

她拉住了長安,“不打了,長安,沒意思。靖安王,有人說,要我放過你。呵呵……可是我想問你,到底是誰不放過誰?好,靖安王,我放過你了,你也放過我吧,從此,不要再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眼前,今日之後再相見,隻當我們從來不曾相識過……長安,我們走……”

月花滿地,如踩在幻境裏。

忽然地,就此狠了心。

非但狠心斷了那些斬不斷的,也斷了所有的恨,隻有恨斷了,才是真正斷了吧……

“小姐?”長安有一絲不解。她的突然轉變令人生疑,是因爲莊妃的話?還是因爲喜脈?好似,自從有了喜脈,她就有些不一樣了。

她搖着頭,“長安,鬥不過的,我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太多算計,隻有我,是一顆棋子……長安,我隻是累了……”

她的話,他半懂不懂,不過,無論她做怎樣的決定,他始終維護的,隻有她……

“長安,你看着我,從此以後,不會再哭了……”

她的聲音響在風裏,卻比哭了,更讓人心碎……

回到未央宮裏,隻覺裏面一片肅穆,原來永嘉帝又來了,這麽快就散了宴席?

“恭請聖安。”她僵着臉,行禮。

“怎麽?去了哪裏?好像不高興?”永嘉帝卻心情甚好。

“去冷宮了,見着了莊妃。”她淡淡地說,退開了些,離他稍遠。

“好好的,去那地方幹什麽?”他皺起了眉頭。

她呵呵一笑,“我啊,去看看自己未來的歸宿而已。”

“逐兒,不要任性!”他走過來,欲拉她的手。

她亦避開了。

“逐兒,你這是仗着朕

寵你嗎?”他是皇帝,還從沒有哪個女人如此推拒他。

她的笑容裏帶了自嘲,“皇上,難道皇上以爲逐兒連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嗎?”

“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心情不好,明日朕便下旨,允許定國侯夫人進宮來陪你,别胡鬧了啊!朕乏了。”他似乎,在盡量地耐着性子。

娘親……

想起母親,她心裏便隐隐作痛,那是她心中唯一柔軟之處……

忽的,她轉身跪在永嘉帝面前,“皇上,逐兒求您一件事。”

“這是爲何?有事說就是了,起來起來,乖……”皇帝親自來拉她。

她卻倔強地跪着,眼眸裏盈盈水光,閃爍着憧憬和向往的光芒,“皇上,逐兒答應皇上,皇上可不可以也答應逐兒,待孩子生下來,就……就對外宣稱逐兒難産而薨,然後放逐兒出宮好不好?逐兒發誓,遠走大漠也好,出海遠洋也罷,從此再不歸來!”

永嘉帝看着她,許久,摸摸她的頭發,“胡說八道!誰給你灌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莊妃嗎?朕的龍子生下來,你自然是他的母親,日後是要當太後的!怎可就此難産而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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