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下,他眼中有些散亂的光暈,大約是深醉了,隻有醉成眼前這樣,他才會有這般迷蒙的眼神,否則,他從來都是他所言的“泰然”磐。
她垂下眼睑,他面前的瓷杯裏,酒液映着燭光,一朵火焰在跳動,一如,他眼中那一朵……
“沒有毒嗎?”她輕瀝瀝的聲音,透着嘲諷。
他不語,隻含笑看着她。
而後,一人獨飲。
眼看着又如飲水一般,連倒入三杯,她想去搶他的酒壺,可是,轉念一想,卻沒有動手候。
如果可以,她也想醉,爛醉如泥,便不用再想這世間任何事了……
“你知我要來找你?”她淡淡地問。
他星眸微翕,淩亂的光輝自眯着的眼縫間溢出來,一開口,便酒氣撲鼻,“知或不知,都一樣。”
這意思,便是知道了……
“你如何知?”總覺得,他好似有一雙眼睛,如影随形吸附在她身後一般,這種感覺,很可怕。
他醉眼惺忪,斜睨着她,旖旎的光四溢。
這般光芒,似剝去她層層外衣,将她自外到裏看了個透徹,寒氣不自主自腳底升起,她不禁輕微打了個顫,攏了攏大衫。
他便笑,一抹神秘而詭異的笑。
“爲何笑?”她眉頭輕蹙,總覺得這笑有些說不出來的意味。
他唇邊的笑紋更寬了,“不爲何,隻是覺得……呵呵,你啊,到底不懂事……”
一句話,仿似他是比她大幾十歲的長者,尤其“你啊”這兩字,拖了老長,說不出來的意味,一如當初在和風中沐浴着春光暖陽的他,眯眼看着她騎着蔻兒奔跑時一樣……
這般眼神,她不喜,僵着臉,“靖安王真是管太多了,我如何不懂事?倒是不需要靖安王操心。”
他搖頭輕笑,醉意愈加明顯。
或者,她做法不對?還是露出了破綻?想到那日他用口型說出來的話,心中一凜,“靖安王請賜教,我哪裏做得不懂事了?”
他原已在自斟自飲,一口酒剛含進口裏,被她如此一問,竟自差點嗆到。
“靖安王!”她有些惱怒了。
她動了怒,他越是笑意明顯,看着她,忽然說出幾個字來,“問一個太監那些事兒,不是可笑嗎?”
她一怔,氣血紛紛沖上頭頂,臉色通紅的同時,也被沖得一片糊塗,完全不知該如何對應,而他的笑混着酒意,是如此的……慈愛……
對,他看她的眼神裏慈愛,仿似她做了一件異常可愛的事……
“你怎麽會知道的?”那會兒她和長安說話時,她分明看了四下無人!
“逐兒……”他喚着她的名字,醉意迷蒙,“我無處不在……”
刹那,不知名的感覺湧上心頭,細細咀嚼無處不在這四字,她無端竟有些哽咽。
凝視着他的醉顔,凝視他平日裏難以釋放的絲絲入扣的眸色,她竟自呆了良久,在很長的沉默裏,心頭隻回響着那四個字:無處不在……
沉默過後,她才恍然醒悟,她怎麽不知何時何地了!
“靖安王!你醉了!”她冷硬的語氣,恨不能将此刻他醉眸裏溫暖的光盡數凍結。
對,是溫暖,她瞬間知道自己爲何而沉默,爲何而哽咽,也爲何而慌亂以及憤怒,都隻因他此刻的眸裏,有着溫暖,她和他之間早已不該有的溫暖!
“醉了?”他低低地重複着她的話,苦澀自他唇邊漫開,“我當真是希望自己醉了,醉得越糊塗越好……”
他溫暖的目光投在她臉上,光暈裏,是她從不曾見過的痛苦和掙紮……
她忽然害怕了,這樣的他,是不該出現的,她真後悔踏進這曼聲宮,更不想再從他這裏知道些什麽,再者,如今誰的話是真話?誰的話是假話?一個也不可信!
她連道别都不想,站起來便想離開。
然,剛起身離座,手腕便被他抓住。
她輕呼,“你要幹什麽?”
話音剛落,便被他掀倒在幾上,
他的醉眸裏,一片迷亂。
她驚慌失措,後悔沒叫長安跟着一起進來,掙紮了一下,無用,他傾身壓上。
“若醉得一塌糊塗,一輩子都這般醉下去該多好,便不用顧忌這許多,倫理道德,禮義廉恥,都無需顧忌,隻獲取我想要的,該多好……”他傾覆于她身上,溫熱的呼氣,噴在她臉頰。
她全身僵直,原本打算高聲叫長安,卻被這熱氣噴得昏昏沉沉,還有他身上混着濃濃酒味的紫檀香……
所幸,他隻覆于她身上,不做其它。
“逐兒……”他喚她的名字的時候,一如從前般,頭慢慢垂于她肩膀,“逐兒,我快忘記母妃是何模樣了,快記不起了……可是……爲何還要記住那麽多的恩怨……爲何要記得……”
他是真的醉了,語無倫次,他是否忘記了,他們如今是敵人,早已不是當初的雲哥哥和逐兒,這些話,他原不該說的……
她沒有回答,亦不再驚動他,不知從他這裏可否聽到和莊妃處不一樣的故事……
卻聽他不再提起,隻不斷念她的名字,“逐兒,逐兒……逐兒……”
一聲聲的,如什麽東西在她心口撓着,陣陣發癢……
“逐兒……”低低一聲呼喚後,他的臉埋進她脖頸,“逐兒,若真的這般一直醉下去,我便可不顧一切将你帶走,帶去一個有山有水,有花有鳥的地方,我來告訴你,蚊蟲咬的和男人印的有什麽不同……”
說着,他的唇已然貼在了她頸部的肌膚上,又濕又熱的吮/吸,如什麽東西咬了一口,又麻又癢的感覺傳遍整個身體。
“靖安王!你……無恥……”她顫抖着,推着他。
他卻忽然收緊了胳膊,也将她抱得更緊,輕笑,笑容裏透着蒼涼而無奈,“無恥?我偏生是不無恥才會讓你成了這般模樣……”
他退開了些,眼睛裏精光閃亮的也不知是何物,手指卻落在了她臉上。
似乎還凝着雨滴,涼涼的,在她臉上輕輕劃着。
脖頸上的酥麻似乎還一直停留在那裏不曾退去,這冰涼的指過處,無端又起了波瀾,那涼意亦能激起陣陣顫栗,與那酥癢相回合,全身莫名軟綿綿,竟是一點力也使不出來……
她顫抖着,驚慌失措之下脫口而出,“靖安王,你使出了什麽花招?下了什麽毒?”
對,若非他施毒,她怎會像中了迷魂藥似的,如此虛軟無力。
他倒是笑了,“毒?沒錯,我使了毒,這毒……叫男人的味道……”
“……”她怔住。
“傻姑娘……”他的手移到了她小腹,“真正是傻姑娘……一點兒人事也不懂的傻姑娘……”
不懂人事?
她驚訝地瞪着他,“你……你……什麽都……”她及時住了嘴,不可能啊……
他的眼睛在她上方,閃着莫名的光,他的手,則在她小腹上撫摸着,聲音愈加低啞,“我自然什麽都知道……這裏的秘密……”覆在小腹上的手用了幾分力,末了,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耳語,“什麽都沒有……連男人的味兒都不知的傻姑娘,哪裏來的龍種?”
她大驚,這個人,太可怕了!
“你……真是……”她不知道該如何感概了,隻是一萬個念頭,“你是如何知道的?你……”
這天底下,有能瞞得過他的事嗎?
“逐兒……”他的聲音又那般模糊而清晰響起,“我說過,我無處不在……”
“你……”她不知該說什麽,“那你打算如何?”
他知曉這麽多,連永嘉帝的秘密也全都知道,他會有何舉措?
“打算?”他的頭擱在她肩膀,沉重而不堪負荷,“能由我打算嗎?若我打算,我隻想……隻想……”
他說到這裏,卻不說話了,唇凝在她皮膚上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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