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進入二月份的莫斯科,天氣酷寒,零下三十多度的氣溫,整個城市冷的如同是一個冰窟窿。之前幾天似乎是下過一場雪,盡管市區内已經組織過清理積雪的工作,但
一些街道拐角,尤其是屋頂之類的地方,仍舊堆着厚厚的積雪。因爲溫度過低的緣故,積雪的表層已經凍成了冰,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着刺眼的光。
玄黑色的莫斯科牌轎車停在克裏姆林宮的鮑羅維茨塔樓入口處,接受内務人員的檢查,陽光透過塔樓頂部的罅隙照射下來,落在車窗外側。
車廂内,鮑裏斯正在閉目假寐,頭上的軍帽帽檐碰到了椅背上,令整個帽子有些歪了。車廂外,内務部的警衛翻看了司機的準行證,又走到後面,稍稍彎下腰,朝車廂裏看了一眼,看到坐在車内的鮑裏斯,急忙敬了個禮——這車并不是鮑裏斯平素所乘坐的
專用車輛,因此警衛也沒有認出來。
車子被重新放行,緩緩穿過塔樓,進入克裏姆林宮。就在不到兩周前,莫斯科、克裏姆林宮,剛剛舉辦過一次盛大的慶典,上百門禮炮紛紛鳴響,以慶祝蘇聯紅軍在列甯格勒戰役中取得的巨大戰果,同時,也是向列甯格勒
的解放者們緻敬。作爲那一場慶典的遺迹,克裏姆林宮内至今還有地方懸挂着紅綢,據說斯大林親自下達了命令,這些慶祝勝利的紅綢不允許撤走,要等到下一個勝利的消息傳回來,再用
新的紅綢來替換它們。沒錯,如今的斯大林同志對戰争的勝利已經毫不懷疑了,那鳴放的越來越頻繁的禮炮,顯然也證明了這一點。戰争走到今天這一步,英勇的蘇聯紅軍已經有信心取得任何一場戰役的勝利了,蘇維埃的戰士們“可以在任何時候向德國法西斯發動攻勢,不管是春季還是秋季,亦或是夏季和冬季”,決定紅軍進攻的不再是季節或是别的什麽因素
,而僅僅是總參謀部的作戰計劃。這是此前莫洛托夫針對美國記者提問aslkgv時做出的回答。當然,在鮑裏斯看來,莫洛托夫的這段話雖然很漲志氣,但卻是地道的吹牛,以蘇軍目前的狀況來說,根本不可能随時向德軍發動進攻,哪怕是目前的形勢對蘇軍有利。如今的蘇聯紅軍,同兩年前相比,機械化程度更高了,對後勤補給的需求度、依賴性自然也更高了,現如今,蘇軍要想發動一次成規模的戰役,僅僅是先期調撥軍事物資
的數量和時間,就是一個讓人頭疼的存在。
仍舊是那棟看着普普通通的大樓,樓或許真的很普通,但因爲有斯大林居于其中,那份普通也變得不再平凡了。樓前的台階上,波斯克列貝舍夫同志雙手疊放在小腹處,面帶微笑的看着轎車駛過來,當車子停下來,司機打開車門之後,他才邁步從樓梯上走下來,恰到好處的迎上鮑
裏斯,說道:“鮑裏斯同志,斯大林同志正在等你。”剛才相對煦暖的車廂裏出來,被外面的涼風一吹,難免會感覺有些微冷,鮑裏斯打了個寒顫,同光頭沒戴帽子的波斯克列貝舍夫握了握手,随口問道:“有什麽好消息嗎?
”
“如果新的作戰計劃也算是的話,那的确是有一些好消息。”波斯克列貝舍夫聳聳肩,笑道。
“新的作戰計劃?”鮑裏斯揚揚眉頭,說道,“最近有新的進攻計劃嗎?這可不是一個好的進攻時機。”
“南烏克蘭方面,”波斯克列貝舍夫倒是沒有隐瞞,他直接說道,“朱可夫同志希望能夠在解放白俄羅斯的戰役發起之前,首先在南烏克蘭方向發動一場規模較大的攻勢。”作爲斯大林最信任的秘書,波斯克列貝舍夫的嘴向來是很嚴的,誰要想從他嘴裏談定到一點事情,那真不是一般的困難。但是在這一刻,鮑裏斯卻是很輕松的得到了内幕消息——這次斯大林招他回來,是爲了确定南烏克蘭地區是否适合于近期發動一場大規模戰役的,同時,波斯克列貝舍夫還特意透露出來,這個計劃是由朱可夫親自制定
的。波斯克列貝舍夫之所以這麽做,一方面确實是由交好鮑裏斯的因素,作爲斯大林最信任的人,他很清楚鮑裏斯在斯大林眼中所處的地位,如果硬要做一番對比的話,如今
的鮑裏斯在斯大林眼中,恐怕比朱可夫還要更加值得信任。與這樣一個人交好,顯然是符合波斯克列貝舍夫的利益的。另一方面,波斯克列貝舍夫之所以透露出這樣的消息,也是爲了能夠先一步了解鮑裏斯對這個作戰計劃的态度,如此一來,當在斯大林面前談及這個計劃的時候,他也好
有的放矢。
很敏感的察覺到鮑裏斯揚眉的動作,波斯克列貝舍夫故作若無其事的問道:“鮑裏斯将軍同志,對朱可夫同志的烏克蘭南方作戰計劃,你有什麽看法嗎?”
“嗯,盡管倉促,但卻是非常有必要運作的一場戰役,”鮑裏斯想了想,說道,“我認爲總參謀部應該盡快制定詳細的計劃,以安排實施。”
“哦,能說一下原因嗎?”波斯克列貝舍夫顯然對鮑裏斯的想法很感興趣,他試探着問道。
“從大的方面講,至少有兩個原因,”鮑裏斯伸出兩根手指,說道。
“咱們邊走邊說吧,鮑裏斯将軍同志,”波斯克列貝舍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邊将鮑裏斯往樓内請,一邊說道。“朱可夫同志在烏克蘭南部地域發起的新攻勢,應該是向羅馬尼亞邊境地帶繼續推進,從而威脅這個德國法西斯的最重要産油區,”跟着波斯克列貝舍夫走上階梯,走進樓門,鮑裏斯說道,“如今的德國人,已經承擔不起丢失羅馬尼亞的風險,因此,這樣的戰役進攻可以有效的迷惑德軍,将他們的注意力盡可能的牽引到南線,從而忽視我們
在白俄羅斯所做的動作。”
“所以,這兩個原因就是威脅羅馬尼亞和迷惑德軍。”波斯克列貝舍夫總結道。
“是的,”鮑裏斯點頭說道。“可是,考慮到作戰時間,嗯,主要是朱可夫同志的進攻戰役時間和之前已經确定好的白俄羅斯方向上的進攻時間,它們之間是不是湊得太緊密了?”波斯克列貝舍夫問道
,“不間斷的進行兩場規模絕大的戰役,我們的部隊承受的了嗎?”鮑裏斯看了對方一眼,僅從波斯克列貝舍夫提的這個問題就能看出來,這位斯大林的秘書同志确實很善于抓重點,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斯大林在這個問題上有什麽遲疑的
話,那遲疑的焦點肯定會集中在波斯克列貝舍夫所提的這個問題上。“連續不斷的進行兩場如此大規模的戰役,我們的部隊,準确的說,是我們的後勤補給肯定會承受巨大的壓力,”鮑裏斯也不藏私,他直接回答道,“不過,值得慶幸的是,
我們在烏克蘭南部地區不需要投入太多。”
說着話,兩人走到一樓樓梯的轉角,迎面有一位穿着内務部制服的女兵從樓上下來,看到兩人的時候,急忙閃到一邊,給兩人行禮,請他們先行。“我們在烏克蘭有四個方面軍,其中第三、第四兩支方面軍在之前的戰鬥中,并沒有經受太多的損失,目前完全可以迅速投入戰鬥。”鮑裏斯等着上了二樓,這才繼續說道
,“另外,與北方的情況不盡相同,在烏克蘭南部,咱們還有一個完整的黑海艦隊,由他們爲南線作戰的部隊提供運輸補給的服務,還是完全能夠實現的。”作爲總參謀部的作戰部部長,鮑裏斯對蘇聯國内備戰的各方面情況都有一定的了解,有些東西自然是信手拈來。他先跟波斯克列貝舍夫介紹了一下烏克蘭南線的部隊基本狀況,然後又介紹了烏克蘭後方幾個重要工業城市的供應能力等情況。這些數據是很有說服力的,它充分說明了一點,那就是目前的蘇聯并不缺乏必要的戰備物資,真正
缺乏的,不過是将這些物資由後方運往前線的手段和時間罷了。聽着鮑裏斯的介紹,波斯克列貝舍夫頻頻點頭,對他來說,鮑裏斯這種具體到位的介紹非常有用,至少能讓他這個外行的人也聽得明白,而搞清楚了這些問題,最近兩天
,斯大林同志一旦在私下裏同他這個秘書談及相關問題的時候,他也不至于無言以對了。作爲一名從1928年開始就一直擔任斯大林私人秘書的人,波斯克列貝舍夫自然有屬于他自己的一套政治生存哲學,在克裏姆林宮内外,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他和誰的關系都不算遠,當然,和誰的關系也都算不上近。他自己也看得出來,類似朱可夫、華西列夫斯基這些人,雖然在平素的言談舉止中都對他保有一份尊敬,但與這份尊敬同時存在的,也有一份疏遠,甚至是有那麽一份輕蔑。類似今天與鮑裏斯之間這樣的交談,就不可能發生在他和朱可夫亦或是華西列夫斯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