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 馬克思酒吧。
這個時間的酒吧人很少，零星的幾個都在喝着悶酒，偶爾跟吧台的調酒師打趣兒。一台老式留聲機裏唱着懷舊的曲子，一聲一聲，撩撥着那些不安分的心，讓人格外的沉醉。
角落裏，曾司城一個人安靜地喝着悶酒，臉色難看的厲害，活活就像别人欠了他幾百萬似的，不多一會兒，木制的餐桌上已經多出來好幾個空瓶子。
他不時擡起瞅了一眼門口，既然張曉不願意見他，那麽他也隻好找蘇涼了。
蘇涼走進酒吧，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裏一直喝悶酒的曾司城，她無奈地撇了撇嘴。張曉跟他的事情，她并不想攙和進來，她跟張曉認識這麽多年，一直都知道張曉是一個有主意的女孩子，而且要強，在他們兩個人的事情裏，她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當一個傾聽者，可是，曾司城特意找上她，怕也不是這麽簡單的事情。
蘇涼在曾司城對面坐下來，神色坦然，也不打算跟他繞圈子，開門見山地問道：“曾先生，如果你想要問我關于張曉的消息，那麽很抱歉，我什麽都不能告訴你。”
“拒絕的可真幹脆！”曾司城擡起頭，迷離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從她的臉上掠過。
“有什麽事你可以問她自己。”蘇涼說，眉心微蹙。
“如果我能見到她，又何必找你來？蘇涼，我很早以前就聽她說起過你，你應該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有什麽事情也隻能找你幫忙。”曾司城一臉笃定的樣子，斜睨着的目光透着一絲戲谑，“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蘇涼無奈，卻還是不打算把張曉懷孕的事情告訴他，就跟張曉自己說的一樣，她懷孕的事情要是說出來的話，要麽跟老曾在一起，要麽被趕出杭州……前者的可能性太小了，曾家的人不可能爲了一個未出生的孩子而放棄家族利益，所以也就隻剩下後者，既然是後者，她又何必公布于衆呢！
瞞着他，說不定有那麽一天，他們還會走到一起。
蘇涼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了出去，這才淡淡地說道：“不，你說的很對，也就是因爲我是她最好朋友，所以我什麽都不能說告訴你。”
“你！”曾司城皺眉，顯然是有些怒氣。
“你跟我發火也沒有用，我唯一能跟能說的就是，她現在過得很好。”
“真的很好麽？”
蘇涼微微一愣，卻還是一臉認真地回道：“是的，很好。”
曾司城突然笑了起來，一雙半眯起的眸子閃爍着冷然的光，說話的語氣嘲諷而譏诮：“難道她爲了跟我賭氣，随随便便就嫁給一個陌生男人，這也算是過得很好嗎？蘇涼，我今天在婚紗攝影樓見到她了，應該是在那裏選婚紗吧！”
聽他這麽一說，蘇涼突然愣住了，曉曉要結婚了？她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眼神狐疑地瞅了一眼曾司城，應該是他誤會曉曉了吧！如果曉曉真要挑選婚紗，那也會讓她陪着一起去，曉曉絕對不可能瞞着她。
不過，誤會了或許也是一件好事，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再糾纏曉曉了。
蘇涼微不可見地皺眉，一時之間，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曾司城是怎麽人！即使喝了那麽多酒，依舊能察覺出蘇涼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的異樣，臉色頓時變了變，晦暗不明，“難道是我誤會她了？不！不可能，我怎麽可能誤會她，是她親自把她的男朋友介紹給我認識的……”
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心裏的想法。
蘇涼更疑惑了，眉心微不可見地蹙起，看向曾司城的目光也多了一絲深意。
蘇涼覺得，她應該找張曉好好問一下。
“你非娶薛亞彤不可嗎？”
張曉有多麽愛老曾，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爲了見到他，她獨自一個人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爲了能夠配得上他，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爲了跟他在一起，她什麽都可以放棄……可是到頭來，她終究是沒有守住自己的愛情。
曾司城微微一怔，深邃的雙眸一閃而逝的冷意，語氣也頓時冷了下來，硬邦邦地說道：“你不懂。”
蘇涼想起自己失敗的婚姻，突然咧了咧嘴角，淡漠地笑了起來，“是啊！我的确不懂。”
“蘇涼，我不知道阿辰喜歡你什麽，但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訴你，你要是真想跟他在一起，就勢必要承受一些流言蜚語，而且陸婉清也會回來……”
曾司城的目光略帶着幾分醉意，落在蘇涼的身上，她頓時覺得有些尴尬，不得立刻就離開這裏。
偏偏，她做不到就這麽把人扔下。
等心情漸漸平靜下來，蘇涼淡淡地說道：“放心吧！我有自知之明的。”
看着曾司城面前的空酒瓶越來越多，蘇涼總算是有些坐不住了。她勉爲其難地給沈南辰打了一個電話，隻說曾司城在馬克思酒吧喝酒，讓他趕緊過來把人接走，至于其他的，還不等沈南辰問她，她就已經急匆匆地挂了線。
“其實，她能夠忘記我跟别的男人結婚，我應該高興才是，總不能一直看着她痛苦下去吧！蘇涼，以後多照顧點曉曉，她凡是都喜歡要強，以前我在她身邊的時候，還能多說她幾句，以後的話，我就什麽都不能做了。”
“我做的越多，說不定對她就越是不利。”
“蘇涼，别告訴她我找過你，如今，我隻要知道她平安，也就心滿意足了。”
……
看着渾渾噩噩的曾司城，蘇涼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可是最終，她沒有把張曉懷孕的事情告訴他。因爲蘇涼知道，如果張曉想讓他知道，誰都攔不住的，如果不想，她又何必去給她找麻煩。
她太了解了張曉的性子了，如果知道曾司城是爲了孩子才決定跟她在一起，那麽這樣的施舍她甯願不要。
沈南辰趕來的時候，曾司城已經醉得趴在桌上了，嘴角不停地蠕動着，因着聲音極小，也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麽，隻隐約像是在叫着曉曉的名字。蘇涼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看着沈南辰走近，她這才站起來，朝着他無奈地笑了笑，可不是她把他灌醉的！
“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麽？”沈南辰突然問道。
“嗯？”蘇涼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見她不甚在意的樣子，沈南辰不由得翹起嘴角，淡淡地笑，不着痕迹地轉移了話題，“你還麽吃晚飯的吧？”
“剛下班就被他叫過來了，然後一直看着他喝酒，根本沒時間吃飯。對了，時間有些晚了，我得先去一趟醫院，你要是餓了的話，随便找個地方把我放下，我自己打車過去就好了。”蘇涼抿着唇，無奈地笑了笑。
終究，她是不想太麻煩他，有時候，越是走得近，就越是難以把持住自己的心。這樣的男人，就像是讓人容易上瘾的毒品，她害怕自己也會徹底地陷進去。
聽她這麽說，沈南辰的臉色頓時沉了沉，嘴角輕佻，“你就這麽怕跟我扯上關系？”
蘇涼微微一愣，立刻有一種心思被看穿的尴尬。
“沈律師，我們不合适。”她索性豁出去了，與其一直被人說閑話，還不如拒絕個幹脆。
沈南辰眼眸一眯，一抹銳利的目光倏然閃過，語氣沒由來地透着一絲譏诮：“還沒處過呢！你怎麽就知道不合适？我倒是覺得，我們兩個在一起挺合适。”
蘇涼隻當他是開玩笑的，并沒有放在心上。
至于沈大律師，這麽好的單獨相處機會，而且還能提前見到未來的嶽父嶽母，他怎麽可能會輕易放過呢？
一路上，盡管蘇涼有些不樂意，她也不至于鬧脾氣要跳車。
沈南辰第一次跟蘇涼的父母見面，雖然不是正式的，但也不能空着手去吧！這樣的話，肯定會對他的印象大打折扣的，沈南辰深知這一點。于是，在下了車之後，他立刻拉着蘇涼在馬路對面的花店買了一個花籃，又買了一些價格不菲的營養品，這才笑米米地跟着蘇涼走進了住院部的大門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晖也消失在地平線上。
天際，一彎新月靜悄悄地懸挂着，墨藍色的蒼穹仿佛一塊巨大的幕布，将整個城市包裹起來。那些繁華與奢靡，與這樣安靜的夜色顯得格格不入。
從電梯裏走出來，病房的過道很安靜，安靜得隻剩下他們彼此的腳步聲，一下一下，那樣的清晰，還帶着悠長回音，狠狠地敲擊在她的心頭。
蘇涼一開始就不想讓沈南辰跟着他，偏偏，這厮臉皮厚得很，說什麽他都到醫院門口了，要是不上來瞅一眼的話，老人心裏肯定會有不好的想法。原本蘇涼想說，反正都是八竿子打不着關系，而且以後肯定也不會再遇上……這樣的話，沒給她機會說出口，因爲人家沈大律師早就知己知彼了。
站在門口，蘇涼深吸了一口氣，遲遲不敢進去，她在想，一會兒要是秦小野想歪了，她要怎麽解釋？
“難道我就那麽拿不出手麽？”沈南辰一臉委屈，他好歹也是人模人樣的。
呃，蘇涼嘴角狠狠地抽了抽，剛想說什麽的時候，那一扇緊閉的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秦小野看着站在門口的蘇涼和沈南辰，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回過神來，很熱情地邀請沈南辰進去坐，又示意蘇涼把門關了趕緊跟進來。
沈南辰毫不怯場，先是把帶來的禮物和花籃放在一旁，雖然不是很顯眼，但肯定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然後又詢問李珣的傷勢怎麽樣了？還說，如果需要他幫忙，盡管開口就是了，不需要跟他太見外了……
話裏話外，無一不再告訴他們，他跟蘇涼關系匪淺。
秦小野顯然對沈南辰的印象不錯，很快就主動問道：“你是蘇蘇很要好的朋友？”
“阿姨，我叫沈南辰，是小圓子的爸爸，您和叔叔可以叫我阿辰。”沈南辰不動聲色地微笑。
一說起小圓子，秦小野立刻就想起上次蘇涼帶回家的小男孩，她可是喜歡得不得了，那孩子一口一個甜甜的“外婆”，叫得她連心都軟乎乎的。如今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竟然就是小圓子的爸爸，秦小野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而且是越看越滿意。
“那阿姨就不跟你客氣了。阿辰，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是律師。”
“哦！律師啊！不錯的職業，不管到什麽時候都不會丢了這個飯碗。你家裏都還有些什麽人？父母都還健康嗎？他們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爸爸身體不太好，幾年前就已經退休了，我媽幫忙照看小圓子，還有一個姐姐，前兩天就已經嫁人了，我爺爺也還健在，不過不跟我們住在一起。”
“人多熱鬧！”
……
面對秦小野提出來的問題，沈南辰盡量回答得詳細一些，但有些事情，他都是一句話帶過，因爲他覺得沒有必要說出來，這是他跟蘇涼兩個人的事兒。
他不是曾司城，他不需要找一個能幫他的女人，隻要他心裏喜歡就好。
蘇涼低着頭，臉頰漲得通紅，窘迫得不行。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秦小野竟然會事無巨細地盤問沈南辰，早知道會這麽尴尬，她一定不會讓沈南辰出現在這裏。偏偏，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她隻能憋着一口氣坐在旁邊，不時瞪沈南辰一眼，提醒他不要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阿辰，你陪你叔叔說會兒，我跟蘇蘇出去一會兒。”秦小野笑了笑說道，眉梢眼角怎麽都掩飾不住的滿意。
“你們去吧！我陪叔叔聊天解悶。”沈南辰榮辱不驚地微笑。
李珣見沈南辰行爲舉止都是彬彬有禮的，也是打心裏喜歡他，自然就免不了跟他說一些蘇涼小時候的趣事兒，“蘇蘇的脾氣從小就很倔，别人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她是狠狠地撞上了，也非得把它撞到不可，爲她這倔脾氣，小時候沒少被她媽媽懲罰，現在長大了，她的脾氣倒是改了很多……”
“叔叔，我喜歡蘇蘇，當然就會包容她的一切。”
“你這孩子，我看着是好的，蘇蘇要是能跟你在一起，她媽媽這輩子也就沒什麽放心不下的了，我也就跟着安心了。蘇蘇雖然不是我親生女兒，可是勝似親生，我一心盼着她能過得幸福，以前的事情，哎！過去了也就不提了。”
“蘇蘇以前的事情我也清楚，我不會計較那些的，誰讓我出現的太晚了。”
……
走廊上，秦小野拉着蘇涼坐在休息椅上，微微歎了一口氣，似是在等着蘇涼主動交代。
對于沈南辰的出現，秦小野心裏多少有些疑惑，自然也得跟蘇涼問清楚。雖然她覺得這個年輕人很不錯，但是也不能馬虎了去，必須找人打探清楚才行，家境不重要，人品卻是不能忽略的，上一回的事情絕對不能再發生了。
“蘇蘇，你就沒什麽要說的嗎？”
蘇涼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在病房裏的時候，沈南辰把什麽都說了，該說的，不該說的，現在要她說什麽？雖然，自始至終，他也沒明确說出他們之間的關系，但是以秦小野現在的神情來看，她八成是以爲他們正在交往呢！
其實，她心裏也很清楚，秦小野這麽做都是爲了她！生怕她會上當。
“你要是不想說，媽也不逼你，不過，媽倒是覺得阿辰人不錯，小圓子也挺喜歡你的，就是不知道阿辰他母親怎麽樣？好不好相處？要是再遇上個像李梅那樣的，我看還是算了吧！不過，要是不住在一起也沒什麽。”
一說到李梅，秦小野的臉色就不太好，她實在無法跟那樣的女人打交道。
蘇涼無奈地撇撇嘴，這算是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繩麽？不過，她也能理解秦小野。
“媽，您就别攙和了，我跟沈律師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怎麽就不可能？我看他對你挺上心的，難道是被我猜對了？他媽媽跟李梅一樣不好相處？”
“不是，沈夫人我見過，人挺好的，隻是……”蘇涼不知道該怎麽說，她不想高攀了沈家，可是沈南辰對她的好，她又不想拒絕，這種矛盾的心裏讓她很糾結。
看她爲難的樣子，秦小野頓時有些着急，問道：“隻是什麽呀？你倒是給我說個明白。”
想了半天，蘇涼總是憋出來這麽一句話，“沈家，在杭城的地位不低。”
秦小野都是過半百的人了，蘇涼的這句話裏面包含了什麽，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說到底，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隻會讓蘇涼受盡委屈。
有人這麽說過，知道爲什麽童話故事裏，當王子迎娶了灰姑娘之後，就沒有繼續寫下去了嗎？那是因爲，他們的生活注定不會幸福的，灰姑娘肯定接受不了那種繁雜的生活，至于王子，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身邊保護她……
所以說，童話裏的故事都是騙人。
離開醫院之前，秦小野對蘇涼說，感情的事情她自己看着辦，不過，攀高枝兒這種事情，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就算是再有地位再有錢的男人，也抵不過一個能對你知冷知熱、把你捧在手裏的男人。
“我看年輕人不錯，言談之間很有禮貌，一看就知道他的家教很好。”李珣對沈南辰贊不絕口。
聽他這麽一說，秦小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杭城沈家，家教肯定不差。”
“沈家？哪個沈家？”李珣一愣，似是想起什麽，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現在想起來了？”秦小野嗔怪地哼了一聲，卻又微微歎氣，“老李啊！這件事情還是讓蘇蘇自己拿主意吧！她現在經曆一場失敗的婚姻，肯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李珣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小野，其實有蘇浩遠在，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秦小野一愣，臉色頓時變了變，“老李，當初我執意要把蘇蘇的身世告訴她，你是不是還有些生我的氣？”從那以後，蘇蘇對李珣的稱呼立刻改口了。
“哪有的事，你想多了，多有一個人疼蘇蘇，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你呀！總是這麽好脾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