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條縱橫青龍國東部國境的大道上布滿了武裝的士兵和軍馬。
四月,這是一個充滿花朵和蜜蜂的季節。大道兩側布滿了桔木、石榴、芍藥、罂栗、紫花地丁、延命菊、桃花、金盞花等各式各樣的花叢,花瓣在騎着馬的騎士的甲胄上飛舞着,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美感。
他們的目的是由青色岩石築成的青丘城。目前這座城塞已爲青龍神使所占領,正要向侵略國土的白虎國發動戰争。檄文被散發到各處,憎恨着白虎軍的暴虐但是又不知道該采取什麽行動的各地諸侯和領主們,于是聚集了兵馬絡繹于途地跑到風桐身邊來了。
他們在青丘城的西方會合,在河上搭起浮橋,陸陸續續地集結在青龍神使麾下。
青丘城的大門從天明到黑夜大大地敞着,仿佛饑渴已極地吞食着閃閃發着光的甲胄群。他們的領導者們對着把馬停在面對着廣場的露台下,脫去了甲胄的風桐表示敬意,有人自豪地,有人竭盡全力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在下是安定城主王雙,今天是爲響應青龍神的檄文号召前來擊退侵略者白虎人的。請殿下準許我們追随左右。】
【在下是伯慮國領主樸一刀。受老病的父親之命前來追随神使。若能獲得青龍神使首肯,那是在下的萬幸。】
【在下是雁門左将軍李冥的弟弟李幽,希望能代亡兄之位爲神使效命,決不能讓兄長的仇人白虎人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我是雷夏,原本在南方的臨江擔任守将,此次與同志們一起來投效大人,請大人準許我們随行。】
就這樣,這些自報名号的騎士們帶着部下陸陸續續地來到風桐的陣營。
王雙是一個年紀已經超過五十歲,有着健壯體格和堂堂儀态的人物,頭發和胡須都是深灰色的。樸一刀和李幽則都是二十左右的人。樸一刀是一個和蘇銘相較之下也絲毫不遜色的偉丈夫,他隻在臉頰的部分蓄着胡須,這或許是因爲不喜歡自己稍顯稚嫩的臉龐之故吧?李幽個子中等,有一副像生長于沼澤旁的葦草似的強韌體格,透明也似的琥珀色眼珠。雷夏年紀大概在二、三十歲,有一對像銀币似的眼睛,是一個極有戰士容姿的男人。在他的左肩上挂着鐵鎖。
雁門守将李冥的弟弟李幽素有【被狼養大的男人】之稱。家中的主人對女奴隸下手使其珠胎暗結的情形,在貴族或地主階級的家中是經常會發生的事。而正妻因爲嫉妒,把女奴隸和孩子一起趕出家門。在李幽兩歲的那年冬天,他和母親被棄置于山中。父親雖然知道這個情形,但是爲了不引發任何家庭風波,也隻好裝作不知道了。
當時才十六歲的李冥眼見父親的無情和母親的刻薄感到十分不滿,他策馬朝山中急馳而去。而到了三十幾歲的時候,這個男人便成雁門四将之一。在他隻有十六歲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個頂尖的騎手了。他把糧食、裝滿了水的皮水筒和禦寒的毛毯放在馬背上,好不容易才找到目的地。幼兒還活着,母親則把所有的衣物都裹在自己的小孩身上,自己隻披了一件薄衣因而凍死了。當李冥從馬上飛跳下來的時候,兩匹狼立即逃跑了。李冥原以爲幼兒被狼吃了,沒想到那兩匹狼是把自己獵獲的兔子放到幼兒的身旁去。
于是,李幽便被哥哥所救,平安健康地成長了。當哥哥在雁門擔任武将的時候,李幽便成了家族族長的代理人,留在故鄉守衛。哥哥的死讓李幽悲痛不已,同時又感到十分激怒,但是,在這之前,他都沒有機會找白虎人爲兄複仇。
這些士兵們彼此推擠着在廣場前列隊等候,這時候,露台内部的門打開了。
穿着尊貴甲胄,左肩上停着蒼羽的風桐出現在露台上。他那如晴朗夜空顔色的瞳孔給旁人一種很強烈的印象。
風桐的左邊是蘇銘,右邊是晏殊,這兩個人号稱青龍的十二神将。就制度上而言,青龍軍在國王和大将軍之下有十二名編制外的猛将,但是,自從龍門驚變李顯堯和李平陽内鬥之後,有許多人被迫站隊,或是行蹤不明,如今在風桐手下雖然隻有蘇銘和晏殊兩個英雄。不過,光是這兩個人的威儀就足以壓倒大軍了。
【青龍國萬歲!神使榮光無限!】
樸一刀首先發出了轟然的歡呼聲。其他的諸侯和騎士們也跟着大聲唱和,青丘城的廣場上充滿了足以搖撼地軸的響聲。無數的槍和劍舉向天際,奏的太陽反射着這些武器,光所形成的波濤不斷地閃動着。這個情況比去年年末開始遠征黑齒國時還要壯觀。
兩個女性在廣場的一隅看着這個景象。
【好壯觀啊!】
如此感歎着,發色帶紅的少女就是白陽。另一個黑絹般的頭發長及腰部的美女笑着回答道:
【确實很壯觀。那個人或許會爲我們将青龍國變成一個極樂世界呢!而要做到這一點是需要時間。】
逢儀一笑,那仿如銀色月光反射在水晶杯難以言喻的華麗感就洋溢出來了。身爲侍奉月神的女神官,同時也身爲一個武藝高超的人,逢儀也是一個讓周遭的人不禁要多看幾眼的美人。
【或許我們正處于曆史的重要舞台,在将來的時代中會出現在吟遊詩人的詩歌之中呢!】
【白陽,對你而言,目前最重要的是和流真的戀歌走向吧?】
逢儀不帶惡意地揶揄白陽,白毛國的少女帶着認真的表情深思着。
【嗯,話當然是沒錯。不過,想起自今年春天以來的種種事情,和我以前的生活并沒有多大的改變嘛!我還想爲神使多做一點事。】
【真是令人感到高興。如果你有這樣的自覺,不隻對風桐大人,對流真而言都會是一件好事哪!】
人一旦增加,工作也就相對地多了起來。爲各種事情忙得一蹋糊塗的房玄明和蘇銘,好不容易能夠坐下來喘一口氣,喝喝若葉爲他們泡的綠茶。
【老實說,房玄明,我原先并沒有預期會有這麽多的諸侯齊聚到殿下身邊來。】
蘇銘這樣起了個話頭,房玄明輕輕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爲什麽會有這樣的疑慮。你是擔心奴隸解放令會引起貴族和仕紳豪商們的反感而不響應号召吧?】
【是啊!因爲再怎麽說,他們都得不到任何好處的。雖然我知道神使的善良、公正,但老實說,我沒有想到你會将那個廢止令明文化。】
以蘇銘的眼光來看,奴隸制度的廢止是統領全國,掌握不可侵犯的權力所必須實施的措施,根本不需要打一開始就做這樣的宣言。
房玄明聞言又笑了起來。
【如果諸侯們有這樣的想法,自然也會有他們的算計。奴隸制度廢止令中有一個微妙之處。】
房玄明所指的是記述于奴隸制度廢止令的前提條件。青龍國内的奴隸要完全被解放,禁止販賣人口是在【推翻李顯堯之後】,而不是現時的事情。當然,這是房玄明所細心設想出來的。如果目前就斷然實施的話,一來沒有實質的效果,二來,如果事情沒有弄好,搞不好那些希望奴隸制度繼續保存下去的諸侯們甚至會以此爲要挾而投靠到白虎那邊去。
以諸侯們的立場來看,除了神使之外,沒有人可以作他們和白虎國作戰的盟主。而當風桐收複了全部的失土統一青龍國時,諸侯們所擁有的财産,也就是那些奴隸就要全部被解放了。對諸侯們而言,這是一個極大的矛盾。
盡管是爲了恢複青龍國土和王權的正義之戰,但是,如果結果反而使自己受到了極大的損失,那麽,諸侯和貴族們就不可能這麽熱心的。要讓他們成爲同志是必須耍一些計謀的。也就是說,讓諸侯們有以下這樣的錯覺。
【統一之後就要廢止奴隸制度,但是,青龍神使也需要諸侯的力量相助。所以,如果諸侯爲青龍神使建立功勳,之後再團結起來要求繼續保留奴隸制度的話,即使是神也沒有辦法加以拒絕。沒有什麽好心的,奴隸制度廢止令終是會如水泡般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聽了房玄明的說明,蘇銘不禁驚訝地看着朋友。
【那麽,這麽說來,不是等于欺騙了諸侯了嗎?房玄明,反正你是打一開始就不打算接受他們的要求羅?】
【你也可以這樣解釋。】
房玄明惡意地笑着,喝着他的綠茶。
【可是,諸侯要怎麽想是他們自己的事,神使大人不需要負什麽責任的。因爲對大人而言,正确的道路就是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和德澤收複國土,實施比舊時代更公正的統治。】
所謂的改革并不是讓所有的人都獲得幸福,在以前不公正的社會制度中獲得利益的人可能會因改革而蒙受損失。如果奴隸自由了,諸侯們就會失去擁有奴隸的自由。也就是說,問題的關鍵在于應該把重心放在哪一邊,而不是什麽事都可以變得更好。
【蘇銘,我覺得風桐大人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化力。】
【對于這一點我也有同感。】
【所以,我甚至想像着在收複青龍國土的這幾年間,諸侯們的想法也會受到殿下的影響。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是最好的。如果事情沒有這麽順利,憑着你的勇武和我的策略,我們也無需太過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