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花朝節七



夜,很冷很冷。寒冷的風從四面八方灌了進來,這裏是一間廢置的寺廟。

相依蜷縮着身子坐在角落裏。她全身都瑟瑟發抖,牙齒與唇舌不斷交戰。她将頭埋得低低的,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的腦海中,一直都是她舉起手刺殺那個男人時的情景,還有她差點被玷污的情景。她知道這是誰做的。那個綠衣女子!

她與她,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她要如此害她?那三年的記憶裏,她到底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她的頭很痛很沉,她慢慢閉上雙眼抱着膝蓋打起了瞌睡,隻是她一閉眼就會想起那件事。所以她根本不可能睡着。

夜很深了。相依終于熬不住的睡着了。隻是這樣的睡姿卻不讓她覺得難受,反而卻十分舒服。

舒服?她倏地睜開了眼。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聽着小宮娥興奮歡快的身音和她跑得飛快留下的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這裏,不是破舊的寺廟。而是她的公主殿。

不一會兒,阿蘭領着太醫到了。阿蘭一臉悲傷的看着相依,欲言又止,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她對身旁的小宮婢道,“公主剛醒,去弄些清淡的事物來……”阿蘭頓了頓,又道,“去通知皇上和顔大人,說公主醒了。”

相依想要說話,卻發現嗓子嘶啞灼痛得發不出聲音。她緩緩的閉上眼。

太醫給她診斷後,起身對她一拜,到,“恭喜公主,您的的身體已無大礙。隻需要好好靜養便可。”

“那吳禦醫就先退下吧,我們公主需要休息。”阿蘭從小和相依一起長大,她知道,相依此時不需要有太多的人在身邊。

她踱步到相依的床前,跪坐到她的面前。她擔憂的看着相依,她不敢提是那件事,因爲害怕她傷心。

不一會兒,有個小宮婢走了進來,她的手上端着着米粥。她走到床前,輕聲道,“蘭姐姐……”

阿蘭擡頭示意她别說話,她接過碗來細聲道,“公主,皇上和顔公子處理完公務就會來看你。公主您幾天沒吃東西了,先喝些粥吧!”

可是許久,她都沒有聽到相依的回答。阿蘭咬牙,強忍住想要大哭的沖動。自從公主出事後,顔公子便再也沒有來過公主殿。

那日,顔公子在破廟找到了公主,那時公主已經高燒昏迷不醒,當顔公子将公主帶進屋讓她替公主梳洗時,她發現,原來公主的容貌是如此的美,她吃驚,但令她更驚的是公主一身烏青。她也曾和公主到窯子裏去過,所以她知道,公主的一身痕迹代表着什麽。而顔公子早在那時候起,就開始熏酒,就開始不斷的暗中查找那個玷污公主清白的人。

從未見過顔公子如此暴戾,失去理智和絕望的樣子。他失控的斬殺了花滿樓裏的老鸨……,她從不知道,一個宛如天神般的男子竟會一瞬幻化爲魔鬼……

這幾日,顔公子對一切都不聞不問,一心想着爲公主讨回公道。可是此事不能張揚,所以這件事變得棘手很多。而且知道這事的人極少,包括皇上在内。阿蘭知道,顔公子不敢來看公主,因爲他看不得公主這副模樣,他怕他會再次失控……

“阿蘭……”相依一身低喚,打斷了阿蘭的思緒,阿蘭擡起頭來看着相依,“公主?”

“我餓了,快扶我起來吃東西吧。”相依的聲音很是沙啞,不複往日清澈動聽。

阿蘭一聽相依要吃東西,心情立刻輕松了不少。她知道,公主若想吃東西了,那麽公主就已經想清楚了。她小雞啄米式的慢點頭,竟不知眼淚已從她的眼中滾落下來。

相依看着高興的跟什麽似的阿蘭,心中的憂郁散了不少。她知道,她從來就讓别人爲她擔心。這一次,她差點沒有逃過。她知道,他們既然找到了她,想必已經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模樣,那麽他們肯定是誤以爲她的清白已被玷污。她突然想到顔池,他肯定很自責,看來她得向他們解釋清楚。

她承認,她到現在都還在害怕,害怕得要死。可是她必須得鎮定下來,因爲她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丞相府。

“怎麽樣了?”一名美若天仙的藍衣女子焦慮的看着一臉擔憂的愣子。她緊緊的咬住自己的紅唇,纖細柔潤的柔夷死死的拽住手帕。

愣子恭敬的朝她拜了拜,“葛小姐,我沒竟沒有想到,那簪子上有毒。”他有些挫敗的看着這名美得不真實的女子,歎了口氣,“此毒在中毒之初并不能被發覺,而在病發的時候才能被發現。”

“這種毒的特征就在于,小孩子種了此毒,在他孩童時代不會毒發,并且不會被發現,而在他長到十六歲那年,才會毒發。”他說着有些吃力,“但如果這種毒種在了青年人身上……”

葛雲看着愣子猶豫和樣子,她知道,納蘭月的情況很不樂觀。她強忍住心中的害怕,顫聲道,“會怎樣?”

愣子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但他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如果不在半月之内解毒,必死無疑。”

葛雲腳下浮空,差點兒沒跌倒地上。她知道,此毒定不好解,否則,愣子不會是這樣的猶豫。但是,隻要有希望,她就一定得試試不是嗎?

“這種毒怎麽解?”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得不行。

“此毒需要一個陰年陰月陰日陰時所生的女子,與中毒的人将血液兌換。”他的眼中有不能讓人言明的深意,“可是這名女子,她在每月月圓之時她便會痛不欲生,而且有可能導緻此生不能再有子嗣,也有可能在治療過程中死去……”

葛雲心中一陣,她突然明白了愣子眼中的深意。原來一切是不是早就注定好了?她看着床上俊美無鑄的男子,眼淚從眼中滾落。她輕聲道,“你先出去吧……”

她在他床邊坐下,纖細白皙的柔夷撫上了他完美得不可挑剔的容顔。

聽愣子說,他之前服過一種藥,這爲他減輕了不少痛苦和争取了更多的時間。但是,拖得越久,對他的影響也就越大,所以,他們得盡快爲他解毒。這種特殊之日出身的人極少,他們可以去找,但是他不能等。

多麽的碰巧,她便是那日出生的人!看看,命運是多麽喜歡作弄人。

她愛他,愛到可以爲他去死。但是她變得貪心了,因爲那麽愛他,所以有些貪生了。她就和其它的女子一樣,想要和自己心愛的男人在一起,爲他洗手做羹湯,爲他生兒育女,和他白頭偕老。爲什麽連這樣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

他們的一切都變得十分缥缈,爲什麽老天你要那麽殘忍?你明明已經奪走了月的一切,我的一切,爲何還不放過我們?

院裏梅花正好,顔池靜靜的站在梅樹面前。相依在他的身後,心疼的看着他。這麽冷的天,他隻着了一件單衣。他的眼下有着黑黑的一塊,他的胡須已經微微冒出了頭。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不修邊幅的顔池,在她的記憶裏,他一直是極愛幹淨的。

她輕輕的走過去爲他披上了大衣。就在她的手拿開的時候,他一把握住了她的。

“相依……”他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麽。他明明說過會好好保護她的。

他轉身将她抱在懷裏,輕輕的,似乎是怕弄疼了她。相依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推開他,隻是閉上眼睛,将頭磕在他的胸膛上。她的手緊緊的摟住他的腰。

她知道,她遇到了這種事情,他比她更難受。她也不可以矯情的說出那些退婚和話。因爲她知道,他不會同意。即使她終是沒有被玷污,可是發生的那種事,是任何男人都會介意的。

“池,你聽我說,”她感覺到了顔池的身體一怔,又很快地點點頭。她聽着他的心跳,雙手不停地撫摸他的背脊,就像小時候母後一樣的,帶着安慰和心疼的撫摸,“我其實并沒有被……”相依頓了下來,她實在難以啓齒說出那類的話。

顔池何其聰明,他當然知道相依說的是什麽。他拉開相依,一臉吃驚、不敢置信、欣喜的看着她。

相依一臉含笑的看着他,她的臉有些微紅,“那日,本來我以爲逃不掉的時候,我刺殺了那個男子。我很害怕,因爲我殺了人。所以,我漫無目的的跑了出來。”所以,她便跑進了那間破廟。但是她一身的狼狽幸好沒有被人注意到。她蓬頭垢面的在那些幾乎沒人的小巷子裏奔跑,極少數看到她的人都認爲她是瘋子。

本來,就是害怕他擔心才沒有回去,但是她的頭腦那時似乎是半昏半醒的,所以她考慮到了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是沒有想到他見她不見了會更加擔心。

顔池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她看見了從他絕望灰敗的眼中破土而出的希望。即使她被人玷污了,他告訴自己不要去在乎,隻要她還在他的身邊,其它的一切都沒什麽打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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