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仙之人兮列如麻
豐州郡城衙門,太守書房。
崔青陽正在處理近期各處地方上報來的卷宗,他的兒子崔觀瀾站在一旁,靜靜觀摩父親處理公務的方式。
作爲大齊十二世家之一,豐州是崔家經營了數千年的地盤,太守之位雖然是大齊朝廷敕封,但實際上就是崔家的權力延伸,通常是由家主的兄弟世襲接任。
崔青陽是家主崔天河的二弟,他們這一脈已經在郡守之位上經營了近千年,基本就是這一脈的産業了。
崔觀瀾是崔青陽的長子,天資不錯,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接近了秘六品的層次,爲人也精明,已經被定位下一任豐州郡守的人選。
現在,算是跟在崔青陽身邊學習。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差役急急忙忙跑了過來。
“大人,有一個自稱周恒的年輕人來拜訪,他自稱是純陽宮的真傳弟子。”
周恒?
純陽宮真傳?
站在崔青陽身後的崔觀瀾猛地擡起了頭,看向那差役。
崔青陽卻是神色如常,慢悠悠地放下手裏的筆杆,微笑道:“讓他進來吧。”
随後,又對崔觀瀾道:“觀瀾,你先下去,我和這位周小道長有事情要商量。”
“父親……”崔觀瀾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拱手告退。
崔青陽的态度,讓他心情複雜。
畢竟,半年之前,周恒還是與他同在人榜之上的“年輕俊彥”,他的排名甚至還在周恒之上。
可這才沒過去多長時間,兩人之間就已經有了天壤之别的差距。
“我甚至已經沒有與他一起商談事務的資格了。”崔觀瀾有些恍惚,但心裏也湧起了一股氣,他不服,決心要奮起直追。
崔觀瀾退下去不久,周恒便跟着一個差役來到了崔青陽的書房。
“小道長親自過來,有失遠迎,還請勿怪。”崔青陽哈哈笑道,直接起身過去迎接,把帶着周恒過來的那名差役吓了一跳,腿都有點抖了。
難道這個周恒是一位天人?
在往常,能讓郡守大人這樣迎接的,似乎隻有天人之尊了吧。
可這個周恒不是半年多以前還在人榜上嗎?
想不通,想不懂,但不敢問。
這名差役便懷着滿腹的疑惑退下去了。
書房裏隻剩下了崔觀瀾和周恒兩人。
“崔大人客氣了。”周恒微微拱手,笑道:“我是來找人的。”
“哦?小道長請說。”崔青陽引周恒來一張椅子坐下。
“何夢秋何前輩,昨日來了郡城。”周恒道:“我不知她住在哪裏,回請大人告知。”
“原來是找何前輩。”崔青陽道:“她就在城南區的一座宅子裏稍息,稍後我便派人過去告知她,說你要拜訪。”
他似乎對何夢秋十分尊敬,堂堂一郡之首,四品絕頂的大宗師,都稱呼何夢秋爲前輩。
周恒略微有些意外,但并未深究,笑道:“那便多謝了,除此之外,還有一事,瘟皇宗的人正在暗中謀劃獻祭豐州郡城,舉行儀式接引邪神化身降臨。”
“純陽宮果然也知道了那件事。”崔青陽點了點頭,笑道:“在得知小道長你過來的時候,我便猜到可能與這個相關了。”
崔青陽并不知道将九龍瘟皇大帝要降臨的事情舉報給周天巡界司的人就是周恒,更不知道周恒就是周天巡界司的成員,他隻是以爲周恒是作爲純陽宮的代言來這裏傳達關于這件事情的态度。
“嗯,得到了周天巡界司的通知。”周恒微笑道,“我們會伸出援手。”
“哦?這可太好了。”崔青陽聞言大喜,道:“周天巡界司說屆時會有七位天人過來,聯手阻止邪神化身降臨。”
他并不知道純陽宮本就打算來阻止邪神降。
“我的五位師兄會來。”周恒微笑道:“到時候算上周天巡界司的七位天人,我們就有十二位天人,就算降臨儀式真的展開,也有極大希望阻止邪神化身降臨。”
降臨的儀式隻要一開始,就意味着邪神化身開始降臨,哪怕儀式并沒有徹底達成,邪神也能夠借助儀式産生了聯系,降臨下來一部分力量。
“竟有五位天人過來!”崔青陽聞言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沒有想到純陽宮居然如此強大。
在道君和神聖無法出手的年代,能夠一口氣外派五位天人,就意味着在山門之内還有這更強大的力量鎮守。
純陽宮這個古老宗門當真底蘊深厚,難以度量,不愧是道門三宗之一。
“嗯,其中還有我師兄言守一。”周恒輕輕颌首,笑道:“畢竟邪神化身降臨之事非同小可,若是稍有差錯,說不定這世間就要多一個邪道,師兄也很重視。”
“世間第一天人也要過來?”崔青陽不由咋舌,随即笑道:“如此一來,此事十拿九穩了,瘟皇宗的邪道妖人們估計做夢都想不到,會有這麽多的仙人過來。”
天人之境在古時已然可以被稱作“位列仙班”,是貨真價實的仙人。
“不過,天人降臨阻止邪神降臨,終究隻是最後一步,我們最好還是提前就把瘟皇宗的人找出來。”周恒沉聲道:“隻要曾源頭上掐死這次的事情,無需天人降臨,我們也能解決。”
“沒錯,正是如此。”崔青陽點了點頭,可随即又皺眉道:“不過,這幾日我已經派人四處尋找,可依舊沒什麽線索,即便我大哥動用天人神通,将整個豐州查了十幾遍,都沒找到刻意的人。”
崔青陽的大哥便是豐州崔氏之主崔天河,天人之尊。
“連天人神通都無法追查到?”周恒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不禁有些疑惑,“瘟皇宗有這樣的底蘊嗎?還是說他們這次要不惜一切代價讓邪神化身降臨?”
瘟皇宗的崛起才不過三千年,侍奉的邪神又處于被鎮殺的狀态,且尚未複蘇歸來,天人也寥寥無幾,其實并不怎麽強大。
而想要瞞過天人神通的搜查,要麽是有特殊的天人秘寶乃至道君級秘寶,要麽就是有随身的洞天。
無論哪個都不是瘟皇宗能夠輕易拿出來的。
——瘟皇宗所侍奉的邪神并非九龍瘟皇大帝呂嶽,而是一個周恒沒聽說過的邪神,也沒有寶诰,自稱“諸天行瘟神君”。
“會不會還有其他勢力參與?”周恒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頓時整個人打了個寒顫,“是啊,我對邪神化身降臨的判斷,其實隻是來自于那兩個狂信徒的記憶碎片而已。
“可記憶碎片上的信息有極大殘缺,極有可能我了解到的事情隻是片面的,或許現在要接引邪神化身降臨的并不隻是瘟皇宗?”
這個念頭一起,頓時一發不可收拾,越想越覺得可能,自己之前的思考有些片面了。
于是,周恒就把這個猜測與崔青陽說明。
當然,隻說了懷疑有其他勢力參與,可能會産生一些變數,并未提及其他。
崔青陽一聽頓時深以爲然,道:“的确有可能,我這就去找我大哥,小道長可要同去?”
“不必了。”周恒搖了搖頭,道:“我去找何前輩。”
“這樣也好。”崔青陽點頭,道:“何前輩這在施展夢境大法追查此事,勞煩小道長也将這個猜測告知給何前輩。”
“沒有問題。”周恒颔首。
……
在豐州郡城南區的一座大宅院裏,周恒見到了何夢秋。
“你是說懷疑有其他勢力的人幫助瘟皇宗?”何夢秋聽了周恒的描述,柳眉輕皺,點頭道:“不無可能。”
“何前輩有發現?”周恒詢問道。
“嗯。”何夢秋輕輕颔首,道:“我來到豐州郡城之後,就嘗試在夢境裏行走,尋找可疑之人,但一直都沒有找到,直到剛才,我忽然感覺到有一個人的意識海投影消失了。
“所謂意識海投影是夢境之道的說法,人隻要還活着,哪怕是不省人事,都會有精神力量逸散,這種精神力量彙聚在一起之後就被稱作意識海。
“不同的人所逸散出的精神力量在意識海中會有些許區别,這就被稱作意識海投影。意識海投影忽然消失,要麽是這個人忽然死了,要麽就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既然何前輩這樣說了,想必不是有人死掉。”周恒道。
“沒錯。”何夢秋點了點頭,道:“我可以确定,應該就是有一方類似于洞天的世界,隐藏在豐州郡城之内,爲瘟皇宗的人提供庇護。
“并且,這個用來庇護他們的‘世界’恐怕還和夢境之道相關,當時那人的意識海投影消失後居然瞬間又凝聚出了一個替代品,以此來掩人耳目。
“觀測意識海的投影變化本就是夢境之道的範疇,而對于進行操縱,更是難如登天,若非我在夢境之道上本就有一些造詣,恐怕都發現不了。”
“與夢境之道相關?”周恒聞言心中一動,道:“何前輩,前段時間我前往的南晉,那裏有一件夢聖遺寶現世……”
他将瑤宮百殿圖,以及拈花一笑成靈的事情大緻與何夢秋講了一遍。
“瑤宮百殿圖……這幅圖,其實是蘊含了師尊的大恐懼啊。”何夢秋聞言輕輕歎息道:“拈花一笑,我大緻知曉是誰了,應該是我的二師兄,但他早就遠離了中原,這次應該不是他。”
對于這位“二師兄”她并未細說。
“看來前輩心裏已有人選?”周恒道,他雖然想到繼續追問拈花一笑的事情,但又不好做得太過明顯。
“恐怕是我的大師兄。”何夢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道:“當初師尊座下隻有我們三人,拈花一笑的故事也是我們三個一起聽師尊講的,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啊。
“中古之後,二師兄去了南方,大師兄不知所蹤多年,而我身死道消轉劫重生,師尊的三個弟子算是徹底的散了。
“不過,這個開辟虛空操縱意識海的手段,的确十分像我那位大師兄的手段,隻是他向來痛恨邪神、邪靈,又怎麽會……”
話說到這裏,她已經講不下去了。
周恒并未開口說話。
他聽得出來,雖然何夢秋剛才這段話裏很多地方一語帶過,但其中恐怕都隐藏了大量的秘辛以及糾結的過去。
半晌後。
“無論如何,決不能讓邪神的降臨開始。”何夢秋調整了情緒,沉聲道:“對了,你來這裏做什麽,純陽宮也要來幫忙了麽?”
“沒錯。”周恒點了點頭,微笑道:“我也可盡綿薄之力。”
“隻是綿薄之力嗎?”何夢秋忽然笑了起來,道:“怕不是鼎定乾坤之力呢。”
……
此後三日,周恒等人依舊沒能查到什麽線索。
而爲了避免打草驚蛇,瘟皇宗狗急跳牆直接開始舉行儀式,周天巡界司那邊也隻在暗中來了兩位天人幫忙探查。
左垣和右垣這兩位都是積年天人,傳聞已有近三千年的道行,天人五衰都已經渡過,實力修爲深不可測。
然而,就算是這樣兩位天人,同樣沒能查到瘟皇宗活動的痕迹。
除了先前何夢秋感知到的意識海異狀,其他的一切調查的結果都表明,豐州郡城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狀況。
可周恒他們都知道,一場無法阻止的暴風雨即将爆發。
找不到瘟皇宗的人,就意味着無法阻止邪神降臨儀式的開始,必須要正面進行抵擋了。
又過三日。
豐州郡城依舊是風和日麗,許多百姓一如往常般出門買菜、散步……可一股無形的力量,卻在暗中悄悄地擴散開來。
有人忽然開始莫名其妙地咳嗽,并且呼吸困難,仿佛染上了什麽疾病,并且這種人的數量迅速變多,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就有超過十萬人感染了。
與此同時,豐州郡城上方的天空驟然昏暗了下來,仿佛要向下坍塌一般,雲層染上了詭異的紫黑色,兩隻巨大的黑色手掌像是從無窮高處伸了過來,要将雲層撥開。
北區暗巷之中,瘟皇宗的宗師于猙以及他的幾名同伴,包括一位天人六名大宗師在内,全都走出了那方隐秘虛空,來到了現實。
“哈哈哈!!大帝即将降臨,吾神将要複蘇!”瘟皇宗的天人手舞足蹈,歡呼起來,看着天上的異象,無比興奮。
可就在此時,十三道光芒驟然間劃破長空,照得天穹大亮,紫黑色的雲層被一道道純淨金光擠壓。
一道道身影從金光裏走出,他們背負天穹,身披大道,周身交織法理,舉手投足都有道韻,更有重重異象伴随。
虎嘯龍吟,鸾鳳和鳴!
劍光煌煌,刀光耀耀!
虎鼓瑟兮鸾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瘟皇宗的衆人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望着天上的景象,嘴巴緩緩張開,如同木偶泥塑,全都僵在了那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