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坳不大,五六十戶人家圍着附近的幾個山頭建的房子,中間是平坦的田地,幾條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河從田地裏穿行而過,幾座青石砌成的小橋橫跨在小河上,兩岸綠蔭垂柳,芳草豔豔,美麗甯靜。
山裏面田地很少,就算用心種了,收獲的食物能填飽肚子也就不錯了,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還得餓肚子。村裏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每戶人家裏都按着人數分了幾個山頭,靠着木材竹料,種些水果什麽的也能掙些小錢,滿足生活需要。這幾年因爲葉子明帶動了村裏發展農家遊的活動,家家戶戶都掙了不少錢,生活有了盼頭,村裏人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
葉子依沿着平整的馬路四處閑逛着,已近中秋,南方的太陽還是有些酷熱,熾烈的日光被馬路兩邊延伸出來的濃密樹枝遮擋住,投下偏偏陰涼,一仰頭就可以看到樹枝間糾纏的蔓藤,上面挂着不知名的紫色果實,蟲鳥躲在隐蔽處不知疲倦的鳴唱,靜谧的空氣,感覺時間的流逝都是慵懶而舒緩,在城市裏生活了近十年,習慣了忙忙碌碌,再回到這樣自然甯靜的世界中,葉子依有些無所适從,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跟着跑出來的阿九追着一隻蒼翠的螞蚱進了草叢,葉子依喝了幾句沒見它回轉,就任它四處亂跑,反正村子附近人氣旺,她也不怕它會碰到野獸。阿十文靜些,跟着她的腳步小步跑着,跑到前面一點就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她,等她追上了,再繼續往前跑,澄澈黑亮的眼睛,看得人心生憐愛。
村子裏的馬路是從附近的大馬路分支過來的,和省城的高速公路是相通的,因爲是村裏人自己出錢修的,不考慮成本的前提下,幾乎繞着村裏的每一戶人家門口轉了一圈,終點就是葉子明承包的那個水庫,反正沒事做,葉子依決定去那看看自家弟弟的成果。
正是上午十點鍾左右,人流最多的時候,才走了一小段路葉子依看到不少車子開進來,有的停在路邊拍照,來往的人都帶着滿臉的驚歎和笑容,看得出對這裏的風景很是滿意。
每隔幾百米就可以看到大樹上挂着的木刻的指示牌——樂熙鄉村休閑莊園,樹底下擺着做成木樁式樣的垃圾桶,道路兩邊的野花野草藤木擠在一起,你開出漂亮的花兒,我就長出寶石樣的果子,湊在一起在遊人眼中就變成一幅幅生動趣味的畫面,吸引他們不停地舉起相機,留下一張張相片。
最讓葉子依驚奇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馬路不少人在自家果園子外或院子外搭起了木棚子,或許是有懂得設計的人指點過,都用植物裝飾得如童話般精美,棚子裏擺上攤子,放着自家産的水果蔬菜野味幹貨。
水果一般都寫了免費品嘗,歡迎進園采摘,也有放些自制的竹子木頭做的小東西,價格都很便宜,每個攤子前逗留的人還不少,買的人也很多。
“大奶奶”葉子依看到攤子後做着納千層底的老人喚了一聲,老人快八十歲了,精神還是很好,鶴發童顔,面色紅潤,穿着自己制的布衣,納鞋底的動作比村裏年輕的婆娘還來得利索。
大奶奶一擡頭,葉子依今天穿一身休閑服,雖然不是很貴的款式,卻不像村裏土生土長的妹子,倒像個城裏人,更何況女大十八變,葉子依十八歲後就極少待在家裏,村裏人對她的記憶早就模糊不清,就算有人覺得熟悉,看她的打扮也不敢貿貿然上去打招呼,怕不小心得罪了客人。
還是那雙在這方圓幾十裏很有代表性的眼睛喚起了大奶奶的記憶。說起這眼睛,就不能不說葉媽媽範淑儀家裏強悍的基因,因爲範淑儀祖上有胡人的血統,範家人五官輪廓比起其他人來總要立體些,特别是一雙深邃的桃花眼,多情妩媚極爲漂亮。
更特别的是範家的人不管是嫁人還是娶妻,生下來的孩子一定會有一雙這樣的桃花眼,顧盼神飛,長在誰臉上都可以添姿加色,所以範家在附近幾個村子裏也被稱爲美人窩。
大奶奶放下手裏的針線,笑眯眯地拿出攤子上擺着的葉子依最喜歡吃的葡萄,臉上滿是疼愛,“是依依啊,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來打奶奶家坐坐。”
葉子依連忙伸出雙手接過葡萄,青澀的葡萄勾起了她久違的記憶,小時候,葉子依家裏的山頭種的都是樹和竹子,所以每到秋季的時候,她就喜歡呆在大奶奶家裏,因爲每次去大奶奶就會從房裏拿出果子給她吃,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大奶奶還記得她最喜歡吃葡萄。
“大奶奶,我是昨天回來的,準備晚上過去你家哩。您老最近身體還好嗎?我給你和大爺爺買了兩件棉衣,晚上去你家再帶過去。”山裏頭的冬天很冷,下起雪來可以積到大人小腿那麽厚,年輕人都受不了,老人就更要注意保暖,葉子依每年都會給家裏的老人寄上幾件厚厚的羽絨衣。
“又買衣服做啥,我衣服多着呢,你去年給買的衣服還是新的,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也不容易,能省的地方就省省,多留些錢傍身,好好過日子。”大奶奶笑道。
老人們總是這樣,即希望後輩們常常惦記着自己,又怕拖累後輩,隻要有人肯陪着聽他們說說話,心裏就很滿足了。葉子依笑眯眯地聽着老人的唠叨,偶爾答上幾句,看着老人臉上的笑容,自己心裏也高興。
聊了沒多久,來了客人,葉子依就沒有打擾老人做生意,領着貪玩的阿九阿十繼續往水庫前進。
已近中午,山裏的霧水散了不少,路上的行人也開始多了起來。身材高挑,長發飄飄,五官明媚的葉子依成爲了很多人關注的焦點,特别是陽光下她的眼睛,不是平常那樣深沉純粹的黑色,變成了那種濃郁得近乎墨色的深藍,波光流轉中閃爍着如夢似幻的光影,不經意間對上,便再難移開視線。
山川起伏中,雄偉的大壩傲然伫立,就像山水墨畫中濃墨重彩的一筆,隻有真正身臨其境,站在大壩下,才能感覺到那種恢弘的氣勢。那個沒有挖掘機,沒有卡車的年代,有那麽一些人,用自己的雙手建造出眼前的大壩,幾十年過去了依然穩固堅定,一如記憶中爺爺的影子。
葉子依沿着石梯一階一階往上爬,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回憶的影子上,小時候被爺爺抱在懷裏,聽他講開水庫的老故事,潛在水底等着拉替身的水鬼,夜半爬出來曬月光的烏龜,山林裏迷惑人心的狐大仙……
也許是因爲那麽近距離地面臨着比死亡更爲可怕的孤獨,葉子依潛意識裏總希望找出一些美好的東西來洗去殘留在心裏的恐懼,就如現在。到底什麽東西對我們來說是最重要的,親情,友情,愛情……過去,現在,未來……事實上,結果對她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曾經因此而努力過,快樂過。
葉子依家鄉的山很多,大都是石山,屬于喀斯特地貌,山裏面到處都是岩洞,葉子依小時候沒少聽她爺爺講過這水庫地下淹了多少岩洞,遠看水庫邊那些遮擋在樹蔭下黑漆漆的地方就是洞口。
當年修大壩的時候這裏原本是亂石坑,所以大壩外面的一面用大青石和水泥砌得非常平整,而從大壩上往裏面看卻是青石砌成的菱形格子裏,怪石林立,夾縫中一顆顆野菊花伸展出妖娆的身姿,随風起舞。
小時候這裏曾經是村裏所有孩子的樂園,打仗,捉迷藏,釣魚,野炊,小學和中學的春遊也都是安排在這附近,不過比起葉子依記憶中的水庫,現在更多了幾分人爲的精美,小島上樹木中隐約可見的木屋,水庫邊随處可以見的釣魚台,水庫四周包圍的山川上都是一棵棵挂滿果實的果樹……
“姐”葉子明實力很好,遠遠地在大壩的另一頭就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大叫一聲,快步跑過來:“姐,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他家到水庫走路過來也有挺遠的,他姐一向身體就不怎麽好,出了汗就容易感冒,走這麽遠的路回去肯定得感冒了。
葉子依笑了笑,如果是以前,超過一千米的路程她都會開車,不過現在她雖然算不上力大無窮,這點子路對她來說卻不算什麽,爬了這麽高的大壩,還是臉不紅氣不喘,身上連絲汗迹都沒有。
“剛到的,在家沒事幹,就出來看看。你把這裏建設得很好。”比她想象的更好,葉子依想起小時候兩姐弟一起聽爺爺講那些發生在水庫的故事時,兩姐弟發出的豪言壯語,她忘記了,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小弟卻記得很清楚,還完成得這麽出色。
“嘿嘿,都是村裏一起幫忙弄的。”葉子明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腦袋,環顧水庫的眼神中滿是自豪,眼前的美景都是他一點一點慢慢構思打造出來的,能有現在的成績,當然值得自豪。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把存稿修改放進存稿箱裏了,明天早上會在十點鍾發出,希望大家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