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年柏彥的聲音如同眼神一樣略顯薄涼，像是如水的月光漫進了眼，鋪開了薄薄一層的隔膜，看上去疏離清淡。而紀東岩原本神情就不悅，在突然聞言了“佳”這個名字後臉色陡然一變，慣來是狂傲不羁的眸光束成了冰刀，透着近乎想要殺人的鋒利。

他沒立刻回複，嘴唇緊抿，下巴繃緊，如一觸即發的即将撲上前能咬斷對方喉管的危險動物。年柏彥卻靜靜地坐在那兒，胳膊搭放在兩腿之上，手指交叉，疏離肅涼的眸光與他相對。

一時間，草原上的氣氛繃到了極點，也涼到了極點，連晚風都停住了肆意竄動的腳步，火藥味悄無聲息地在這片廣袤的天地間蔓延開來。

良久後。

“素葉是素葉，佳是佳，年柏彥，她們兩人是兩碼事。”紀東岩再開口的嗓音涼徹入骨，近乎咬牙切齒。

年柏彥依舊保持着動作，淡然接話，“紀東岩，如果我想将葉葉占爲己有，想對她用強的不是不可能，但她是成年人，有權選擇愛與被愛。我有能力開辟一片天空，讓心愛的女人可以自由翺翔，哪怕到最後我隻是遠遠地看着。”

“我是不是要感動于你的理智？”紀東岩冷笑，“還是一個早就沒了心的人打算用這種看似冠冕堂皇的手段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年柏彥，我跟你不同，我疼愛一個人的方式就是要無限寵着她，哪怕她犯錯了。”

“在我看來，你的這種想法才是真正自私。”年柏彥微微眯眼，“愛一個人，給她最好的是不假，但也要教會她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你可以寵着她，但不能肆無忌憚，否則，你不是在愛她，而是在害她。”

“所以你才會親手将佳送進精神病院？她是那麽相信你，結果就是因爲你的自私而将她徹底給毀了！”這一次紀東岩主動提及了佳。

年柏彥對上他的質問，“當年如果不那麽做，佳唯一的下場就是坐牢。”

“呵。”紀東岩的笑容更冷，“結果是，最後佳果真成了瘋子！”

“所以，她才更适合待在精神病院。”年柏彥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寒涼地看着他，“如果不是你，佳現在有可能早就結婚生子了。”

紀東岩“蹭”地一下站起身，雙手攥成了拳，指關節都捏得咯咯直響，死死盯着年柏彥，良久後一字一句道，“有時候，我恨不得殺了你，把你的心掏出來去祭奠佳！”

“我也同樣。”年柏彥輕描淡寫，可嗓音的溫度也達到零點，“在佳這件事上，我也恨不得殺了你。”

紀東岩聞言後突然冷笑，聲音越老越大，可眼角泛了濕。

曾經的回憶如同一張泛了舊的老照片，曾經的時光如此絢爛，曾經的青春如此張揚，可也是因爲太過張揚的絢爛，才造成了今時今日蒼白的時光。

佳，一個簡單好記而又玲珑的名字，正如佳本人。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佳、紀東岩和年柏彥，這三人絲毫血緣關系絲毫親戚關系都沒有，可當年他們三人的關系卻好得如同一家人。

紀東岩的父親和年柏彥的父親是同一所大學畢業，有着深厚的同窗友誼，巧的是後來年柏彥和紀東岩也就讀了父輩們的大學，這也奠定了紀家和年家相交甚好的基礎。而佳的父母都是出了名的鑽石勘探工，常年與全球各類鑽石礦打交道，因爲技術精湛，所以一直是年家和紀家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不幸的是，在一次異國鑽石礦的勘探作業，因爲沒有同當地政aa府交涉好而失去保護，導緻當地強盜橫行，佳的父母也是在那次事件被殺。

佳成了孤兒，紀家和年家難忘與佳父母的交情便同時将她收養，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說，隻是佳成了紀東岩和年柏彥的妹妹。

佳是個可愛又熱情的姑娘，平時喜歡畫珠寶設計圖，但她更喜歡将珠寶設計漫畫風，每每畫出的設計圖都萌得令人移不開眼，年柏彥和紀東岩時常笑她日後可以爲小朋友們設計珠寶。

他們三人的感情很好，如最真摯的朋友，如最親密的兄妹。紀東岩性格狂傲不羁，年柏彥性格沉穩持重，兩人也會有因意見相左而發生争執，但佳成了兩人的調節劑，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就會左撒嬌右you惑的勸和兩人。

因爲都将佳當成是自己的妹妹，所以不論是年柏彥還是紀東岩都有自己獨特的方式與佳相處。年柏彥打小就是一絲不苟的人，他有着超強的自我管理能力及自持力，他疼愛佳卻又對她極爲嚴厲。佳不喜歡收拾房間，可以說是個在生活上并非能夠自理的人，爲此被年柏彥嚴批了很多次。

但紀東岩不同，他生性不羁，對佳的态度是放縱再放縱，他不會在乎佳是否學會生活自理能力，隻要是佳開心的他就會去做。

兩個大男人都以不同的方式來疼愛佳，原因很簡單，紀東岩沒有妹妹，他又愛熱鬧，多了個妹妹簡直是天下第一樂事，而年柏彥隻有一個弟弟，對妹妹的渴求自然更高。

三人就這樣相處了很多年，直到年家出了事，而那一年的金融危機也差點要了紀家的命。三人的命運徹底改變也是在那一年。

那一年，佳戀愛了。

這原本是件令人高興的事，至少紀東岩和年柏彥倍感欣慰。可當年柏彥無意得知佳愛上的男人是他們的高爾夫球教練時勃然大怒，強行勒令佳與那人分手。

原來他們三人都有打高爾夫球的愛好，紀家當年就高新聘請個高爾夫球教練手把手教他們三人，而這三人以佳的悟性最高，第一個雙鷹罕見成績就是從佳手裏打出來的。那名高爾夫球教練球技很高，這點倒是令人敬佩，但年柏彥發現他不是個專情的人，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要快，甚至但凡是女人都來者不拒，年輕的、年老的，甚至還有已婚的。

他堅決不同意佳與這種人接觸。

但佳愛那人愛得死去活來，硬着來着紀東岩爲她說情，紀東岩向來寵溺佳，雖說在這件事上也抱有跟年柏彥同樣的态度，卻怎麽也抵不過佳的楚楚可憐，于是便勸說年柏彥不要管佳的事了，說不準那男人是真心愛佳。

有了紀東岩的保駕護航，年柏彥雖說不樂意但也沒轍。

就這樣，佳與那名高爾夫球教練戀愛了。

佳愛得很真也很深，沒多久便跟教練同居了。年柏彥向來講究原則，得知這件事後更是不悅，而紀東岩雖說反對但還是心疼佳，他隻希望佳高興就好，爲此，年柏彥和紀東岩兩個人因爲如何疼愛妹妹才是正确的方式這件事上再度發生争執。

然而佳也是個倔姑娘，愛情的盲目令她成了聾子和瞎子。她未婚先孕，原以爲那個教授會娶她，不成想在一次回家的時候看到教授與另一個女孩兒滾在了床上，一怒之下打走了那個女孩兒，而教授卻伸手打了她。

佳摔倒在地，下身開始大出血，教授害怕出人命想要将她拖到醫院，佳不是傻子，肚子劇痛的時候就明白了怎麽回事，一時間憤恨到了極點，趁着教授轉身，她使勁最後一點力氣抽過水果刀狠狠紮在了他的後心位置。

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昏迷，而教授當場搶救無效身亡。

警察當場立案調查。

而當時不論是年家還是紀家，因爲經濟危機而權威不再，更别提能夠出面保住佳。紀東岩和年柏彥自然不會看着佳出事，于是絞盡腦汁想要托人找關系看看能不能有緩和的餘地，至少不能讓佳坐牢。但那個時候，紀東岩和年柏彥也是剛接手工作，人脈關系哪有那麽廣？于是紀東岩的意思是幫着佳偷渡，而年柏彥不同意，他認爲佳一旦逃了，隻會一輩子過着逃亡的生活。

兩人再次發生争執。

但這次年柏彥沒打算退讓了，瞞着紀東岩花了大價錢找了位心理專家，爲佳出具了精神失常的報告證據，殺人不是小罪，她再如何委屈再如何痛恨，殺了人就是殺了人，并且她是具備蓄意殺人的動機。就這樣，爲了避免她坐牢，年柏彥親手将她送進精神病院，他的本意很簡單，就是希望她能夠在裏面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他再慢慢想辦法。

光年同神字。因爲當時已經有媒體準備盯這件事了。

但紀東岩終于得知佳被關進精神病院這件事後幾乎快瘋了，怒罵年柏彥沒人性，尤其是看到佳在精神病院裏變得精神恍惚後更加痛恨年柏彥的絕情。13acv。

年柏彥料到了紀東岩會發怒，但萬萬沒料到的是，佳被送進精神病院後真的就是精神出了問題，他忽略了在精神病院的那個環境，正常人也會被逼瘋！

那一次的争吵，年柏彥選擇了沉默，實際上他是在想辦法，看看還要怎麽做才能幫助佳，奈何那個時候他的力量有限，隻能暫時聽從精神病院的醫生們的建議，先治療佳出現的抑郁症。

可紀東岩不會再等，他無法忍受佳跟一群瘋子關在一起，于是在一次探望佳時偷偷告訴了她的逃跑路線，他已安排好了一切幫助佳跑路，等到晚上的時候他會親自來接她。

佳同意了，她不再相信年柏彥，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紀東岩身上。

于是，在晚飯過後的放風時間，佳按照紀東岩之前說好的辦法悄悄躲開監管的視線，終于逃到了精神病院的後山，紀東岩就在後山那邊的栅欄旁等着她。

佳看見了紀東岩，興奮地沖着他招手。

然而這一幕還是被監管發現了，帶着一大群的人來追佳，紀東岩見了，情急之下想要翻過栅欄去救佳，奈何他忘了佳的精神狀态不佳，見身後有人來追，她一時間精神發作，開始發了瘋似的亂跑。

這一刻紀東岩心急如焚，隻能跟着那群人拼了命去找佳。

佳失去了蹤影。

直到半小時後有人驚叫了一聲，紀東岩沖着那個方向跑過去，等看清楚眼前的狀況時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佳死了。

是在逃跑的過程失足摔下了山窩，山窩原本不深，卻有塊堅石突出來，佳倒地的時候後腦着地，鋒利的石尖戳穿了她的後腦，月光下，山窩被血染成了刺眼的紅，佳睜着眼，嘴角卻微微上揚。

也許，她以爲自己真的逃了出來。

紀東岩痛呼一聲，歇斯底裏的嗓音響徹後山。

在殡儀館，年柏彥見了佳最後一面，在沉隐着一句話沒說的三個多小時後掄起拳頭狠狠打了紀東岩，而紀東岩也痛恨年柏彥到了極點，也大打出手。

從那天起，兩人就相互恨着。

年柏彥痛恨紀東岩，痛恨因爲他的自以爲是害死了佳；

而紀東岩更痛恨着年柏彥，痛恨因爲他的自私自大将佳送進精神病院，導緻佳最後因精神失常而身亡，在紀東岩認爲，哪怕當初就算是跑路，一輩子過着被人通緝的日子也好過從此香消玉損。

就這樣，仇恨一直蔓延到了今天。

因爲彼此都疼愛的妹妹，因爲彼此都在意到骨子裏的摯友，一對曾經要好的朋友不但分道揚镳更甚至是在行業相互厮殺。

草原上，晚風清冷。

有溫涼的篝火餘味飄散在空氣，更是徒增了一絲陰霾。

紀東岩冷笑過後，目光頹然，望着夜空上的月亮，語氣沉痛，“佳死的那晚，月亮也是這麽圓。年柏彥，你沒有見到佳死得最後一刻。當時，她就躺在山窩裏，鋒利的石尖從她額頭穿了出來，月光将她的臉照得慘白，可她的腦後是大片大片暗紅的血，她睜着眼，眼裏還有一絲月光，是笑着的，那麽期待地笑。”

年柏彥聽了，跟着鑽心地疼，手指倏然攥緊，直到攥到麻木才稍稍松開，良久後說，“我們都錯了，所以今天才會彼此怨恨，這也許就是佳對你我的懲罰。”

夜風再次襲過，亂了兩人的發梢。

他們不再說話，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