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潇然就這樣被帝辛緊緊地擁在懷裏,她清楚的感受到他炙熱的溫度漸漸冷卻,他狂亂的心跳亦緩緩平複,直到耳邊傳來淺淺的呼吸聲,便知他已安然入睡。
顧潇然不敢亂動,身體僵硬,帝辛呼出的熱氣夾雜着濃郁的男性氣息一并萦繞在她耳畔,充斥了她的鼻息,使她的心跳瞬間毫無章法。
她輕輕扭頭,那張如神祗般俊美的臉躍入她的眼,一瞬間,思緒如狂狷的海浪占據了她大腦所有空間。
她從未想過,曆史上殘暴不仁的纣王會有朝一日躺在她的身邊,又緊緊地擁着她。
他雖是那樣狠戾、無情,可這一刻,他平靜的睡顔、淺淺的呼吸、微動的羽睫、薄涼的唇瓣卻又是那樣祥和、柔美,與方才的冷傲決然判若兩人。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這真是個令人難以琢磨的男人,他太過神秘莫測,讓她無法窺觑到本來的他。
他此時的睡顔就如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安靜、舒心、毫無防備,若是這個時候有人闖入似乎他都不會察覺。
她想要擺脫這種令她尴尬的姿勢,輕輕拿起帝辛擱在她腹部的大掌,可下一秒,方才明明睡的安穩的男人竟将她桎梏地越發緊!
顧潇然秀眉緊鎖,難道是她被他安詳的睡顔蒙蔽了眼睛?他其實沒有睡着?
可看上去他明明睡的正香,怎會感覺到她輕微的動作?也許他将她摟緊很可能隻是巧合而已。
這樣想着,顧潇然便有意緊緊盯着帝辛的睡顔,屏住呼吸,緩緩移開帝辛的手,而就當她即将擺脫開他的束縛時,卻見到月色下一雙墨色鷹眸瞬間睜開,銳利的瞳仁死死地注視着她,顧潇然心裏‘咯噔’一下!
“愛妃要到哪去?”略顯慵懶的聲音飄入她的耳,那兩片性感的薄唇勾勒着一道似有若無的弧度,隐隐的透着一絲絲戲谑。
顧潇然嘴角抽搐,這個男人太過邪門,仿佛冥冥之中他早已控制一切,不論是清醒的或是熟睡中,她都無法逃離他的掌控。
顧潇然隻是狠狠抿抿唇,隻字未答。
見她安靜,帝辛淡淡地勾起唇角,再次阖上眼眸,那雙銳利的瞳仁瞬間遮在下眼睑中,顧潇然卻再也不敢亂動,隻得任由帝辛将她摟緊,兩人相擁而眠,轉眼一|夜。
翌日,嘉善殿外響起唧唧喳喳的鳥叫聲,顧潇然緩緩睜開眼睛,嘉善殿内早已沒了帝辛的影子。
見她醒來,兩名侍女适時走過來,手裏托盤中擺放着折疊整齊的衣物與各式各樣的首飾。
“貴妃娘娘,陛下臨走時吩咐奴婢們服侍娘娘沐浴更衣。”
顧潇然莞爾一笑,跟随兩名侍女來到龍泉宮。
顧潇然看着面前寬大的禦池,池水中灑滿了嬌豔的花瓣,如火如荼,袅袅的水霧正慢慢升騰,如夢似幻,站在龍泉宮中猶如身處仙境一般。
“你們下去吧,我自己來就好。”顧潇然沒有被人服侍沐浴的習慣,更何況那兩個小丫頭正一臉豔羨的看着她,那樣暧|昧的神情令她極不舒服,仿佛帝辛賜她在此沐浴是天大的恩賜似得,殊不知,她才不稀罕此等恩賜,她更希望早些離開這裏!
顧潇然剛剛進入池中不遠處便傳來一陣輕聲對話。
“原來這就是妲己貴妃?果然驚爲天人,難怪陛下昨日留妲己貴妃夜宿在嘉善殿,今日又賜浴龍泉宮!”
“可不是嗎?據說王後娘娘身份如此尊貴,卻也從未夜宿在嘉善殿内,更别說在龍泉宮沐浴了!”
“當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不過後來不知道陛下爲何突然不去中宮了,這次陛下如此|寵|幸妲己貴妃,恐怕王後娘娘定是傷心欲絕了。”
“我倒是聽聞陛下不準許東伯侯踏足朝歌,你說這事與陛下不再去中宮有無關聯?”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
“對了,姐姐,我入宮時聽聞九侯女曾住進嘉善殿,卻不知爲何會……”
“噓……這個名字絕不能提及,小心你的腦袋!”
禦池中的顧潇然聽着殿外的竊竊私語,雖不是太真切卻也聽了個大概,她更加不明白帝辛究竟是如何想的。
他三年未踏入中宮半步她一早便有所耳聞,難道與他不準姜桓楚觐見有着某種關聯?
而那九侯女又是誰?聽上去帝辛應該對她|寵|愛有加,怎會不讓人提起?
她蓦然甩開腦海中的思緒,她居然在琢磨着那個殺人如麻的殘忍帝君?
“顧潇然,你真的是無藥可醫了!”顧潇然狠狠罵着自己,似是喃喃自語,又或是警告自己不該把心思放在那個男人的身上。
她努力忽略掉帝辛殺死辰巳的事實,她試着把自己看作一個局外人,她知道自己不屬于這個世界,這裏發生的一切也許當某一天清晨醒來都将變成曆史。
到那時這裏的殘暴,這裏的不公,這裏的一切都将是曆史長河中極其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不複存在!
而她深知,若想有命回去就必須讓自己遠離紛争,唯有不讓自己陷入險境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顧潇然向身上輕輕撩着水,溫熱的水流落在皮膚上,毛孔瞬間擴張,整個身體也放松了許多,殿外的議論聲漸漸淡去,直到安靜異常。
她微微阖眸,仰躺在池邊小憩,盡量忽略掉發生在身邊的不公,盡量讓自己置身事外。
龍德殿。
飛廉挺拔的身型畢恭畢敬立在石階下,一雙淺棕瞳仁看着案幾前坐在筵席之上的帝辛,見他劍眉威揚,面色暗沉,不免開口說道:“陛下,臣不明白蘇全忠爲何在您體内種下此蠱,難道妲己貴妃入宮與之有所關聯?”
帝辛鷹眸微眯,暗自咀嚼飛廉的話,他的推測不無道理,可他卻覺得事情并沒有這樣簡單,蘇全忠身後定然有着更加強大的勢力,畢竟一個小小的冀州根本成不了多大氣候。
隻是這背後的勢力是誰呢?這股勢力又與蘇妲己有着怎樣的關聯?而蘇妲己入宮後究竟要在宮中尋找什麽?一系列的疑團頃刻湧現在帝辛的腦海中,他一時間無法解釋清楚,可他知道,唯有蘇妲己可以助他尋到龍脈的下落,即便她是把雙刃劍,他也必須将她收爲己用!
顧潇然沐浴完畢便由侍女服侍着換好衣物,依舊是一襲淡色裙裝加身,樣式雖華麗,卻不落俗套,淺淡的顔色配上她傾世的嬌容猶如無意墜入凡塵的仙子,令見到她的人不舍轉開視線。
“我何時能回壽仙宮?”穿戴整齊,顧潇然不免詢問身後的兩名侍女,她徹夜未歸,想必此刻藍漓定是心急如焚。
“回貴妃娘娘,陛下吩咐,娘娘且安心住在嘉善殿中,若娘娘有什麽需要盡管告知奴婢。”
顧潇然眉頭緊鎖,帝辛這是準備将她軟禁在嘉善殿嗎?
聽方才兩名侍女的對話,她知道,若她在這裏多呆上片刻都會惹來不少的麻煩,那些被帝辛冷落的夫人、妃子、世婦們定是把她試做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除之而後快。
可帝辛未說她可以離開這裏她又不能擅自離開,因此激怒了帝辛定也會連累了整個壽仙宮的人,她絕不能沖動。
思前想後,她突然說道:“你們可否去壽仙宮裏告知一聲,就說我在嘉善殿内,一切安好,叫她們不必擔心。”
“回娘娘,陛下一早就已差人去壽仙宮裏告知過了,娘娘可安心在這嘉善殿内等候陛下。”
‘等候陛下’這幾個字不免讓顧潇然一驚!
帝辛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明明不能動情卻依舊把她留在嘉善殿内,究竟是爲了什麽?
就在顧潇然疑惑之際,侍女突然又道:“陛下吩咐,若娘娘悶得慌可去園中賞花。”
顧潇然此時心煩意亂,如果她始終被關在這裏要如何找尋銅盒的下落?更别說能想辦法回到現代了!
可事已至此,她即便再怎的想離開也沒辦法脫身,與其留在嘉善殿内對着那些冰冷的壁畫發呆,倒不如去外面呼吸些新鮮空氣。
顧潇然遂即淡淡一笑,道:“也好,你們兩個且先行帶路。”
走在嘉善殿外的花園中,顧潇然看着園中盛放的百花,微風陣陣,卷起的花香融入鼻息,使人心神蕩漾。
這時,耳邊傳來侍女略顯欣喜的奉承之聲:“娘娘,奴婢整日侍奉陛下,從未見陛下對哪位娘娘|寵|愛有加的,您可是十年來第一位住進嘉善殿的娘娘!”
顧潇然淡淡莞爾,不做回應,她并不以這樣的|寵|愛爲榮。
“娘娘是奴婢們見過的最平易近人的主子,難怪陛下對娘娘如此|寵|愛。”
顧潇然又是一笑,依舊不做任何回應。
突然,她似想起什麽似得問道:“陛下難道從未如此|寵|幸過任何一個女子?”
侍女踟蹰片刻道:“回娘娘,奴婢不知。”
“你不知?”顧潇然淡淡一笑,一抹深深算計溢在鳳目裏,“我聽到了你們的對話,若不如實說,小心我告訴陛下!”
兩名侍女聽了顧潇然的話後大驚失色,遂撲通一聲跪在她腳下,方才還說這位娘娘是見過的最平易近人的一位,卻不知竟也是個厲害角色!
兩人齊齊叩頭求饒:“貴妃娘娘饒命,奴婢告知就是了!”
從沒有一刻覺得權利竟如此有用,顧潇然忍俊不禁,卻故意闆起臉來道:“你們兩個起來說話。”
兩名侍女猶豫片刻才互看了一眼後起身,其中一名道:“回貴妃娘娘,那位女子就是九侯女。”
“九侯女?”
“九侯女生的花容月貌,冰雪聰明,亦是九侯唯一的女兒,身份高貴,陛下對她|寵|愛有加,更也是先您之前唯一一位住進嘉善殿的娘娘。”
“她現今人在哪裏?”顧潇然尋了石凳坐下,爾後問道。
“她……她……”侍女又是一陣踟蹰。
“你但說無妨。”
“九侯女入宮不到一年便被送往披香閣,至今已有十餘年。”
披香閣?
不知怎的,顧潇然突然想起昨晚在披香閣外見到的瘋癫女子,更加對那個先她十年住進嘉善殿的女人感到好奇,遂即又問:“她何故會被關入披香閣?”
“這個奴婢就不得而知了。”侍女抿唇搖搖頭。
顧潇然見她不像是刻意隐瞞,便也不再追究,昨晚那個面目全非的瘋癫女人再次映入腦海,她很快甩開腦中思緒,她不該把九侯女與那個女人聯系到一起的,畢竟九侯女曾是帝辛那樣|寵|幸的女子,怎會落到那種田地?
突然,眼見着幾隻花白的小兔子從花叢裏跑出來,顧潇然眼前一亮,很快将心中的思緒抛到九霄雲外,竟起身追逐着小兔子跑了起來。
一邊跑一邊說道:“這園中竟然還有小兔子,它們好可愛!”
輕柔的風卷起她的發絲,飄蕩在耳側與背部,遠遠望去猶如墜|落凡塵的仙子,美倫美幻。
“娘娘,您慢些,小心摔着!”兩名侍女在身後追着顧潇然,此時的畫面看上去甚是和諧。
“不礙事!”顧潇然不曾回頭,始終追逐着小兔子在園中跑來跑去,突然小兔子們鑽入花叢,她小心翼翼地跟了過去,慢慢蹲在花叢邊仔細觀察着小兔子,見它們尋了花叢裏的草來吃,她便随手摘下一株小草加以引誘。
如她所料,其中一隻小兔子隻顧着看她手中的食物,竟沒有料到這是一個陷阱,一點點試探性地靠近,直到來到顧潇然最近的位置,她一把将它抱起,絕美的臉上霎時溢出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
她倏的起身,轉過身對身後的侍女說道:“看看它有多可……”
顧潇然話音未落,便迎上一抹暗色身影,他周身散發出來的無形壓迫,令她即将脫口的話戛然而止。
帝辛俊美若仙的臉霎時呈現在顧潇然的視線中,隻怪她方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吸引兔子上,竟沒察覺帝辛就站在她身後伸手可觸的位置,距離之近,在她轉身之際險些撞在他身上。
“陛下……”顧潇然斂去笑容,懷抱着小兔子緩緩作揖。
帝辛笑了,方才她轉身之際那絕美而又不加掩飾的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仿佛這個女人在他面前總是帶着一張面具,他看不到她内心的純真無邪,看到的隻是她的虛僞。
“愛妃喜歡它們?”帝辛随口問道。
顧潇然面色卻極爲平靜,淡淡笑道:“它們潔白無瑕,純真可愛,隻怕是個女子就會喜歡。”
“潔白無瑕、純真可愛。”帝辛細細咀嚼着顧潇然的話,爾後微勾唇角,揶揄道,“就如愛妃方才的回眸一笑?”
顧潇然神情一滞,這樣的帝辛着實令她感到意外,遂抿抿唇,淡笑道:“謝陛下誇贊。”
“愛妃既然喜歡,孤把它們送你便是。”
雖不知帝辛爲何會有此變化,可聽到他這樣一說,顧潇然心中暗喜,緩緩作揖道:“謝陛下。”
帝辛遂即來到花叢前,單手背後,回眸,幽谙鷹眸深深凝着顧潇然,勾唇淡笑:“愛妃陪孤在這園中走走可好?”
顧潇然秀眉一皺,頓感莫名其妙,帝辛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居然在征求她的意見?
顧潇然甩開腦中的疑惑,遂即将懷裏的小兔子輕輕放在地上,爾後說:“能陪陛下在這園中走走,臣妾榮幸之至。”
帝辛勾唇,轉身沿着園中的小徑行去,顧潇然緊随其後。
今天的帝辛與昨晚的他判若兩人,他仿佛一下子褪去了那股子冰冷嗜血,竟變成了一個無比溫厚的君王。
這樣的帝辛很難讓顧潇然把他與昨晚那個殘忍的帝辛聯系到一起,她看到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他,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她就這樣跟在帝辛的身後,看着他高挑偉岸的背影,暗自琢磨着他爲何會有此變化。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園中行走着,絲絲微風吹過,彼此墨色的發絲輕柔擺動,遠遠望去,如畫卷一般美倫美幻。
帝辛始終未發一言,他此刻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許落寂,顧潇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帝辛是主宰着殷商的王,所有事盡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又怎麽會有落寂的時候?
不禁想到纣王露台****的事件,顧潇然越發無法理解史書中的記載。
若他是昏君,爲何在周武王攻入朝歌時,他并非貪生怕死地求饒,而是那樣剛烈地在露台結束自己的生命,勢必與殷商共存亡?
若他是昏君,爲何在周武王即位後不久原朝歌民衆會反周?
顧潇然入宮後并未見到他的昏庸,可想到他的結局不禁心生恻隐。
而她的心情竟也壓抑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感覺,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充斥着她的思維,讓她無法正常思考,無法将自己置身事外。
她不明白爲什麽這個男人竟能如此輕易亂了她的心智,左右她的情緒,難道她隻是在同情他的命運嗎?
顧潇然長籲口氣,盡量放空大腦,曆史已然有了定數,即便那些記載充滿漏洞,令她質疑,可她畢竟不屬于這裏,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以及将要發生的,通通都不是她該憂心的。
“愛妃在想什麽,竟想的如此出神?”
帝辛輕柔的話語在顧潇然耳邊揚起,透着隐隐的疑惑,這樣的語氣是顧潇然從沒感受到的,這更加令她疑惑今天的帝辛定是揣着某種目的,故意與她親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