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依照慣例,元宵節是聖上與民同樂的日子,皇城内宮前的幾條大街旁早早站滿了禁軍。幾聲炮響,車辇魚貫而出,領頭者金盔金甲,手持丈二鐵槍,胯下白馬神駿非常,正是朝中大将軍明宗越!四品以上的文武大臣按官職大小依次而行,随之是皇室宗親王侯、太子殿下,然後是内宮嫔妃,最後則是當今皇帝禦駕巡城,安撫軍民。
天朗日清,暖陽當空。這樣一個好天氣,似乎也讓沉寂許久的京城沾上了一份喜慶之意。寶馬香車絡繹不絕,珠環翠繞笑語喧嘩,平民百姓們手挑花燈,夾道相迎,一派普天同樂之象。
明将軍一身戎裝,神威凜凜,金盔遮住了他大半面目,隻露出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睛,冷冷掃視着周圍的禁衛。
在即将趕往泰山赴暗器王的戰約之前,他必須将離京之後的所有事情進行周詳考慮,決不允許稍有差池。
這兩個多月以來,在泰親王不露聲色的暗中調度下,禁衛中當年随明将軍揮軍北上、平定四海的官兵皆被調換,更有幾名泰親王親信将領負責京師幾處戰略要地,僅此一項,就足可保證泰親王在即将到來的劇變中立于不敗之地。
隻是泰親王根本想不到,這一切早已在明将軍的意料之中,若非如此,又怎能誘其謀反,從而一舉滅之?
明将軍暗自沉思,心頭忽生感應,策騎緩行,回頭望去,隻見太子與内宮總管葛公公正在低頭交談。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乃是一身華服、騎在一匹黃馬上的泰親王。太子與葛公公并未擡頭,而泰親王則對明将軍遙遙揮手,面上擺出一副笑容。
明将軍微微一凜。三日前他就得到通報,泰親王深夜入宮面聖,與皇上秘密商議了近兩個時辰,不知又有何陰謀。葛公公最得皇上信任,此事絕瞞不住他,但太子府并未派人及時給将軍府通報消息,這一點已令他生疑。何況剛才感應到的那兩道凝視自己脊背的目光,分明正是太子與葛公公的,可他們爲何要故意避開自己的視線?這又意味着什麽?
雖然明将軍在泰親王府中安插有内應,但也僅僅能從其人馬調動中瞧出他幾日内必有異動,無法清楚地了然泰親王的具體計劃,一切隻能随機應變。
太子禦師管平定計,将軍府總管水知寒坐鎮、再加上四大家族暗中牽制禦泠堂,按理說事情本已是萬無一失。但明将軍此刻仍覺得不能完全放心,至少太子府的态度暧昧難明。或許這一場看似兩利的“合神作書吧”絕非表面上那麽簡單。對于京師中最爲勢弱的太子一系來說,如果能在除掉泰親王的同時削減将軍府的實力,這才是最好的結果!以管平的謀略,此點不可不防。
明将軍心中思索,已有定計。他還留下了一枚足可左右全局的棋子,早在兩個月前就已安排妥當,這一點甚至連水知寒亦不知情。
此刻,明将軍喚來一名心腹士兵,從懷中取出一物交給他,低低命令幾句,然後遙遙對禦駕方向欠身一禮,一聲長嘯,打馬揚鞭往城外沖去。
“砰”的幾聲巨響傳來,幾朵煙花升上半空,并即刻炸開。周圍官兵百姓齊呼萬歲,聲震雲霄。
已然出城的明将軍并未停馬,隻是那被金盔掩住的唇邊露出冷冷一笑。他知道,随着自己離開京師前往泰山,那股潛藏着的暗流,将在這看似繁華錦繡的城池背後,澎湃洶湧起來。
午後,駱清幽獨坐窗前,望着牆頭那一簇濃綠若碧的迎春花。欲放的花苞正在風中輕輕顫抖,一如她昨夜撫箫送别林青的心情。
她沒有勸阻林青,并不代表不爲他擔心,昨夜放下玉箫的一刻,駱清幽忽然覺得無比疲倦。早在意料之中的離别,到頭來竟依然有始料不及的傷感。當年匆匆一别,六年後才重又相見,這一次又會如何呢?這韶華,究竟可以揮霍幾個“六年”?
熟讀詩書、身懷絕技的駱清幽,或許比那些目不識丁、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來得幸運,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有了更多的責任。有時她甚至想,做一個平凡女子,相夫教子的一生,未必不比現在的日子更快樂。至少,當她敏感地從林青時而閃爍的目光中看出一份欲說還休的感情時,自己可以抛棄一切驕傲和矜持,釋放心底深處的那份溫柔,小鳥依人般依偎進他的懷裏,努力去掌握那一份幸福!
“我不必給他留話。因爲我想說的,她都知道……”想到林青昨夜臨别前對小弦說的最後一句話,一抹苦澀的笑意浮上駱清幽的嘴角。
是的,他想說的話她都知道,可是,她的心事,他又知道多少呢?
“傲雪難陪,履劍千江水。欺霜無伴,撫鞍萬屏山。”曾經走遍千山萬水尋找他,矜傲的詞句還刻在腦海中,那份心緒卻似已有了微妙的變化:此戰,如果林青敗給明将軍,她會放下一切,好好守住他,讓自己做他身邊不離不棄的小女人。但,若是林青勝了這一場決戰呢?她卻是否願做他那傲視天下身影後的點綴?做他頭頂閃耀光環上的一顆明珠?
或許,這才是自己意欲阻止林青挑戰明将軍的真正目的吧!
輕輕的腳步聲在“無想小築”前停下,打斷了駱清幽的浮想。何其狂的聲音幽幽傳來:“明将軍前腳離京,泰親王便借元宵節之名大宴,請皇上、太子與一衆文武今晚去泰親王府上赴宴。皇上、太子與水知寒皆借故婉拒,我與你自然也不會去,但大多官員都不敢得罪泰親王。聽說泰親王還特意從天南海北請來數個戲班,依我看這裏面大有文章,那些戲子恐怕都是在江湖上搜羅的高手,或許今晚泰親王就要行動!”
駱清幽沉吟道:“簡公子赴宴麽?”
何其狂道:“水鄉主傳訊說,潛入京師的四大家族弟子皆已暗中布置好,卻并未發現禦泠堂有何異動,而簡歌這幾日借口給亡母做法事超度,閉門不見外人,還請來了一幫和尚念經說法,依我看多半是爲了掩飾無念九僧的身份,我這就去清秋院邀上郭亂雲,然後一起去簡府探望,倒要看看簡歌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駱清幽一怔,何其狂又笑道:“以往逢年過節,亂雲公子也還罷了,我與簡公子都喜愛熱鬧,均要出席許多宴會,今年豈可例外?嘿嘿,新春佳節,三大公子不妨聚會一下……”
駱清幽一想也有道理,何況她知道何其狂的性子,勸也勸不住的,隻是低聲一歎:“你小心一些,最好置身于這場是非之外。”
何其狂一哂:“你放心,愚大師不是答應清兒姑娘放過簡歌麽?我自不會與他撕破臉皮。”說罷又補充道,“對了,水鄉主今早去聯絡同門,臨行前請你這幾日照顧清兒姑娘,看來暫時也不會回白露院了。”言罷飄然離去。
駱清幽想到水秀之死,心中如墜鉛石。她與水秀并稱京師雙姝,雖交往不多,偶爾琴箫合奏,曲通心音,暗暗引爲知己。若非怕引起京中勢力的争鬥,定要找簡歌讨回公道!愚大師雖答應水柔清五年之内不殺簡歌,但若在四大家族與禦泠堂的混戰中,自然決不會對簡歌容情。不過禦泠堂目的不明,如果簡歌全力支持太子,四大家族亦不敢貿然開戰,以免引起局勢混亂。事到如今,自己也隻有好好對待水柔清,以慰水秀在天之靈。
正沉思間,小弦抱着扶搖敲門而入,怯怯地道:“駱姑姑,你幾天都沒有出門了,今天是元宵節,我們要不要出去看花燈?”原來小弦聽到城中煙火齊鳴,再也按捺不住,硬着頭皮來找駱清幽。
駱清幽笑道:“我們在後花園裏自己做花燈好不好?”
小弦眨眨眼睛:“我看駱姑姑這幾天似乎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吧。”
駱清幽微怔:“我哪兒有心情不好,你可不要亂說話。”她這幾日足不出戶,看似不願惹起事端,真正的原因卻隻爲避開林青,卻連小弦都瞧出她心緒不佳,不由暗自歎息一聲。看到小弦滿臉期待,又想起水秀遺孤,心頭一軟,微微笑道:“也好,我們叫上清兒一起去。”
小弦心中一跳,雖然有些怕見到水柔清,又想借機與她說些話兒,當下忐忑不安地随駱清幽一道,去找水柔清。
水柔清這些日子沉默寡言,有時溫柔鄉主水柔梳于百忙中抽空陪她,水柔清也僅是向其讨教武功,沒有多餘的言語。隻因這心性倔強的小女孩已決意親手替父母報仇,自知以往學藝雜而不精,此刻便開始發奮苦練。京城裏雖是熱鬧無比,對她卻似乎沒有絲毫影響。
此刻,她勉強随駱清幽出門,依然滿臉嚴肅,更是看也不看小弦一眼。
三人在街上走走停停,大緻逛了一圈後已是傍晚時分,盛大的巡行儀式已然結束,人潮漸散。街頭賣藝者、各式小商販大多早早收攤,不虞生事,居民亦是行色匆匆,急于歸家。反倒是來往巡查的禁軍人數遠遠多于百姓,令喜慶的節日中生出一份沉凝的氣氛。
駱清幽以輕紗掩面,随口指點景物,小弦與水柔清左右相随。小弦見城中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熱鬧,已是興趣大減,偶爾偷眼望去,隻見水柔清垂頭斂目,眉頭輕鎖,對周圍景色視如不見,也不知是在懷念父母,還是琢磨着武功上的什麽難題,偶然隻與駱清幽對答,對自己卻根本不予理睬,心下更覺沮喪。
恰好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在收攤,小弦想到自己懷中還有幾錢銀子,興奮地道:“駱姑姑,我請你們吃糖葫蘆。”轉頭對那小販招呼道,“給我來三串大的。”一串交給駱清幽,一串遞給水柔清。
水柔清卻不接,搖頭冷冷道:“我不吃。”
小弦好不容易聽水柔清開口,咬了一口糖葫蘆,裝腔神作書吧勢地啧啧而贊:“清兒,這糖葫蘆真好吃,你可不要後悔……”
小弦話音未落,水柔清哼了一聲:“清兒是你叫得的麽?”
小弦一窒,半句話夾着冷凜的空氣全都吞回肚中,糖葫蘆幾乎卡在喉嚨裏,隻覺滿腹委屈不知向誰訴說。更可氣的是,水柔清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一眼,不屑之意更令他難以接受。
其實水柔清四歲時水秀就離開鳴佩峰入京,她甚至已記不清母親的相貌,但那份血濃于水的親情一直藏于心中,本以爲這次可以到京師與之相會,早在想象中無數次勾勒過母女重逢的情形,誰知又再聞噩耗……而目前自己又并無能力找簡歌報仇,隻好把一腔憤怨都發洩在小弦身上。
駱清幽見勢不妙,正要岔開話題,旁邊閃過一人,拱手一笑:“駱才女好啊。嘿嘿,‘清幽之雅’冠絕京師,在别人眼中,大家都當駱才女是不食五谷雜糧的仙子,想不到竟還有吃糖葫蘆的興緻。”
隻見來者一身藍袍便服,不是别人,正是刑部總管、關雎門主洪修羅。這番看似恭維的話,暗中卻有一絲諷剌之意。恐怕因自己在清秋院大會中未能排名京師六絕而心生不忿。
駱清幽心頭暗凜,昔日京師神留門分爲關雎、黍離、蒹葭三派,千年來明争暗鬥,表面安然共處,暗中卻彼此掣肘。若無要事,洪修羅必不會找上自己。
她表面不動聲色,微微一笑:“人皆有兩面,又豈獨清幽?似堂堂刑部總管剛剛陪禦駕巡城,立刻又更衣私訪,與清幽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洪修羅一時語塞,仰天打了個哈哈,目光移到小弦身上:“許少俠過年好啊。啊,這位小姑娘是何人,洪修羅這廂有禮了。”他一面說着話,一面分别給兩人遞來一封紅包。
小弦看着那紅包,一時不知該接還是不接。水柔清自然不會洩露身份,漠然道:“素昧平生,小女子受之有愧。”她雖是第一次見洪修羅,但聽到“洪總管”三字,自然已知他身份,想到母親之死與高德言有極大關聯,這一切多半是出于泰親王的授意,對洪修羅自然是不假辭色。
洪修羅面上有些挂不住:“好一個伶俐的小姑娘,大叔可不敢難爲你。裏面不過是幾兩銀子,許少俠務請收下。”
小弦見水柔清不收,心想自己可不能“輸”給她。靈機一動:“爲什麽不給駱姑姑,那我也不要。”過年都是小孩子讨紅包,他此刻卻拿駱清幽來做擋箭牌,令駱清幽哭笑不得。不過她看到洪修羅早早準備好兩封紅包,顯然有備而來,此次相遇絕非巧合。
果然洪修羅呵呵一笑:“駱才女自然也有份。”他言罷,從懷裏摸出一張大紅請柬,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駱清幽:“今夜乃元宵佳節,八千歲誠邀駱掌門去王府赴宴。
駱清幽側身不接:“小妹今晚另有要事,無法分身,還請洪兄轉告八千歲。”
洪修羅卻并不收回請柬,淡然道:“任何宴會若無駱才女到場,無疑會失色不少。八千歲本要親自相請,奈何諸事纏身,隻好命在下前來。我素知駱才女不喜熱鬧,隻不過八千歲特意吩咐過,一定要請到駱才女。務必請看在我的面子上,駱才女莫讓我爲難……”
駱清幽毫不客氣地打斷洪修羅:“小妹與洪兄似乎并無太深的交情,這份面子可擔待不起。”洪修羅緩緩道:“卻不知駱才女給不給八千歲面子?”
駱清幽漠然道:“煩請洪兄轉告八千歲,小妹改日必定登門謝罪。”
洪修羅嘿嘿一笑:“既然如此,王命在身,洪某隻好得罪了。”他慢慢将請柬放入懷中,退開半步,雙手攏起縮入袖中,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駱清幽俏臉生寒,盯住洪修羅攏在袍中的手,冷笑一聲:“卻不知洪兄想如何得罪?”洪修羅不動聲色:“駱才女若是現在改變主意,洪某自然不敢稍有冒犯。”随着他的說話聲,周圍房舍巷道邊已悄悄閃出幾條黑影,分别堵在駱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