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上駕到


春日清晨,陽光明媚,和風煦煦。掩映在綠樹繁花翠松靜煙之中的文淵閣,霞光氤氲靜肅威然。

卻,蓦地一聲低吼,自裏面倏然暴出。

“李狗,你找死!”

當朝次輔杜知章一晃一搖地剛走到文淵閣門口,聽到這吼聲腳步一凝,下一刻一團物體便被掼到了他的腳下。

那團東西哎哎喲喲地低吟,杜知章眯着老眼一瞧,認識。

這不是李爲清那小子嘛,以前在文淵閣總是謹小慎微安安靜靜的,今兒個怎麽對自己如此熱情,直接趴地上歡迎自己?

杜知章視線自李爲清身上移開投向室内,一看之下不禁變了老臉。

此時的文淵閣,早已經亂作一鍋粥,闆凳與硯台齊飛,拳頭共牙齒一色。

一個瘸了腿的使勁掐着一個腦門晶瑩怒氣沖沖的,邊掐邊罵:“十一狗,你敢跑?!”

腦門晶瑩怒氣沖沖那位顯然志不在瘸子,憤恨地一直掙着身子,要往門口繼續扁人。

杜知章眯了眯眼,喲,十皇子十一皇子?這倆人整天黏糊在一起,感情真是好到讓人感動。

視線略微一移,一個滿臉濃墨的藍衣小子使勁咬着一人的脖子,被咬之人則按着藍衣人的腦袋,有一股不将其按進地獄誓不罷休的氣勢。

“大藍狗!你再不松口我也咬了啊!”

被咬之人大吼威脅,藍衣人則如同瘋狗附身,專注嘴裏的肉,不爲外物所擾……

杜知章欣慰地點頭捋須,嗯,看來太子瑾與天闌衆子弟的關系是越來越好了,如此緊緊相擁舌來牙往,不錯,不錯。

視線再一移,一位錦衣黑點的公子眉頭緊皺一臉肅然,望了望一邊的瘸子與胖子掐架,又望了望另一邊的黑臉與太子咬架,一時躊躇不知要在哪方參戰,不禁深深糾結着。

杜知章再次點頭喟歎,看來許彥這毛躁小子也進步了,遇事懂得三思而後行,很好,很好。

文淵閣一衆大孩子熱熱鬧鬧地用拳腳交流着感情,那些小孩子也不甘示弱,許是剛才聽慣了老哥們狗來狗去的互贊,這會也興緻勃勃喜氣洋洋地,狗叫起來。

“旺旺旺旺……”

四歲的十五皇子仰天長吠。

“旺旺旺旺……”

三歲半的十六皇子有樣學樣。

“旺旺旺旺……”

五歲的十三皇子聲嘶力竭。

杜知章嘴角抖動不已,不住地擡袖擦汗,邊擦邊贊歎,這幾位小皇子真是天縱英才聰穎不凡,學得真像,學得真像。

一片混戰狗吠中,無人注意到門口多了位太傅先生。

除了,羅煞。

羅煞烏黑靈動的眸子在杜知章身上轉了轉,見他一邊擦汗一邊念念有詞地往屋中走,大緻猜到了他的身份。

這個時候來文淵閣,又是這把年紀,又是這般的學儒風範,八成就是今日文淵閣的講師了。

羅煞蹲在牆角中,暗自猜測着這人接下來要如何收拾這滿堂的狗。

天闌皇朝最爲尊貴的皇子貴胄們,竟然個個神勇若狗,這一點羅煞是打死都想不到的。所以自剛才混戰之初,她便找了個安全隐蔽的牆角蹲了下來,一邊撫慰着自己震蕩的心靈,一邊看熱鬧。

這滿堂的貴胄,随便一個她都惹不起,遇到這種場合,最聰明的做法便是避的遠遠的。即便皇甫瑾被藍衣人咬着,也輪不到她來關心。

呵,這裏是什麽地方?這些人都是些什麽人?若是真有什麽異動,隻怕那些禦林暗衛早就出手了。所以自己還是老老實實看熱鬧的好。

杜知章小心地避着飛來飛去闆凳硯台,度過重重險阻終于安然到達講案前,眯着眼在場中悠緩一掃,不期然地撞上一雙明光熠熠烏黑璨亮的眸。

他一愣,悠緩的目光深了深,好奇且研判地打量起那雙黑眸來。

羅煞也是一愣,迅速地調轉開視線。

杜知章略有沉吟,又望了羅煞一眼,方才掃視全場,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喊了句:“皇上——駕到。”

拳腳紛飛雞飛狗跳的文淵閣,瞬間,死一般寂靜。

激戰正酣的衆人僵了手凝了腿松了嘴咽咽口水,瞬間意識到杜太傅已經人在閣中,下意識要行禮,下一瞬又反應過來杜老剛才的那句話,都征然望向門口方向。

文軒閣門口,明黃衣角一閃,一人緩步踏入。

衆人望見那一角明黃時就已變了臉色,待看清那人面上沉凝如鐵不怒自威的面容時,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參見父皇皇上!”

羅煞在衆人的轟然參拜聲中,心神猛然一震,身子一矮,學着衆人的模樣,跪下。

她縮在牆角暗影中,腦袋低垂心跳如擂鼓。萬萬想不到自己進宮第二天便見到了傳說中的皇上。

天闌帝沉邃的目光掃過場中衆人,雖無聲,卻凜然含威,讓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

羅煞手心浸出薄汗,腦中紛亂,右手指甲狠狠掐着自己掌心。

這可是皇上!活的!

天闌帝幽沉眸光自室内一片狼藉上收回,望着滿室屏息跪地的人,淡淡道:“都起來吧。”

“謝父皇皇上!”

衆人起身,垂首恭立,個個表情肅穆,似乎剛才鬧到要掀房頂的人不是他們……

羅煞繼續在牆角暗影中站定,左前方拐角處一個花架,剛好可以将她瘦小的身形遮住。她微微擡頭去瞧那活的皇上,逆光中,隻看到一個線條模糊的側臉,唇角微抿,神情不定。

“朕多日不來這文淵閣,你們倒鬧得歡實。”

天闌帝也不走進,隻在門口處站着。屋中衆皇子貴胄衣衫散亂玉冠歪斜各自挂彩,他隻無聲瞟了瞟他們,表情似怒非怒,語氣欲嗔不嗔。

羅煞猜不中他的心思。

按說文淵閣這種地方,随便鬧上一鬧都是大罪。不過這屋中的一群金狗,實在不好定他們的罪。再說這些皇子貴胄年紀都不大,一群孩子而已,孩子玩耍瘋鬧,多少也要擔待一些。

擡頭瞄了眼走近天闌帝的杜知章,羅煞心中狐疑,看這些二世祖們這無法無天的德行,皇上應該是極少溜達到此處管他們的。如今天闌帝乍然出現,衆人都驚愕不已。杜知章仍是那副眯着老眼不緊不慢的樣子,羅煞總覺得這其中有貓膩。

“太子,你溜出宮半個月,今日見了朕,怎麽也不說話?”

天闌帝目光在皇甫瑾脖子上轉了轉,那裏有一個牙印,浸着血。

皇甫瑾早被那藍衣人撕扯的一身狼狽,見天闌帝誰都不問獨獨問他,心中又有不快,便上前一步恭聲硬邦邦地道:“有人在文軒閣不待見我,所以我才溜出宮的。”

天闌帝對這番負氣話也不惱,還淡淡笑了一下,“哦?有誰敢對你這大燕皇太子不敬?你說出來,朕爲你做主。”

羅煞微挑眉,這天闌帝對皇甫瑾倒是挺有愛的。也是,自己兒子也還在大燕呢,鄰國太子,自然是要多加照顧的。

隻是皇甫瑾那樣純然的性子,隻怕不會輕易就将藍衣人供出去吧?畢竟人若是交到皇上手中,那這下場就不好說了。

羅煞料的不錯,果然皇甫瑾略頓了頓,便含糊着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就不勞皇上費心了。”

天闌帝含笑點頭,目光在一旁垂頭不語的藍衣人身上掠了掠,轉開。

“這是許家小子?”

天闌帝扭頭瞧了瞧身上點點墨汁的許彥,問杜知章。

杜知章應了聲是,表情頗有些深意。

許彥蓦地被天闌帝提名,驚異不已,俯身向天闌帝施禮。

天闌帝面上表情淡淡,似是對他那沾染了墨汁的衣袍有些不滿,略微沉了聲道:“許家也是清貴名門,既來了文淵閣讀書就要懂些規矩,衣衫髒成這樣……”

話未說完,一擡手,便有兩名内侍上前,将許彥引下去換衣。

許彥顯然未料到這番變故,神情錯愕地被帶了下去。

羅煞微皺眉,這天闌帝,很有意思。

文淵閣滿堂的衣衫狼狽之人,他誰都不說,偏挑了許彥來說。十皇子被砸了腳,褲腿挽的老高,天闌帝看不見。十一皇子一腦門的晶瑩,天闌帝看不見。李爲清趴在地上一身的土,天闌帝看不見。藍衣人滿臉的墨汁,天闌帝還是看不見。

就看見許彥身上那幾滴黑點了……

杜知章頗有深意的表情在羅煞面前掠過,她心念電轉,隐約間覺得自己猜到了什麽。

“太子,前段日子幾位太傅講了經世治國之道,衆學子都已将各自的策論交了上來。你溜出去半個月,一直沒交這份課業。今日可是要交了?”

天闌帝忽地又将視線轉到皇甫瑾身上,面上現出溫慈的笑。

皇甫瑾一聽這話,臉色苦了苦。

羅煞瞧見他神情,不自覺地挑了挑眉。看來昨天那瘟神的話不錯,隻要太子瑾一回來,就會被逼着交作業……

皇甫瑾捏了捏掌心,那份策論他其實是寫了的,不過還沒寫完。這都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自己連一份策論都寫不完,實在是不怎麽光彩。

天闌帝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皇甫瑾暗自咬牙,沒寫完就沒寫完吧,總比一點沒寫的強。

于是他便回身招手,沖角落裏的羅煞揚聲道:“田荻,那篇策論是不是放在你那裏?”

角落中的羅煞,征了一怔。

天闌帝不想那角落暗影中還立着個人,聽皇甫瑾這一喊,沉凝的目光“刷”地便射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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