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命懸



裴憐給十九位死者一一磕頭,各誦讀了一遍往生咒。

六兒給她蓋上厚厚的大氅,不停地勸她。裴憐像聽不見一樣,不停地磕頭誦經、磕頭誦經。

天快亮的時候,裴憐讓人點燃了這些屍體,讓熊熊烈火将他們焚燒成灰燼。火光沖天,雪地裏純粹的白更加冰冷刺眼。她眯眼看着那沖天火柱,就像一張巨大羅刹鬼臉,嘲笑着她的渺小。

火光把軍營裏的人引來,六兒帶着府兵緊張地戒備,把裴憐團團圍在中間。他令道,“快,去府裏把所有人都叫來。”

士兵們看見熊熊烈焰,和那跪倒在跟前的白衣女子,又驚又怒,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陳一梅趕緊上前,慌張地問,“裴大夫是否查清楚了始末?”

裴憐擡起頭,陳一梅的臉模糊不清。

陳一梅看見裴憐狼狽不堪的頹樣,更緊張了,他輕聲說,”真相未出就把屍體燒了?你要好好斟酌說辭啊,這群人怒起來能殺人的。“

裴憐淡淡地說,“石大夫是兇手,他招了。”

陳一梅驚訝不已,“你說……”

裴憐繼續說,“他用毒箭射傷王爺在先,而後故意疏漏意圖毒死王爺,最後殺醫患欲引衆怒于我,如果這招他成了,王爺就逃不掉第二輪投毒了。我太過憤怒,已經把他殺了。事情就是這樣。”

裴憐說的簡明扼要,但陳一梅是局外人,顯然沒太聽明白,他急道,“你怎麽能把他給殺了呢!至少讓他認個罪呀,口說無憑如何平衆怒。”

讓他認罪?裴憐嗤笑一聲。瘋子怎麽會認罪?他可認爲自己正義得很。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劍、有人提着拳頭,向她慢慢靠近。裴憐喃喃地說,氣若遊絲,“陳大夫,你把我的話說給他們聽,你就走吧。”

陳一梅看她臉色很差,匆忙搭上她的脈搏,大驚,“你的身子……”

裴憐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裏。

“姑娘!”

無數場景在夢境裏交織,水牢裏的毒蟲、白芙的□□,意識在瘋癫的邊緣遊走。她的臉不斷地扭曲,最後扭曲成石大夫的臉,他們不停地說着“你怎麽還不死”,屍體在火光中越堆越高,她看見裏所有人都掉進了火坑裏,他們扯住她的腿不停地掙紮。

裴憐的意識稍稍清醒。腿好痛,就像有人拿刀鑽她的骨頭。

她迷迷糊糊聽到六兒的聲音,他念念叨叨地說了好多,有二晖、師父、過年。一幕畫面從她面前閃過,“二晖,你就數着日子,等過年了,我就回來了。”,小徒弟二晖愣愣地站在别院前。

“啊”,一陣劇痛再次襲來。

“姑娘,您别!”

“快塞住她嘴,别讓她咬了舌頭。”

一團軟綿綿的東西被塞進她的嘴。

“再添火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上身滾燙,下身跟冰塊似的。”

“大夫您别埋怨了,想想辦法吧!”

裴憐的意識有幾絲清明,人影綽綽,她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堆得高高的。她動了動身子,六兒撲過來,激動地說,“姑娘醒了!您昏睡兩天了,可别再睡過去了!”

裴憐輕聲說,微弱地隻剩下氣息,“找我師父。”

“已經在找了,今天早晨又去了一撥人,您再忍忍,裴老爺想必已經回程,很快能跟我的人遇上。”

裴憐擡頭看,這裏是醫帳,她又看向陳一梅。陳一梅會意,“我跟他們說,已經查明了真相,但事情牽涉到王爺,待向王爺禀明後再說。他們答應了,但要求姑娘必須呆在醫帳中。你且将就着點。”

六兒附和道,“是啊是啊,等王爺回來就好辦了,這是好消息。”

看裴憐這邊消停了,六兒去給盛了米湯過來。

眼看着她恢複了點精神,陳一梅也道出了心中的困惑,“姑娘說兇手是石大夫,他爲何行刺于王爺?”

裴憐垂眸,這件事說起來太複雜,陳一梅是個局外人,不好同他說。她簡潔地解釋,“私怨。”

陳一梅蹙眉,“明升隻是個普通軍醫,怎麽會和王爺結下梁子?”

“明升?”

陳一梅解釋道,“石大夫名叫石明升。”

裴憐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六兒突然拍着腦袋問道,“他是甘州人士?”

陳一梅點點頭,“大抵是的。”

裴憐看了六兒一眼,六兒低頭不語。甘州……是他!那個婦人的男人,寫絕筆的那位。

“怎麽了?”陳一梅問道。

裴憐愣住了,這個男人、竟然沒有死在戰場!

她突然想笑,她救了那對孩子,卻殺了他們的爹,跟不救又有什麽區别。

“作孽啊。”裴憐喃喃說道。

陳一梅奇道,“作什麽孽了?”

六兒想了想,上前勸道,“姑娘,您别多想,這是本就不由我們,您放寬心啊。”

裴憐看着他,擠出了一個苦笑。她慢慢躺了回去。事到如今,她還能再說什麽?

裴憐頭上敷着冰,腳上貼着湯婆子,這麽冰火兩重天地又過了兩日。腿上的傷痛每隔幾個時辰會發作一次,從起初的掙紮到後來的奄奄一息,她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六兒火急火燎地入了陳一梅的帳中,“陳大夫,還沒找到方法嗎?”

陳一梅埋頭翻着書籍,疲憊地搖搖頭,“按照姑娘的說法,她的經脈是用蠱術續上的。我這輩子還沒見着這麽偏門的方法,書中也極少記載,趕緊找到施蠱之人才是正法啊。”

六兒煩亂地抓着頭。這一路山長水遠,要請回裴子謙不是難度問題,是時間問題。眼看着裴憐日漸消瘦,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難道就沒有别的方法嗎!”

陳一梅歎了一口氣,“這蠱術本就是歪門邪術,醫家正統不屑跟它沾上邊,所以普通大夫都涉獵極少。不過,如果要爲姑娘暫緩疼痛,倒可以找個内力深厚之人,輸以内力,興許管用。”

六兒頓了頓,突然站起身來跺了跺腳,“你這書呆子,怎的不早說。”

陳一梅正要說,“軍中沒有這樣的人。”六兒拔腿跑了出去。不一會又跑回來,“你替我好好照看姑娘,我快去快回。”

陳一梅跟着六兒出了營帳,“六總管要去何處?”

隻見六兒翻身上馬,遠遠地說道,“玉門關!”

陳一梅這才恍然大悟,王爺或許可以。不過戰事未了,王爺興許□□不暇啊。

夜晚,裴憐的傷痛再次發作,她沙啞的喉嚨發出無聲的慘叫,陳一梅徹底沒轍了。眼看着裴憐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趕緊往她嘴裏塞了一片參片。“姑娘啊,你可撐着點,撐得一日是一日。”

裴憐聽不進陳一梅絮絮叨叨的話,隻知道腿上鑽心地疼。疼痛滲透到她意識的每一個角落,她覺得呼進來的氣越來越少,呼出去的氣越來越多,好像有誰扼住了她的咽喉。心跳在疼痛中慢慢微弱下去。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小時候的情景。他們家門前有一個很大的白蘭樹,她阿娘在樹下做女紅,她蹲在旁邊,看阿娘靈巧的手在手帕上秀出一條鯉魚,她高興極了。阿娘放下針線,笑着把她擁在懷裏,“挽雲喜歡阿娘嗎?”她抱着她的脖子說,“最喜歡阿娘了。”阿娘在她臉上親了親,目光突然有點憂傷,她說,“可是,你還不能來阿娘這裏。”她摸摸臉,上面是冰涼的,她疑惑道,“爲什麽?那我要去哪裏?”阿娘放下她,拿起女紅,笑着對她說,“回去吧。”她跟上去,一直追着阿娘的背影,“阿娘要去哪裏?不要抛下我,不要!”

“憐兒!”

“姑娘醒醒!”

意識突然墜落下來,她深吸一口氣。疼痛在慢慢地消散,有一股力量驅散身上的寒氣,潤澤筋骨。

“憐兒!”

她茫然地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模糊。昏暗的屋子裏人影綽綽,壓抑得透不過氣。

許久,她才看清眼前的人。真奇怪,每次她瀕死歸來,都看到他。他是個救命神仙不成?她張了張嘴,念他的名字。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姑娘你可醒過來了。”六兒激動地喊道。

“先喝點水。”蕭瑞把她扶起來一些。

裴憐小嗫了幾口,舒坦了許多。她嗅到一股血腥味,這才想起蕭瑞怎麽會這裏。她蹙着眉頭看他,他铠甲仍在身上,盡是血污和泥漿,臉上糟蹋不看,隻有一雙黑眸熠熠奪目。

他溫聲說,“不好聞?我才回、沒來得及換。興許你那天跳城牆真把我吓到了,我心裏總是不安。收拾完突厥人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半道上遇見六兒才知道你出了這攤子事。”

六兒驚喜道,“那姑娘跳城牆豈不是跳對了?”

蕭瑞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他被驚出了冷汗,忙改口道,“姑娘,我給你盛點粥,你墊墊肚子?”

蕭瑞揮揮手,“去拿吧,不想喝也得喝。”

六兒幹笑了兩聲,轉身出去,走的時候還識相的把其他人都轟走了。他知道他家王爺鐵血柔情,這會有滿腔的熱情要釋放。

但其實,裴憐又怎麽有那個精力去應付滿腔熱情呢?她雖然天天躺着,但休息極差。這會身體得了解脫,很快又睡了過去。

看着裴憐睡得安穩,蕭瑞自己也困了。他馬不停蹄地奔回來,跑死了兩匹馬,三天來也隻睡了短短兩三個時辰。他把裴憐挪進去了點,卸去铠甲,和衣在她身旁躺下。

六兒端着粥進來,看到這場景倒抽一口冷氣,又立即退了出去。他家王爺也真是的,不分場合地就睡了,真男人。倒是這粥,到底還要不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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