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無語。蕭瑞沉默着幫裴憐除掉鞋襪,給她蓋好被子。
他坐在床榻邊上。昏暗的油燈把他的背影找的有些寂寥。裴憐不忍,環住他的腰,慢慢地靠在他的背上。她明白他的感想。他一定很失望,分明是個近乎美滿的夜晚,卻因爲宋亦淼的到來成了災難。她何嘗不失望呢?
她溫柔地說,“不要難過。”
她隻說了這一句。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然後轉過身來,将她擁入懷裏,他頓時有種無力感,爲什麽他和裴憐總有這麽多艱難。他緊緊地抱着她,卻感覺内心還有一大片空白無法填補。不夠,遠遠不夠。他的眼眸中露出一絲陰狠。他喃喃地說,“憐兒,沒有人可以分開我們。”
裴憐的内心并不樂觀,她的力量太單薄,隻能依賴蕭瑞。無論今後走向怎樣的結局,她隻能接受,連個說“不”字的權利也沒有,所以她選擇沉默。
外面又下起了雪,在窗戶紙上映出飄飄灑灑的剪影。有人踩着雪地過來,輕聲說,“王爺,都準備好了。”
蕭瑞慢慢放開裴憐,低頭,看見她的眼眸中的波光,不禁又吻上她的唇。他的吻帶着幾分苦澀,夾帶着一聲歎息,沉入她的心底。她仿佛重新認識蕭瑞一般,把他的喜怒哀樂重新記憶。
“王爺……”六兒再次催道。
裴憐慢慢推開他,輕聲勸道,“去吧,我說了會等你。”
他緊緊盯着眼前的女子,心潮澎湃,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要受用。他輕輕地吻她的額頭,然後撩着袍子出門去。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夜,而她的世界隻剩下孤獨。
早晨,二晖帶裴憐去吃早飯。院子裏傳來兵器交接的聲音。二晖說,是蕭瑞和那叫孔浮的武人在切磋。裴憐想起那張銀質面具,皺了皺眉。
廊下已經擠滿了,裴子謙一臉嚴肅地站在屋檐下,宋亦淼領着三個侍女站在院子邊上,二晖把裴憐放在石桌旁。
蕭瑞一身玄色勁裝,孔浮則着黑色常服,一剛一柔,轉眼已經走了十個回合。孔浮的劍法看似雜亂無章,卻能恰到好處地化解蕭瑞的招式。如非他自成一派,那便是刻意隐瞞他的劍法。裴憐看裴子謙緊鎖的眉頭,想來應該是後者。
二十個回合之後,仍然比不出高下,蕭瑞換了破風劍法,欲用速度叫對手的招數遁形。孔浮慢慢招架不住,用劍硬接。裴憐有些驚訝,蕭瑞的速度和力度驚人,這種劍法能硬接下來,非常人所能爲之。三十個回合之後,勝負已定。蕭瑞寶劍如刀刃急轉而下,要奪他的兵器。他突然巧妙地變換了角度,鐵劍被蕭瑞的寶劍削斷。大家都措手不及,被削斷的劍竟直直向裴憐飛來。二晖大喝一聲,想擡腳踹開,但那速度何其快,一轉眼竟擦着她的右臂過去了。
衆人驚呼,一幹人圍了上來。裴憐始終注視着孔浮,他有些慌張,目光交錯後,又突然頓住了腳步,繼而快步離開。
“少俠請留步!”裴憐攔道。
孔浮停下來,裴憐又說,“可否借寶劍一觀?”
他沒有猶豫,把剩下的半截遞過來。裴憐仔細打量,心中惋惜,隻是一把普通的鐵劍而已。
裴憐一邊遞回去一邊說,“少俠該配更好的劍才是。”
他接過去,裴憐并不放手,他掙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睛,卻忽然躲開了。
“阿浮!”宋亦淼在身後喚道。他放開劍,站向一旁。
宋亦淼緩緩走來,向蕭瑞作禮,“王爺”。蕭瑞點點頭。
她笑着走到裴憐跟前,“這位是裴師妹吧?”
“是。”蕭瑞冷聲答道。
她柔聲說,“是我管教下人不力,嫂嫂在這兒給妹妹道歉了。”裴憐挑眉,她怎麽聽着“嫂嫂”二字如何刺耳,她很不快。
蕭瑞挪步擋在裴憐面前,“道歉不必了,本來就是切磋,刀劍無眼,沒什麽對的錯的。你進屋用早膳吧。”
“是”,宋亦淼低聲應道,領着孔浮進廳堂去。走到一半,她又回頭說,“裴長老和妹妹如未用早膳,不如與我們夫婦一道吧。”
師父幫裴憐看了手臂,幸而冬天穿的厚,隻是劃破了披風和衣服而已。他令道,“二晖,背你師父回房,六兒,把早膳拿到姑娘房裏去。”師父命令道。
“爲何要到房裏吃。”裴憐冷聲道。
“你别跟我犟。”裴子謙警告道。
她看着裴子謙,“嫂嫂請我用早膳,我豈有不去之理。二晖,背師父回去換衣服。換完衣服跟我嫂嫂用早膳去。”
“造孽啊!”裴子謙跺腳道。
裴憐回到房裏,打開衣櫃,尴尬地發現隻有兩身衣裳,一套青和一套白。她歎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選了青色。
再回到廳堂,師父、蕭瑞和宋亦淼已經坐下,孔浮和六兒站在身後。裴憐甜甜地笑道,“嫂嫂久等了。”二晖抖了抖。
宋亦淼笑着回應,“哪裏,我們也剛坐下。”
裴子謙依然坐主座,蕭瑞和宋亦淼坐在他左手,裴憐在右邊落座。裴子謙動筷,一桌人開始用膳。有侍女上前幫蕭瑞和宋亦淼布菜,蕭瑞一揮手把人推走,宋亦淼頓了一下,也自己拿過筷子用飯。
裴子謙淡淡地說,“瑞兒,這些日子多有打擾,明日我便帶着挽雲、二晖和巧鳳回去了。”
蕭瑞停下筷子,沒有說話。
“哦?不知長老家住何處?”宋亦淼問。
裴子謙老神在在地,就是不回答她,她幹笑了兩聲,又說道,“可惜,剛認識憐兒妹妹,還沒好好地說說話,怎的就走了?”
裴憐的眼睛突然放的亮亮的,“原來嫂嫂想跟我說話啊?沒關系,今日還有一日,我把時間都給你,你好好說,說不完今晚到我那兒睡,我們可以聊到天亮,如何?”
宋亦淼輕咳一聲,面露尴尬,“聽聞妹妹的身子不好,我怎好意思打擾這麽久。”
裴憐故作驚訝,“嫂嫂有所不知,生病最是無聊,哪兒也不能去,你跟我說話我還求之不得呢!”
宋亦淼捂着嘴假笑,“妹妹真可愛。”
裴憐搖搖筷子,“哪裏,哪裏。”
“說來,王爺的師妹們是不是都很可愛?以前有位叫常挽雲的師妹,很讨王爺歡心。那時我想,把常師妹納入府中,與我一同服侍王爺,也是很好的,不過後來……唉,過去的事不說了。不知裴師妹是否婚配?”
所有人都停住了筷子,師父厲聲說道,“食不能語。”
宋亦淼笑了笑。
“有啊”,裴憐喝了一口粥,“我已有良人。”蕭瑞瞪了她一眼,她當做沒看見。
“哦?”宋亦淼面露喜色,“不知是哪裏人士?”
裴憐笑了笑,答道,“跟你有什麽關系?”
“哦”,宋亦淼一下尴尬了,“隻是我在京中熟人跟多,指不定我認識,這樣以後也好來往。”
裴憐又喝了一口粥,“不必了。我也不是太喜歡嫂嫂。”
宋亦淼的臉色一下不好了,師父拿筷子敲了敲裴憐的碗,警告她适可而止。
“妹妹要是不喜歡,嫂嫂就不問了。我也是一片好心,要是妹妹還未婚配,倒是可以擡進門,今後與王爺日夜爲伴豈不更好?”
“啪”的一聲,蕭瑞的筷子一把拍在桌子上。所有人都噤了聲。他站起身來,把裴憐抱起來就往外走。
“王爺……”宋亦淼焦急地站起來。
裴憐她做了個鬼臉,大聲喊道,“嫂嫂這麽急着給師兄納妾,莫不是自己不能生養!”
宋亦淼氣沖沖地追上來,卻被門檻絆倒在地。裴憐哈哈大笑,心情像報了大仇一樣暢快。蕭瑞卻始終闆着一張冰山臉。他走到門口,有小厮立即牽了馬過來。他騎馬載着裴憐在街道上奔馳,一下出了城門。
外面是一望無垠的雪原,滿眼的白能将人吞沒。們一路向南馳騁,也不知道要去哪兒。裴憐很暢快,對着遠處随意大喊,像個瘋子。蕭瑞依然沒有說話,用大氅緊緊裹住裴憐,任她大喊大叫。
不知走了多久,馬兒也疲了,慢慢地踱着步。回頭望已經看不見肅城,白雪中隻有一馬兩人。
“瑞哥哥,你舒坦了嗎?”裴憐輕聲問。
他壓低身子,把頭埋在她的頸窩,低聲說,“嗯,好些了。”
裴憐指向遠山的方向,“再往前是不是到楊村了?”
蕭瑞心不在焉地回答,“大概是吧。”
裴憐快活地說,“那日我們追着你到了楊村,找到了你留下的沙盤。你們真大意啊,沙盤未毀盡就走了,幸好被我發現了。我還把你寫的小旗子拔下來,現在還在我的行囊中躺着。你的字我一看就認識。你的字迹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小時候你學嶽長老的字,長大後更有自己的風格……”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蕭瑞偶爾回應一兩個字,大部分時間聽。“哎呀,我怎麽越來越像六兒了。我是不是很啰嗦?”
“嗯。”
“可是我還想說。”
“好。”
她又接着沒頭沒腦地唠叨,“那天我們到了肅州,我太累了動不了了。六兒慌慌張張地說不能睡啊,王爺快不行了。我心想瑞哥哥怎麽就不行了,我還不行了。可是六兒實在太吵了,想睡都睡不安穩。于是我說那你打我個耳光吧,他立刻就慫了。我想好吧是你自己慫的,我就心安理得地睡了,誰知道孫煥竟然一耳光就扇過來了。後來我總喜歡尋他晦氣,大概就是那時結的梁子。你在聽嗎?”
蕭瑞喃喃,“嗯,在聽。”
裴憐看着無邊的學院,不遠處有房屋點點,“咦?我們這是到哪裏去?”
蕭瑞打着馬,“楊村。我們今晚在那兒過夜。”
裴憐興奮地拍拍手,“這個好,明日師父一定氣得把你的腿打斷。”
蕭瑞笑了笑,熱氣噴在她的頸窩,癢癢的。
“我告訴你,師父最寶貝的是我的腿,他花了很多心血在上面。你别把我的腿弄壞了,不然你下半輩子就要躺在床上喽。”
“嗯,不過如果有你陪着,也不算壞。”
“哼,我才不陪你,你有嫂嫂,還有幾房小妾,美得很。”
“嗯,是美,不過多你一個小妾也不算多。”
“可是,我會鬧得你府上不得安甯,說不定會害你成爲第一個寵妾滅妻的王爺。”
“那也算得史上留名了,挺好。”
哈哈,裴憐被逗樂了。
“挽雲。”
“嗯?”
“我心悅你。”
“哦。”她羞得低下頭。